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葉聚還散

關燈
盛京有新消息,長公主把情人安排進了秋試名單裏,為的是一舉選中駙馬。慕容岳當然不願意謝書雁參加,但在慕容堇保證“謝書雁考中狀元才會是駙馬”下,無奈答應了。然後,慕容堇又把三個主考官的府邸跑了一遍。

小公主冷著臉,在太傅府中把張太傅逼得額頭直冒冷汗,“真的沒有再多的重點了嗎?”

張太傅趕緊把整理好的一堆書送上來,“這些都是考生們要看的書,公主不要為難下官了。”

慕容堇冰著眼看老太傅半天,瞅著那一堆厚厚的書,還是不甚滿意。她倒是希望能一本書解決問題,可這怎麽可能呢?眼見無法再逼問更多的了,她才在全府的歡天喜地中告辭。

幾個隨從替她抱著書,慕容堇低頭走路,卻聽前方有人拜,“長公主千福。”

她看去,是章從素。青衣書生比上次更瘦些,側身對她見禮,腋下還提著一箱書,對她身後抱書的隨從看了看,先說出自己的目的,“草民來向老師請教些問題,沒想到遇上公主。”

慕容堇盯著他看半天,眉眼依舊坦蕩清朗,正大博雅。但她現在看他,早已沒有當初的悸動了。幽幽問道,“你對秋試很有把握嗎?”她總覺得,章從素是謝書雁最強大的對手。

章從素楞了楞,恭敬答,“還好。”

慕容堇沈吟一番,突然嫣然笑,和藹可親地湊過去,“章公子,你估計也聽說本公主和謝公子的事了吧?”得到章從素的應聲後,她做出一副遺憾傷感樣,“章公子,你不是想當官,不想娶本公主嗎?眼下本公主好心提醒你,你要是中了狀元,可又送到本公主門下了。”

“……”章從素看著明珠一樣奪目的公主眼裏的神采飛揚,慢慢垂下眼皮子,手裏捏了汗。民間傳聞裏,並沒有說狀元才是駙馬,他這時候才知道這個消息。可是並沒有幾個月前的猶豫和不甘,心裏,反而有點兒期待——就好像,老天給了他次機會,讓他重新選擇。

但慕容堇下一句話,又把他從天堂打入地獄,“謝書雁文才不如你,你能不能放放水,讓他得第一呢?”

章從素退後兩步,蒼白著臉強笑,跪下,“公主,你是借著自己的權利,威逼草民嗎?第一,草民沒那樣大的本事,一定是狀元;第二,公主此舉,對參加秋試的千萬考生,都不公平。”

“你不願意,本公主當然不會威逼你。”慕容堇冷了臉,心裏不是滋味。她和章從素還真是話不投機,當下繞道就走。

章從素在後面低聲,“我想公主有些過慮,謝公子有大才,不需要公主這樣幫他。”

“……承你吉言。”慕容堇臉色稍微緩和些,盡管心裏還是放不下。她實在覺得,謝書雁不是考取功名那料。要不靠自己疏通,他怎麽會考中?前天,他可是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啊!

算了算了,還是回府去,監視他認真讀書吧。

在慕容堇為秋試頭疼的時候,慕容岳也為國事頭疼。大魏貌似出了事,幾天時間,一直在大燕邊疆騷擾的軍隊銷聲匿跡。本來可以讓他輕松,本國的事卻又鬧起來。王爺們不滿他削權,他已經用兵鎮壓了許多地方,關了好幾個王爺。眼下暫時太平,可隱患,更讓他頭疼……

宮殿外廳,侍女小聲報,“陛下,惠妃又去冷宮找蘭妃娘娘麻煩了。”蘭妃雖然被打入冷宮,可妃位並沒有撤去。大家都猜皇帝對蘭妃舊情難了,難免讓藺彩惠吃醋。

“她怎麽一天這麽多事!”慕容岳厭煩,丟了手中筆墨,捏著脖頸後僵硬的肌肉,緩舒神經。藺彩惠這個女人實在太小家子氣,天天爭風吃醋,要不是她爹是相爺……慕容岳疲累站起,擺駕,“走吧,去看看。”

在冷宮那個荒廢的園子裏,湖水邊,謝蘭靜正和藺彩惠散步。

藺彩惠興奮地說著昨天皇上賞了自己什麽、前天誇自己什麽,她說得那樣帶勁,謝蘭靜只背身站在水邊,桃紅衣裳和風吹起,優雅靜謐,像一幅山水畫。

慕容岳制止身邊太監的通報,遠遠地看著那處。陽光滿園,遍地荒蕪落葉,粉衣女子站在水邊,雲鬢如霧,側臉舒展的眉眼柔和,靜悄悄的,散去了所有的嘈雜。

他心口猛跳,好像往前一步,女子就會轉頭,靈動萬分的眼眸笑盈盈瞅著他,笑得像桃花一樣好看……

“宜兒……”他輕聲喃喃,被幻想中的美貌蠱惑。

藺彩惠還在滔滔不絕,謝蘭靜碎發拂過耳尖,側過了臉,準確地往皇帝隱藏的地方看來,目光冷靜,噙著一味諷刺的笑。

與謝蘭靜那眼神對上,慕容岳當場蘇醒,他的宜兒靈氣逼人,卻不會有這種讓人心頭發麻的眼神。他的宜兒早就死了……活著的這個女人,姓謝名蘭靜!

眾人都猝不及防的時候,藺彩惠眼見謝蘭靜走神,左右都是她的人,心裏升起惡意。她面上還掛著笑,手卻迅速地往前推,想把謝蘭靜推下湖水……

“蘭兒小心!”慕容岳破口而出,從暗處走出。

謝蘭靜反應很快,側身往旁躲開,袖子半擡,竟一回頭,輕輕拂過了藺彩惠柔軟的腰肢。藺彩惠瞪大眼,腰上一股綿力又軟又霸道,她尖叫一聲,一下子掉進了湖水裏。

慕容岳和周圍過來的太監侍女全呆了,聽到藺彩惠驚怕的叫聲才忙去救人。皇帝陛下神色覆雜地瞪謝蘭靜,“你一個罪妃,敢冒犯惠妃?你膽子好大。”

“惠妃剛才想推妾身下水,陛下沒看到嗎?妾身並沒有無緣無故地害她。”謝蘭靜半蹲,給慕容岳行禮,語氣仍是溫柔繾眷,“妾身家裏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害人。”

慕容岳覺得她意有所指,高聲,“你這是什麽意思?是指責朕冤枉你?!”

謝蘭靜嘆氣,擡起秋水一樣的眼睛,“陛下跟妾身說話,一定要大吼大叫嗎?也罷,妾身是被厭棄的人,不得陛下賞眼。那不如陛下想個法子,殺了妾身,或者放妾身走。”

殺了她?她莫不會假死?

放她走?在她盜取宮中機密後,放虎歸山嗎?

慕容岳冷笑,逼近她那刺眼的溫柔笑容,“讓你離開皇宮,出去為所欲為嗎?謝蘭靜,你想都不要想!”

“我告訴你謝宜的身份,你也不願嗎?”謝蘭靜不說“妾身”了,無奈道。

慕容岳怔了怔,沒料到她會主動說起“謝宜”。他是想問清楚啊!可是從謝蘭靜口中麽?別頭,“你不配跟朕講條件。”旁邊藺彩惠被擡出去找禦醫了,他借機會離去,實在是越和謝蘭靜說話,心情越不受自己的控制。

謝蘭靜跪在地上,看慕容岳一個皇帝,還那樣狼狽地匆匆離去,不由覺得悲哀又可笑,“你這樣不許,那樣不準,該不會是由恨生愛,愛上我了吧?”

慕容岳身子像被雷擊中,轉頭看她。她孤零零地跪在原處,仰著臉,還在笑。好像笑,是她唯一的表情。十來年,她在宮裏,學會了各種各樣的笑……

慕容岳一字一句答,“朕從來沒愛過你,你應該清楚。要說起喜歡,那也是陪了朕十年的‘蘭兒’。可你是謝蘭靜,你不是她。她早被你殺死了。”

執者失之。

有那麽一瞬,慕容岳看到,謝蘭靜的表情好像壞掉了一樣,空洞麻木。真正的難過,可以讓人沒有表情,沒有言語,全世界都空了。可她恢覆的那麽快,又笑著點頭,目送自己的皇帝乘攆離去。那樣的眼神,讓慕容岳不忍看。

一個人在院子裏跪了半天,沒有等來慕容岳懲處自己的旨意,謝蘭靜才站了起來。一只白鴿從天飛落,落在她手上。她取出一張紙條,看完就撕成碎片了。

謝蘭靜看著湖水發呆,抿嘴低語:

“十年了,我沒做過一件傷害你的事,只要你願意,謝蘭靜會一直是你的‘蘭兒’。甚至,你把我當成謝宜的替身,我不也沒反對過嗎?我從未改變,在原地等你,你卻……我從來不願做謝蘭靜,是你逼的我!那麽,也休怪我無情。”

他曾經是她最大的需求,可他好像並不需要她。所以,她該放過他了。

她說“無情”的時候,也終於有一滴淚,從眼角滑下,落在平靜無波的湖水中,激起一圈圈漣漪。楓葉無聲,慢悠悠地鋪滿天地間……

終於到了秋試那天,比起謝書雁的依然懶散,慕容堇十分緊張。她早早起床,就讓府上忙著收拾。去找謝書雁時,推門進去看,他窩在躺椅中,手上拿一本書,還在睡覺!

睡睡睡!整天就知道睡!每次都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邊打哈欠邊翻書。別的學生舉一反三,一本書起碼要讀一晚上吧。謝三郎好得很呢,一晚上十幾本書都被翻完了……這能看懂什麽啊!

慕容堇一開始也想著,說不定謝三郎記憶好呢。她試著拿書中知識考了考他,他只一臉茫然,氣得慕容堇直接把書扔到他臉上去。就他這樣漫不經心的態度,怎麽能考中狀元,做她的駙馬啊?!

“謝書雁,給我起來!”慕容堇撲過去,狠狠咬在他肩頭。謝書雁受此驚嚇,果真醒了,手中書掉地,還對公主溫和打招呼,“早啊,阿堇。”

“……你記得今天開始秋試嗎?我昨天跟你說的啊。”

“啊……嗯,當然記得。”

慕容堇更加絕望了,心灰意冷地揮揮手,“那趕緊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