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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病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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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心樂帶著人, 氣勢洶洶地往登聞鼓院走。

鼓院離皇宮不遠,只要敲鼓,就必須有人受理, 若是來得及,今日應當就能進宮!

餘心樂心裏想著這些,劉小武在一旁擔憂道:“少爺,稍後還是我去敲吧, 哪能真讓您挨板子!”

“哼。”餘心樂搖頭。“我餘心樂從來不是懦夫!”

“這是要挨板子的大事!”劉小武與其他護衛兄弟一樣,一方面覺得他們少爺是真漢子!非常驕傲、激動!卻也實在擔心這一百板子, 劉小武急道,“像我這樣, 挨一百板子跟白打似的, 您卻不可啊!老爺夫人怎麽辦!”

“我也是學過功夫的,我這身板可不弱!再說, 我荷包裏還有人參片呢,打的時候含幾片!”

就那人參抵個屁用啊!

劉小武還要勸, 馬車卻突然停下。

餘心樂立即撩了簾子:“怎麽回事?咦, 小胡大人——”

小胡朝他拱手, 說道:“餘少爺, 我方才急急回宮向上峰匯報此事, 上峰已是將此事告知陛下!”

“當真?!”餘心樂眼睛亮起來,“陛下如何說?”

“陛下說您不用敲鼓, 可以直接帶人進宮!”

“太好了!!”劉小武他們首先松了口氣。

餘心樂也沒想到竟會如此, 本來他還在心裏罵狗皇帝來著, 皇城腳下發生這種事也不管, 還要娶程家大小姐做皇後, 瞎了狗眼的狗皇帝!

這會兒他覺得, 狗皇帝還算是個人吧。

這才登基一個月呢,這事要怪,也該怪前頭那個皇帝才是。

小胡這一天被嚇得,身上衣服已經濕了又幹,幹了繼續濕的好幾次,見這位少爺沒有再鬧著非要去敲鼓挨板子,終於吐出口氣,往後退了一步,說道:“餘少爺,我帶你們進宮!”

“好!”

餘心樂又不是傻子,誰也不是天生就愛被打板子不是?

其實他心裏也有點怵,畢竟從小到大也沒被打過,萬一打死怎麽辦……只是那會兒大話已經喊出去,他作為男子漢,怎能臨陣脫逃?!

如今也算皆大歡喜。

他相信,這位還算是人的狗皇帝應當會認真審理此案!

因為上次進宮的經驗,那誰還帶他參觀過的緣故,餘心樂知道這次進宮還是由東華門進,在門口等待他的竟然還是那位謝副使。

餘心樂挺高興的,主動要求下馬車,他一跳一跳地跳到謝副使面前,笑道:“謝大人,我們又見面了!”

這回餘心樂雖然暫時沒法好好走路,面色、氣色都很好,不再是上回嚇壞的模樣,謝副使笑著也朝他拱手:“多日不見,餘少爺風采依舊!陛下派我來接你。”

“多謝!那咱們就走吧!”

餘心樂說著就要開始跳。

謝副使實在是看不下去,勸了又勸,好不容易把餘心樂勸回馬車上繼續坐著。

還是到寶華門,他們再次下車,餘心樂腳受傷,走得比較慢,晚了一刻鐘才到,這一刻鐘於趙酀而言,當真是度息如年。

待到餘心樂人終於到了,見他是一瘸一拐被人扶著走進來的,一看便知是腿腳受了傷,趙酀忍不住伸手扶住額頭,頭疼。

鄧容悄悄瞥他,自覺往一邊退退,力求離他遠些。

底下,餘心樂已經跟著謝副使一同行禮,他還是挺緊張的,這裏據說是平常百官們上朝的大慶殿,走進來就能感受到數百年累積的威嚴,他也不敢多看,更不敢擡頭,哪怕他非常好奇皇帝到底長得什麽樣兒。

任何人都不能直視聖顏,他也只敢用餘光往上看,看到一片明黃,其他的就什麽也看不到。

趙酀暗自深吸口氣,朝身邊的大太監示意,太監立即道:“起——”

謝副使起身,沒忘扶起餘心樂,餘心樂起身後,依舊雙眼朝下看,謝副使站在他身邊,稟報道:“陛下,屬下已將餘少爺帶到,餘少爺帶來的人證、物證,皆在殿外。”

趙酀此時不好說話,便由那太監替他道:“餘少爺要告誰,又為何要告,且將事情一一道來!”

“是!”

餘心樂是真心擔心那些孩子,此時也顧不上緊張,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打好腹稿,聞言立即開始講他的見聞與發現:“……他們身為善堂的負責人,竟用鞭子肆意鞭打稚童!那幾人身為京兆府衙的侍衛,竟是問也不問,就要捆我!且這善堂存在已久,來的路上,這名向我求救的孩童告訴我,他來到善堂兩年,每天都是如此!

“為何兩年裏,就沒有一人發覺不對?為何這兩年裏,那些侍衛不來?我一來,發覺不對,他們便立即來了!同樣是這名孩童告訴我,去年,他們中間有個孩子因為沒有按時搓完那些藥丸,活活被打死,還有幾人為了試藥,更是直接被毒死!”

餘心樂說到這裏,聲音越來越大,他本就穿著紅衣,人好像都要燃燒起來一樣,滿身怒火,趙酀也是頭一回聽說此事,本也已聽進去,眉頭緊皺,再見餘心樂這般,怕他一口氣上不來,不由再伸手扶額,他又朝大太監示意。

那名太監拿了杯茶,走到下面遞給餘心樂:“餘少爺且喝口水緩緩。”

“……是我太激動了。”餘心樂回過神,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是在皇宮裏呢,他將那杯茶水喝了一半,繼續道,“陛下,所以我要告整個京兆府!還請陛下查清楚那些毒藥到底作何用!請陛下給這些可憐的孩子一個交代!”

趙酀才登基一個月,事情繁多,要調查的人、事太多,滿朝這麽多官員,他確實沒有辦法在短短一個月內就完全了解清楚,更不可能分出精力來查看這幾乎很少有人會想起的善堂。

趙酀不覺得餘心樂想太多,他其實與餘心樂想法一樣,這背後一定有大陰謀,說不定就與他一直想要弄清楚的事情有關。

這大陰謀,還恰好被餘心樂發現,畢竟誰又能想到,會有個餘心樂突然跑到從來都是無人問津的善堂去,還非要把事情鬧大。

他又見餘心樂在講善堂那些孩童的慘狀,說著說著,眼眶竟是又濕了。

餘心樂似也知道這是宮中,陛下面前,不敢哭,不停地抽鼻子,不停忍耐,看起來就更為可憐。

趙酀再扶額,用指腹揉著眉心,心中不停嘆氣。

不是嫌棄餘心樂,也不是笑話他,是很不忍心,餘心樂就該快快樂樂地活著,何必看到這些骯臟東西。

趙酀再示意鄧容,朝他使了幾個眼色。

兩人自小一起長大,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次換鄧容開口道:“餘少爺,你所稟報的事情,陛下俱已知曉,京兆府尹劉權也已帶到,你放心,此事陛下必定調查清楚,給無辜稚童與眾百姓一個交代!”

餘心樂激動不已,還要下跪感謝,他那個腿哪裏能跪!

鄧容又趕緊道:“餘少爺為民除惡,陛下特恩無需下跪!”

謝副使也趕緊扶住餘心樂,餘心樂再次感謝聖恩,其實餘心樂一直瞧不上皇室,皇帝怎麽了,有幾個好東西?但這位新皇帝,果然如他想象中那樣是個好人呢!他是真心感謝!

鄧容再道:“如今人證、物證皆在,那些藥丸也需禦醫們一一查探,陛下也會召刑部與大理寺,親自審理此案,餘少爺作為原告,陛下恩典可在宮中等候。”

意思就是,現在沒他的事,還要等禦醫們先查一遍,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員們也要審問,而且結案前,他都得留在宮裏唄?

餘心樂沒什麽好怕的,還很高興,這說明陛下真的要徹底調查清楚這件事!

他立即拱手:“是!多謝大人!”

“來人,送餘少爺先去休息。”

有兩名太監走來,扶著餘心樂要走,餘心樂看到自己身邊那名跟著過來的孩子,又擔心道:“大人,這名孩童,他尚小。”

鄧容微笑:“餘少爺放心,我們必定會好好照顧他,只是他作為重要人證,暫時不得與你在一起。”

“是!!”餘心樂能理解,畢竟他們一個是原告,一個是人證,當然不能待在一處,他又行了個禮,最後還真切地來了句,“陛下英明!陛下聖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酀閉眼再扶額,這是如他意了,終於願意說一句好話。

餘心樂人一走,那名孩童也被人給帶下去照顧,殿中沒有外人,趙酀立即肅然道:“好好審那個劉權,藥丸也好好查。”

“您就放心吧!”鄧容摩拳擦掌,又是佩服,“真沒想到,缺口竟是被這位小少爺給發現的!果然是您的福星!”

趙酀聽了此話,身體周遭的冰霎時化開,話也不多說,轉身就走。

有下屬不解:“大人,陛下這是做什麽?咱們不跟上?”

鄧容揍他一個爆栗:“不想活了你就跟上去,走走走,幹活去!”

餘心樂再次被帶到長樂殿,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沒有那名宮女姑姑,幾位宮女姐姐都挺眼熟的,可能還是上次那幾位吧,他跟她們笑著打過招呼,自己就找張椅子坐下,實在是很累。

劉小武還有些擔心:“少爺,這事兒能成嗎?”

“陛下會好好調查的!你看著吧,那善堂,跟那什麽劉大人一定有問題!還是大問題!”

“我也覺得!”

兩人說話間,宮女姐姐們拿來臉盆與毛巾,就站在餘心樂面前,要服侍他洗臉,餘心樂哪裏好意思讓人家來,立即要起身,卻又連連吸著冷氣倒回去:“痛痛痛……”

方才太過緊張,他都已忘記腳上的傷!

“我來看看!”劉小武正要蹲下來查看,外頭傳來足夠他們聽到的腳步聲,餘心樂循著聲音好奇擡頭,看到個熟悉的墨綠色身影。

他的眼睛下意識地一亮,亮到一半,他又趕緊低頭,卻能察覺到那人越來越近,他的頭便越來越低。

後來,那人直接走到他面前,似乎在低頭看他。

餘心樂不覺用手摸耳朵。

似乎很久,又似乎很快,那人嘆息一聲,餘心樂又摸了摸耳朵。

“我來吧。”趙酀示意宮女將臉盆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是。”宮女放下,福了福,便先退了下去。

“咳。”餘心樂清清嗓子,卻還是沒有擡頭。

趙酀轉身對劉小武道:“你先回去,餘老爺與夫人想必很擔憂,你回去報個平安,便說結案前,他這幾日需留在宮中,請二位長輩放心。”

“這——”劉小武的主人畢竟是餘心樂。

趙酀也說到餘心樂擔心的點,他好幾天不回家,父母肯定要嚇死的,他只好擡頭,叫劉小武先回家:“你叫我爹娘千萬別擔心,我這是做好事來了,陛下也要感激我呢。”

劉小武撓頭:“少爺,上回我跟西園也這麽說的,老爺、夫人他們不信吶,這次竟還要待好幾日……”

趙酀直接從袖中抽出個明黃色的小卷軸,他遞給劉小武:“這是陛下的親筆手書,兩位長輩瞧見,定會放心。”

“啊?”餘心樂也沒想到還有這東西,“我能看看嗎?”

趙酀給他展開,餘心樂看了嚇一跳,還真的是皇帝專用的那種明黃布卷,上面有陛下的印呢!寫了幾句話,大意就是為了配合陛下審案,要留他餘心樂在宮裏住幾天,請餘家夫妻不要擔心,還說餘心樂這是正義之舉。

反正說得很好聽,看似語調平靜、官方,字裏行間就是把他餘心樂的形象說得很高大!

餘心樂身後的尾巴不覺就翹起來,還一直晃,很有幾分得意。

趙酀暗自好笑。

劉小武也識字,跟著看過,這才放下心,拍拍胸脯保證過,便轉身出宮。

劉小武走後,屋裏瞬時就變得極為安靜,餘心樂身後的尾巴重新耷落,頭也重新低下,他本來在趙酀面前是很理直氣壯的,是這個人戲弄他在前,那他不願理會,不是理所當然嗎?!

可是……進宮後還能再來長樂殿,宮女姐姐們對他那樣好,就是宮裏的大人跟他說話也沒有什麽頤指氣使的,總之都很照顧他。

尤其是陛下還專門親筆寫了手書給他爹娘。

他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可沒有這麽大的面子。

肯定是陛下看在這個人的面子上,或者更有可能,就是這個人知道他父母會擔心,特地請陛下寫的。

想到這些,在這人面前,餘心樂又有點沒底氣。

好像不該不理人……

餘心樂這裏兀自胡思亂想,根本就沒發現,趙酀已經單膝跪在他面前,並向他的腳伸去手,待到他受傷的那只右腳被人提起,他才反應過來,驚訝地往下看去:“你,你要幹什麽!”

趙酀壓根就沒搭理他,一手拽了他的靴子。

餘心樂更是大驚,雖然他從小到大也常有人幫自己脫鞋,這人不是他的小廝,也不是他的家人!

哪怕他是個男子,怎能如此呢!

他著急往回收腳,腳卻根本不經動,他再次痛得倒在椅子上,純粹是疼出來的眼淚花兒一個勁兒地往外冒,他抽著鼻子,委屈道:“疼啊……”

趙酀撩起他的褲腿,瞧見白色襪口竟還用金線銹了只小貓。

餘心樂發現他的眼神,不敢再動,嘴裏不饒人:“看什麽看!沒看過啊!”

趙酀確實頭一回看到有人在襪子上繡花樣的,還是這樣可愛的胖乎乎的貓,一踩尾巴就要炸毛,跟餘心樂可真像。

他再小心拽下餘心樂的襪子,腳踝那裏已經腫了老大一塊,紅紅紫紫,光是看著便極為駭人。

餘心樂壓根沒想到自己的腳傷這麽嚴重,一看,眼淚更是忍不住:“怎麽這樣啊……”

趙酀伸手輕輕摸了摸,餘心樂痛得癱在椅子裏直抖,趙酀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怒氣,這是骨頭直接崴得錯位了!他莫名就想將餘心樂按在腿上打一頓,每次都與餘心樂以這樣奇葩的方式見面,他是覺得新奇不錯。

這不代表他樂意看到餘心樂受傷!

餘心樂為何就不能乖一點?

趙酀心中的怒火越積越多,直到聽到餘心樂的抽氣聲,他擡頭看去,餘心樂哭著直抽抽,倒在椅子裏害怕道:“是不是骨頭斷了啊,我小時候斷過,可疼了,完了,我又要躺在床上好幾個月了……”

想到這個,餘心樂就越發絕望,幾個月躺在床上不能動,不如要他死!

趙酀又氣又笑,手上還握著他的腳,不敢再讓他亂動,卻是問他:“現在知道疼,知道怕了?”

“……”餘心樂哭得更委屈。

“當時為何就不能多想想?若是那幾人功夫比你和你的護衛厲害,你怎麽辦?若是我也不能保護你,你怎麽辦?若是那些人趁你不註意,直接用毒藥毒你,你又該怎麽辦?”

這麽多個“若是”與“你怎麽辦”問下來,餘心樂根本不想回答,他閉著眼睛哭,像個做錯事的淘孩子。

趙酀又有些不舍,餘心樂還小呢,從來沒有吃過苦、受過委屈,這也是想幫助別人,是好心,他盡量放緩語氣:“別哭了,還好骨頭沒斷——”

餘心樂“刷”地睜眼,不哭了,只是瞪著他,驚喜問道:“骨頭真沒斷啊?!”

“……”趙酀恨得牙癢癢,這個餘心樂,真的是,真的是!

永遠只在意那點根本沒妨礙的小事!分不清輕重!

餘心樂永遠只想著幫助別人,做什麽路見不平、行俠仗義的大俠夢,有沒有想過他的父母會如何擔憂他?

而他趙酀,又會如何擔憂他?

餘心樂見他不說話,伸出手指頭,戳戳他的額頭,嘟囔著問:“到底斷沒斷啊?”

趙酀虎著臉,不說話,這次必須要給他一個教訓!

餘心樂見狀,心裏一抖,眼淚繼續往下掉:“還是斷了嗎?嗚……我要在床上躺好幾個月了……”

哭得比方才更慘,趙酀的面色撐不下去,最好只好煩躁道:“沒斷!”

這煩躁,是在煩自己,為何就不能想個好法子,早日把餘心樂叼回窩裏,有他成天看著,餘心樂必定不會再出事。

餘心樂像是會變臉,哭聲再次戛然而止,小心問他:“真的啊?”

剛問完,鼻子噴出鼻涕泡泡,餘心樂也知道要臉,訕訕地撇過腦袋想要擦掉。

趙酀卻是徹底無力,不再生氣,也不再煩躁,而是心疼地擡手幫他擦了鼻涕,輕聲道:“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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