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地芳華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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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燕的最後一場大火中,慕容岳死去,謝蘭靜死去,無數百姓也在風雪中死去。生是跋涉無望,死是解脫。這場浩大的生死中,慕容堇還要繼續掙紮下去。

少女孤零零走在火和雪交融的地方,這條路盡頭是誰的宮殿,誰經常喜歡在哪裏玩耍,哪位宮女在腳邊被殺死,驚恐無望的眼睛,呆滯地看著天空,死不瞑目。慕容堇也擡起頭,看著雪紛紛灑落,神色專註又茫然。

“姑姑……姑姑……”有小男孩的叫聲,害怕又稚嫩。

慕容堇回頭。

慕容清穿著宮女的衣服,懷裏抱著一個小孩,躲在殿門後。看到真的是她,就像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邊笑邊哭,“小姑姑!”她把懷裏小孩放在地上,一大一小一起跑向慕容堇。

“清清……”慕容堇蹲下抱住小男孩,卻擡頭和慕容清笑,盡管笑容很蒼白,“你還活著,太好了。”她一路走來,見到了許多親人被殘忍殺死。

“姑姑……我要父皇……”懷裏小男孩見到親人,再也憋不出,大聲哭出來。他是慕容岳最小的皇子,才十歲左右。平時見到這位小姑姑高高在上,冷若冰霜,不敢和小姑姑說話。可現在,他被清姐姐抱著逃出來,看著親人一個個死去。才見到慕容堇在這裏,再不覺得她離群,只剩下無比心酸和親切。

“阿靖乖,不要怕。有姑姑在,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慕容堇輕聲安慰小男孩,語調蕭索。

“容妃舍不得阿靖被燒死,托我把阿靖救出宮。”慕容清抹著眼淚,哽咽著說事情經過,“本來父皇吩咐,我們都不許出去,寧可自己被燒死,也不要被大魏軍隊抓到……可是阿靖還這麽小!我們都不忍心……”

慕容堇拍著懷裏男孩的背,沈默不語。她眼裏也凝起水霧,心頭悶澀難當。

慕容清眼淚流淌,哭著問,“小姑姑,我好怕。我怕我死了,怕沒法把阿靖帶出去,怕即使出了宮,也要餓死凍死……小姑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會這樣?

她也想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啊。

“我不會讓慕容氏在今天滅亡,也不會讓大燕就此消失。”慕容堇喃喃,站起身,把慕容靖交到慕容清懷中。她眷眷地望著小男孩哭泣的小臉,想尋到哥哥的一點兒痕跡,卻很少。她無奈笑,走向和慕容清相反的方向,“清清,保護好阿靖。他恐怕是我們慕容氏的最後希望了。什麽都不要怕,我會救你們……我一定會救你們!”

她說到最後,語氣裏飽含了太多的悲涼和酸楚。走路的身影,也因太過痛苦也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會跌倒。

“小姑姑,你去哪裏?”大雪埋城,少女走向宮廷深處。那裏有大燕最高的角樓。雪落了她一身,故事黑白,蒼白寂寥,像要將她就此埋沒。倘若能真的就此埋沒,也是她很願意的。

“哈哈……謝書雁……謝書雁……哈哈哈!”

寒風中,慕容清聽到小姑姑斷斷續續的笑聲,越來越嘶啞,越來越痛苦。她跪在雪裏,捂著臉啞著嗓音,壓抑地哭著。然後,她又從雪地中爬起,繼續往角樓走去。

謝書雁並沒有離開皇宮,他站在風雪中,擡頭看著雪靜悄悄飄落的景象。天地無聲,遠處兩軍廝殺,此地卻無比沈靜,好像時間都不再走動。

“三哥哥!”蕭晴被燕松佩護著,騎馬而來。她看到謝書雁站在雪地中,忍不住顫聲喚道。燕松佩停馬,沈默地把蕭晴抱下馬,就看著衣著狼狽的女子激動地跑過去。

謝書雁回頭,靜靜看著蕭晴。

蕭晴呼吸一時滯住,停下跑向他的步子,在原處停下。盛京大亂中,她想偷偷離開。常三知道她和謝三的關系,抓住她。是燕松佩說不能為難一個弱女子,帶她來找謝書雁。

原先她心緒難定,想著一定要找到三哥哥。如今她見到了三哥哥,看到他漆黑無色的眼神,心一下子就空了。每當謝書雁露出這種神色的時候,都表明,他很難過,很傷心。

“三哥哥,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蕭晴在心裏默默問。

她想起那天,謝丹青找來的那天,謝三郎抱著大哥哭著說“想回青顯”。謝丹青將他踢倒在地,他還爬過去哭著喊要回去。

那個時候,謝書雁就後悔了。

他不想繼續下去了……他猜到了結局,已經不想要這樣的結果了。

可是謝丹青不讓他回頭!謝丹青逼著他,繼續留在大燕,一定要毀了大燕!謝丹青逼著謝書雁,毀了所有人。謝三郎不過想回去青顯,怎麽就這樣難呢?

不知如何自處,蕭晴眼中的淚,被風吹幹。

“謝書雁,常三說你有目的的時候,我一直不曾懷疑!我從不懷疑你!”燕松佩抽出劍,怒指謝書雁。眼裏寫滿了悲憤,“你在大燕十年,就為了從江湖開始,一點點毀掉這裏!天下人都當你是君子……可你呢?你讓蕭晴利用我!騙我出京。我當你是朋友,你卻從不把我當朋友!”

“朋友?君子?”謝書雁露出古怪的笑,看他,“我謝書雁從來沒說過我是君子,也從來沒說過不會利用你,更從未有過朋友。你燕松佩確是好漢,可惜你從常三那裏救出蕭晴。江湖也不容你!”

“……”燕松佩冷著臉,飛身掠向他,“是,常三說得對,你該死!”

謝書雁微笑,忽視還在滲血的胸口,迎身接了燕松佩的招。雪滿天裏,蕭晴出神地看著,白衣黑衣身影交纏,你來我往招招致命。曾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雙雁公子,有朝一日,也走到了這一步!

燕松佩武功高強,出手穩準,卻漸漸落下風。不是因為謝書雁的武功勝於他,而是因為,比起他的君子劍法,謝書雁出手,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打法。謝書雁不在乎自己身上有傷,不在乎燕松佩劍砍到自己,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殺燕松佩。

這種狠戾的劍法,當然不是燕松佩這種磊磊君子接得住的。終於,燕松佩將劍挑向謝書雁左肩,謝書雁毫不躲避,血從他肩上、胸口流出,他仍迎上去,雪白軟劍刺向燕松佩心臟。

“不要殺他!”關鍵時刻,蕭晴攤手,站到了燕松佩身前。她睜著眼,看那道飛過來的劍,上面雪花和血花交映,停在了她眉心處。

謝書雁掩袖吐血,收了劍,定定看著他們。

不必他再安排,大魏軍隊已經俘虜了所有人,押著過來。謝書雁早吩咐過,不必再殺人了,剩下的只做俘虜帶回大魏即可。謝書雁冰冷的目光,從這些大臣、皇家餘子身上掠過。

慕容清抱著慕容靖,也被他們找到抓住。她本來害怕得瑟瑟發抖,可看到謝書雁的臉那刻,徹底地呆住了。大魏將領躬身向他匯報,恭敬地叫他“謝公子”。

可他、可他——他明明是小姑姑的情郎啊!

慕容清思維混亂,終於有點兒明白剛才的小姑姑,為什麽又笑又哭了。她的愛情尚未萌芽,此時就被國恨覆蓋。眼見謝書雁轉身欲走,她叫道,“謝公子,你知道小姑姑去哪裏了嗎?”

謝書雁背影一頓,沒說話。身邊卻又將領叫著,“謝公子,快看!那好像、好像……是大燕長公主。”

謝書雁猛然擡頭,和眾人一起,順著將領指的方向看去。皇宮最高的角樓,慕容堇白衣飄然。雪落在她身上,她纖弱的身形似搖搖欲墜,往這裏看來。

她也看到了他,露出一個古怪的笑。手扶著城墻,慢慢坐了上去。

“阿堇!”

一瞬,身上的血液好像全部靜止了。

眾人有緣看到謝書雁的輕功獨絕,拔地而起落雪無聲,以極快的速度往角樓掠去。眾人回神,忙押著俘虜,追去角樓。難道長公主殿下要跳下去麽?

“阿堇!”

慕容堇看著謝書雁跑向自己,眼裏的淚,緩緩流下。她先前忍了那麽久,恨他,怨他,如今見他在飛雪裏,向自己跑過來,終於有那麽一丁點兒的安慰了。

她曾經說過,辛業七年,這是我慕容堇最快活的一年。即使日後野火催,鐵水澆,我也會百折不屈地堅持,絕不後悔。

說話的時候,她並沒想到,快活的日子這麽短,就沒了。謝公子啊,我人生的轟然狂喜和徹底失望,都是你帶給我的。

“謝書雁,如果我死去,你能看在我的面上,不要讓大燕徹底消失嗎?”少女笑著,問跑向她的謝公子。

慕容堇閉眼,又睜開,擡頭看著雪花。她能熬過去,所有的,一切的,她都能熬過去。夜將近,天將明,如果一切都是慕容堇咎由自取,她罪該萬死、受之不卻。

“謝書雁,但願你真的喜愛我。我也想讓你嘗一嘗,肝腸寸斷、生不如死的痛苦。”少女看著他的白衣,露出蕭索的笑。

謝書雁腦中一片空白,他跑向她。只恨自己的輕功不能天下第一,不能立馬奔過去。眼看到了角樓,他看到少女站在城墻上,微笑著伸手接一片雪花。雪花從她的手指尖飛向半空,她就那樣笑的幹凈,跨前一步,去追那飄舞的雪花。

她多想回到夏天的時候,夕陽火紅,蘆葦蕩漾,謝書雁背著她下山。國泰民安,天下太平,她伏在他背上,聽他唱跑得沒調了的歌:

我是一只雁你是南方雲煙

但願山河寬相隔只一瞬間

我飛上青天你就在山之巔

但願山與天永遠碧藍相間

……現在她才知道,這首曲子的最後,大雁飛上了青天,雲煙卻被吹散了。

“阿堇!阿堇!”謝書雁喉口血嗆出,癱坐在地。整個世界黑白,他就看到,白衣少女墜落的樣子,像一只蒼白的蝴蝶。

春天的時候,她大紅嫁衣坐在馬車裏,他專註地為她畫眉,筆筆多情。

夏天的時候,她和章從素跌落山崖,他奮不顧身地跟著跳下去。

秋天的時候,她嫉妒他和蕭晴的感情,拼了命為他跳段舞,受了多少傷。

冬天的時候,她當著他的面,從角樓跳下……

明明才一年,卻像過完了一生,好冷。

時間如流水,而記憶就猶如其中攜帶的泥沙,剎那芳華,一往情深。可是許多感情,痛到深處,只覺得滿心荒蕪。謝書雁總是記得第一次看到慕容堇的樣子,秀致的遠山眉,清冷的杏子眼,高高在上地站著,全天下她都不在乎。

謝書雁現在都有些分不清了,是他誤了慕容堇,還是慕容堇誤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會不會有淚奔的感覺~總之我盡力了,自己都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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