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知我相思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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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的時候,秋試結果出來,讓慕容堇又驚又喜。公主府門前報喜的公公喜滋滋地一遍遍說,有多少人入榜啦,謝公子排名第一啊,章從素排名第二啊。青荇等侍女見公主親事將成,也是歡喜無比,抓著一把金葉子就下去打賞了。

公公恭喜一番後收下公主的金葉子,就告辭了,“咱家還要去給章公子道喜,暫別公主了。”

慕容堇端莊優雅地報以微笑,人走後,她在大堂楞半刻,還是旁邊喝茶的謝公子笑,“你傻了吧?至於樂成這樣?”

青荇等人捂嘴退下,慕容堇立馬活了一般,撲到情郎身上,傻乎乎笑了許久,興奮得眼睛驟亮,恨不得掐著他脖子把他搖暈,“謝公子,你太厲害了!你怎麽做到的啊!”

謝書雁被她晃得差點一口茶噴出,一手攬住她,把她固定在自己懷裏,另一手趕緊把茶杯推出好遠。見到小姑娘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心情也稍微好一些,笑瞇瞇,“我聰明唄。阿堇給點兒獎勵?”

小公主多會看臉色啊,在他臉上吧嗒親了大大一口,甜甜地誇獎他,又嬌又蠻,“我知道,謝公子多聰明呀多機靈呀,那什麽秋試,那什麽背書,你肯定跟玩兒一樣吧。那你前面還做出糊裏糊塗的樣子騙我,真壞。”歪頭想一想,急急拉他起來,“我要進宮見哥哥去!哼,讓他瞧不起人。”

謝書雁拉著小姑娘不放,還把她困在自己懷裏。又是只笑不說話,被慕容堇瞪得急了,才慢悠悠說句,“不急,我餓了,先吃飯吧。”

慕容堇恍然大悟,也對,怎麽也該在公主府裏小慶祝下。哥哥那裏估計還要有場口舌戰,她需要養精蓄銳。

翌日清晨,太陽照進靜無一人的大殿,光亮的地磚反襯的光刺得人眼睜不開,長公主果然跪在了禦書房前。可和前一天的歡天喜地不同,跪在地上的慕容堇面色慘白形容憔悴,眼睛空洞的嚇人。皇帝的貼身內侍給裏頭添了爐火,見到公主還跪在外面,不忍心,“陛下今天事務繁忙,公主還是回去吧。”

“我不回去,”慕容堇輕輕答,又磕頭,擡高自己的聲音,對著裏頭喊,“大燕堇公主,跪求陛下一見。”她尾音發顫,是氣血不足的先兆。

內侍頭疼,又沒法得罪。公主從昨晚半夜就跪在宮外面,今早又跪在禦書房外頭。可陛下從昨天傍晚就吩咐,堇公主覲見的時候,一律不見。這對兄妹的脾氣一個比一個倔,卻讓繞在中間的奴才們為難啊。他怕公主累得暈過去,只好又一次硬皮頭,進去通報陛下。

批改奏折的慕容岳臉色很臭,手中狼毫被一把崴斷丟在地上,“她誠心的吧?!她有病是吧!”怒火沖天吼兩句,內侍也只敢低頭應,慕容岳還真怕慕容堇跪死在外頭,只好壓下自己的火氣,揉額頭,“讓她進來吧。”

慕容堇如願見到哥哥,不吭一聲接著跪。慕容岳臉色更難看,揮手讓人把兩張卷子拿給公主看,“謝書雁的答卷,和主考官給朕的答案是一字不差的!他是怎麽做到的朕不管,只是這樣,還不該進天牢麽?朕不疑心你跟他連夥騙朕就算了,你還敢給他求情!慕容堇,朕太寵你了是吧!”

慕容堇白著臉,看那兩份卷子。目光卻閃爍不定,沒法一心放在白紙黑字上。

她想起昨夜,公主府舉行宴席,她和謝書雁才說笑著喝兩杯酒,就有一群禁衛軍闖進公主府,說奉聖上口諭,帶犯人謝書雁進天牢。

慕容堇又驚又氣,攔在謝書雁身邊不讓他們帶人,“你們瘋了嗎!敢在本公主面前帶人!”

公主府的侍衛攔在公主面前,和禁衛軍對峙,互不服輸。還是謝書雁笑笑,拍拍她的肩頭,從後頭走上前,“算啦阿堇,我還是進天牢吧。你也說過嘛,你皇兄很不喜歡我的。”

到這樣的時刻,他一雙黑眸子還帶著笑,白衣悠悠似隨時飄然而去。到這樣的時刻!他都不曾緊張一下。

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

“謝公子……”慕容堇的眼瞳緊縮,抓著他衣袖的手微松,可眼見他被帶走,她又握緊他的衣袖,語氣殷切,“謝公子!”

謝書雁看她,眼睛漆黑明亮,無數星光盛在她眼裏,好像輕輕一晃,就要碎裂般。心口,乍然就開始疼痛,疼得他攢起眉,神智全被抽空。他別過頭,不看慕容堇的眼睛。

“阿堇,對不起。”

他想,這世上,少有謊言和欺騙,能坦然面對慕容堇的眼睛。

慕容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情郎被帶走,她腦子亂哄哄的,心神一時堅定一時松亂,可無論她怎樣想,她都念著謝書雁離開時的背影,念著他那句“對不起”。

謝書雁,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

眼前,慕容岳還發洩著自己的怒氣,“朕知道他想做什麽!嫌大燕夠安逸嘛,嫌朕的臣子太笨嘛,他想混進朕的朝廷,給朕弄亂這一切!朕就說他們謝家人不能惹,偏偏你把他給招來了!慕容堇,朕跟你說,他一點都不冤,你求什麽都沒用!三天後,朕要拿他斬首示眾,謝罪天下!”

“慕容岳你瘋了!”心中想法一時全被震亂,慕容堇跪坐在地,仰著臉瞪他,“你怎麽能殺他?你不審他就要殺他?就算他偷了試題,也遠遠夠不上斬首啊!你把王法當成什麽?!”

“朕看你才瘋了!敢這樣跟朕講話!”慕容岳大怒,一把將桌案上的紙筆全推下去,扔了慕容堇一臉一身,“朕是皇帝,王法是由朕定的!”

許許多多的卷子丟在慕容堇身上,她呆呆看著自己的哥哥,面色雪白。有點兒不解,有點兒茫然,還有點兒傷心,最後,情緒在她眼裏一點點凝聚,讓她挺直脊背,面對皇帝冷笑出聲:

“慕容岳你還不承認你是瘋子?!你想殺謝家人想瘋了吧?謝蘭靜不夠,你要把謝書雁也抓起來!謝公子根本沒偷什麽卷子是吧?你是皇帝,你想等著他答完,用他的答卷做成標準答案,簡直輕而易舉!你怕秘密洩露出去,你不敢審他,你就是要殺他!他做了什麽,讓你這樣忌諱他?”

慕容一番話針針見血,說得毫不客氣。短短一瞬,就讓慕容岳的臉色更加陰冷,“放肆!慕容堇你給朕閉嘴!”

“那你敢跟謝公子對峙麽?你敢當著天下人說你沒冤枉他麽!”慕容堇氣勢一點也不輸他,他越怒,她的思路越清晰,“我能為謝公子證明,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他從來沒機會去偷你的試題。他不知道主考官是誰,他連秋試是哪天都不記得。他怎麽會去偷你的題?”

禦書房只聽到公主的質問聲,皇帝好久沒吭氣。外面服侍的人都躲得遠遠的,怕聽到裏面兩人的爭吵,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東西。女音降下後,一切都沈靜得有些壓抑,聽到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爐火蓽撥的響聲。

許久,慕容岳平息一腔怒火,坐下,露出極冷的笑,“那又怎樣?朕要殺他,他不得不死。三天後,你再也見不到你的謝書雁了。”

“三天後,你再也見不到你的謝書雁了。”

好像一道地雷,啪地劈過來,敲斷腦中神經。那浮游在遠方的聲音在潛意識裏遙遙的轉了許久,才以極慢的速度,慢慢地沈澱在她耳邊。

倚在臥榻上拿手擋太陽的謝書雁。

側過頭對她溫柔笑的謝書雁。

蹲在她床頭講故事哄她的謝書雁。

一個謝書雁,兩個謝書雁,十個謝書雁,千百個謝書雁……他們的影子慢慢重合,讓她看到那個白衣影子,站在天邊,微笑著和她招手——三天後,她再也見不到她的謝書雁了。

三天後……她再也見不到她的謝書雁了。

“不要!我不要!”

慕容堇大喊,眼淚砸出。她不要傲氣了,她不對峙了,她跪著爬過去,抱住哥哥腿,顫抖聲音,“哥哥,你不要殺他!是我錯了,是我不好。我不該跟哥哥置氣,我不該胡亂猜測哥哥的旨意。都是堇兒的錯,都是堇兒不懂事。你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慕容堇從來沒在慕容岳跟前這樣哭過。就連當初章從素走的時候,她也沒這樣哭過。她高高在上,她註重自己的儀表,她把所有的喜怒壓在心頭,她不屑於做出哭鬧撒潑的樣子來。

“堇兒,不要這樣,”慕容岳心軟,拉她起來,“你不懂政事,朕一定要殺了他。大魏什麽人不能來我大燕呢?偏偏是姓謝的。他或許無辜,或許真的如你所說只是湊巧,可是朕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他。”

“哥哥……你不要殺他……他……他……”少女只會說這麽一句,她覺得自己很笨,一個證據都不能提供,只能哽咽著一遍遍說,“他很好!他很好呀……”為什麽你不能相信,他真的很好呢?

慕容岳沈臉不應,慕容堇怕急了,跪在地上給他磕頭,額頭青腫一片也不敢停,“他沒有做壞事呀……你不要殺他……”

“三日後,謝書雁問斬天下。”慕容岳別臉,揮手叫人,把堇公主拖出去。

堇公主癱坐在殿外,淚眼恍惚的,看著禦書房的門,陽光折射的縫隙,在她面前一點點關上。有什麽,在她腦中砰地炸開,她捂著嘴,眼見淚水答滴答滴敲在手上,晶瑩剔透。

——謝公子,你說,大家都怎麽了?

為什麽你要為從來沒做過的事擔當責任?為什麽哥哥會變得這麽陌生?為什麽我在這裏哀求,卻沒有人相信你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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