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堇公主寫給謝書雁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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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公子,我失去你了嗎?

我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從來沒有。你讓我懂得,何為牽腸掛肚,何為生離死別。我人生中有過無數失去,只有你最讓我痛心。痛心到深處,我反而不知,何謂傷心。

我走在大雪中,就仿佛回到那年,你背著我,一步步下山。那時候,我以為活不下去的是我。我沒想過,謝公子這樣喜歡笑、喜歡說話的人,會先活不下去。一直到現在,我都覺得這是一場夢。你背著我下山,天氣那麽冷,我伏在你背上——只要謝公子在我身邊,我便有無數的勇氣,來對抗所謂的命運。我一直被謝公子保護的很好,有恃無恐。只要謝公子在,天大的難題,都會為我處理好。

我甚至會想,謝公子壽命這樣短,是蒼天對你我的懲罰嗎?我翻閱古籍,前朝無數往事回顧,敵國相愛的人,無一不訣別慘死。你我明明符合了才子佳人的套路,卻偏偏不得善終。是不是身份不同,就永遠隔著山河寬,再努力,也得不到世人的祝福呢?

匡易說你再不會醒來時,我跪在你床邊,看著你安靜沈睡的容顏。他們都說,謝公子把所有的財產、權利,都留給了他的妻子。屋外還有陌生人等我,準備把謝公子的後事,留給我處理。可是,我不想處理。

我看謝公子的樣子,明明在睡覺,像你昏迷不醒的那時候。可我不傻,我知道,這一次,謝公子真的不會醒來了。你昨晚還陪我說話呢,說以前的事,說以後的事。今日,你就再不醒來了……

我夢見謝公子,與我額對額,彎眼笑瞇瞇。謝公子的臉不蒼白了,病全好了,我也心中無憂,什麽愁事都放下。我夢裏的謝公子,把我高高抱起,親昵又肉麻地親我的鼻尖,“阿堇,我好喜歡你呀。”我在夢裏,不記得謝公子生了病,只是覺得又感動,又開心。他們都知道我和謝公子形影不離,好得不得了。可他們還是不知道,我和謝公子,有多好。平時,謝公子出去,回來買的禮物,倘若我的不如呀呀,我都會跟謝公子大吵大鬧。謝公子對我少說一句話,我都會傷心得掉眼淚。我被謝公子寵得那麽厲害,一點兒委屈都不肯受了。我那樣歡喜謝公子,甚至到病態扭曲的地步。

夢醒來,我想起,謝公子在我要去的遠方,我還見不到你。

謝公子,我以前沒來過青顯,後來我討厭青顯,現在我害怕青顯。我在這裏住過幾年,都是跟著謝公子來。我沒有反應過來,我還沒做好準備,我不知道怎麽一下子,你

就不要我了。我無法在青顯坦然待下去,這裏每個地方,都有謝公子的痕跡。睡在只剩一個人的床上,桌上的折子書信散開,謝公子的字跡,謝公子的音容……我快要被青顯逼瘋了。

有一年夏日,我躺在竹塌上,謝公子在旁邊坐著,俯身在我背上作畫。你一直捂著嘴樂,誇我真懂“閨房情趣”。我都快燥死了,不是被你唆使的嗎?那時候你抱起我,輕聲說,“阿堇,以後我不在了,你也活得好一點兒罷?”

我橫眼看你,不屑道,“自然!謝公子不在了,我立馬改嫁別人!我這樣年輕,才不掛死在你身上。”

又一年清明節,謝公子陪同我一起去皇陵,給祖先們上香叩拜。清明雨涼,人心荒蕪。謝公子給我擦著眼淚,慢慢說話,“阿堇,以後我不在了,你可不要這樣一直哭啊哭……哭壞了眼睛,我會難受的。”

我心中難過,恨恨盯著你,“我就是要你難受!你敢丟下我、丟下我,我哭瞎了眼睛了也是你的過錯!”說完話,我看到謝公子微白的臉色,就已經後悔了。

我總是這樣,反覆無常。有時候想得開,有時候又想不開。心臟時不時難受一下,我都習慣了它疼痛的感覺。我從來沒跟謝公子談論過生死,從來沒有。我知道,我是謝公子在人間唯一的留戀。謝公子能坦言生死,不忌諱什麽。我卻做不到。我雖是公主,卻永遠也不會有謝公子的胸襟。我放不開的太多,太舍不得謝公子。你讓我怎麽跟你談呢?

倘若我說,“謝公子,那個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謝公子回答我,“我去過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嗎?”你或許還能跟我聊一聊,那個我不喜歡的世界,會有什麽牛頭馬面,會有什麽機遇,你要有多少財產才能過得好……

你讓我怎麽跟你談呢,怎麽談呢——我談不起這個話題,我不敢談。因我知道,你真的會離開我。這不是游戲,你去遠方,終於回來。你會離開我,永遠不回來。為什麽你一直這麽殘忍?為什麽你不像我一樣,更珍重些呢?

算了,不可能的。如果謝公子變得像我一樣多愁善感,也不會是我喜愛的你了。放不下的人,始終只有我一個而已。

我帶著呀呀一起,走上青顯街頭,想帶著她一起,想一想她的父親。

我指給呀呀看,“這是你爹小時候玩的地方,這是他喜歡的……這是他帶我看過的……這是他……”

呀呀仰頭,看著我,“就這麽難受嗎,娘?這樣難受,為什麽還要看呢?我們回去吧,娘。”

我心中震驚,無法訴說。才恍然看到,我錯過了呀呀多少時光。她成為了謝望舒,不再是那個不懂事的呀呀了。她繼承了謝公子涼薄的性格,能輕言生死。這樣很好、很好——能輕言生死的人,往後,也沒什麽看不開的。

回去的時候,處理完你的後事,呀呀就離開我了。她已經習慣,早不需要我這個母親了。我本以為,謝公子的病,最受苦的,是我。現在我才想著,呀呀也深受其害。她羨慕愛,卻不再喜歡。我和謝公子這一生,最抱愧的人,便是呀呀吧?她未曾在父母身邊呆過,未曾聽過父母一日教誨,就已經長大離去。

離去前,還會懂事地來抱我,“娘如果太痛苦,就去陪爹吧。我沒關系,一直沒關系。”

我一個人在青顯,整理著你以前的東西。發現,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努力那麽久。在成親前,謝公子那麽的愛玩愛鬧;病重後,謝公子一直過著無比聽話的日子。愛玩的時候,你不玩了;想吃的東西,也不貪嘴了。你不曾松懈,一直跟病痛做著鬥爭。有時候匡易施針,我都覺得太苦了,看不下去;你還一直保持著清醒。滿頭冷汗,還逗我笑。我坐在床前陪你,握著你的手。你怕我害怕,手指輕輕動,拂過我的手心,告訴我沒事。你躺在病床上,雙目合住,唇色慘白。還一直在想我。

那時候,我哭得慘死了,眼淚都快把我埋沒了。我不敢發出聲音,怕謝公子醒來。一下午,我都陪著你。你手指每動一次,我就心疼一次。可我說不出放棄的話,我還是舍不得你。

現在,你走了,終於解脫了,不受病痛的折磨了。真好。

謝公子不再痛,我就不痛了。

現在,我可以坦坦蕩蕩的,來和謝公子說話。來和謝公子聊一聊,謝公子在的那個世界,沒有了病魔,過得好不好呢?想不想念阿堇呢?我來陪謝公子吧,好不好?

我陪伴謝公子,一起走,再也不分開,好不好?別留下我不管,別走得太遙遠……別讓我追不上你。

我想你。

我聽到你在回答我,“我也一樣。”

後記:謝書雁年四十,病逝。一月後,其妻慕容堇在屋中割腕自盡,走前嘴角一抹笑。

謝望舒回來青顯,抱走爹娘的骨灰,此後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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