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奈何蘭成憔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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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讓我叫‘娘子’我就不叫,你想喊我‘傻子’就喊。我乖乖地聽話,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他說我們不玩了,他說不要離開他。他說,他想念她,像她想念他一樣。他在她耳邊一遍遍說,那麽好聽的話,她從來沒聽過,從來沒在意過。

慕容堇閉眼,躲在他溫暖清冷的懷抱裏。

天在下著雨,她的眼睛,也在下著雨。

“我從來沒討厭你,”雨聲清越中,堇公主沙啞著聲音,喃喃,“謝公子,我愛你。”淚水順著她的眼睫,流在他臉上。

就像去年夏季的雨,淅淅瀝瀝過了好久,今天才記起來,一道閃電劈過心頭。記起的時候,你的好,你的美……我怎麽能不愛你呢,我的謝書雁。

他們相抱的時候,雨慢慢停了。常三他們帶著人追了過來,停馬怒罵,被池奕那些侍衛攔住。兩撥人馬靜默片刻,看著這對男女,也看著煙雨畫一樣的天地。

山中的美景,透著煙霧寥寥的蒼茫。坡勢蜿蜒陡峭,矮房木屋參差不齊,小村靜謐無聲。無名小花開放,藏在青苔中被雨滴穿,太陽從雲後露出,割開斑駁的屋影。

彩虹絢爛,雨停了。而他們,還在擁抱。也許,有些心動,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生根,卻在它萌芽的時候,已經忘不掉了。

入夏的夜,黑漆漆的,犬吠聲從遠處幽幽傳來,像誰在嘆息,掉在時光中,被碾碎消磨。他們又回到了小村落,池奕和常三講了什麽,他們都去外面鬥酒了。

走之前,池奕看慕容堇,目光深邃中,透著擔憂。他說,“只能一晚上,公主。陛下等不得。”

慕容堇輕聲,“我知道。”然後,她去找謝書雁。廚房中,謝家公子背著她蹲地,拿著炭筆,在一張紙條上勾勒。聽到聲音,飛快收起紙團。青年回頭開心笑,又是喊著“阿堇”“阿堇”,親昵地湊過來,抱她。獻寶一般,把自己藏起來的寶貝分享給她。有誰的小孩子丟下的紙船,有銹跡斑斑的小哨子,有……他眉飛色舞地介紹,忐忑地拉住她袖子,求道,“我把我最好的都給你,你別走,好不好?”

“謝公子,你聽我說,”慕容堇伸手,把他拉著坐下,她默默想了一會兒,柔聲道,“我知道,即使你只有三歲孩童的智商,也能聽懂我的話。所以,你乖乖的,聽我說。”

謝書雁獻媚地把頭在她肩上蹭,表示順從。他眉眼彎彎,覺得她在誇自己。

慕容堇歪頭看他,“你和常三回去你那個江湖,找個好大夫,治好自己的病。然後,如果還有然後的話——來盛京找我,行不行?”

“不行。”他困惑地皺眉,在她講解了許多遍,終於聽懂。他著急地指手畫腳,想跟她說話,“壞蛋!都是壞蛋!我要和你走……他們……”

“謝公子,”她突然崩潰,把他摟到懷中,“你讓我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我哥哥生死未蔔,我要回京主持大局!我怎麽護你?怎麽顧得上你?謝公子,你讓我怎麽辦?!”

謝書雁安靜下來,孩童天真無邪般的目光看著她。伸出袖子,給她擦淚,笨拙道,“……你別哭,我不跟你走了。好不好?”

可是一點安慰也沒用,慕容堇捂住嘴,還在哭。他呆呆地看她半天,臉上露出一個古怪又蒼涼的笑。冰涼的手伸過來,牽住她的手,站起,“你來。”

慕容堇哭得腦仁疼,一點判斷力也沒有。她被一個傻公子拉著跑,搬了許多稻草、油。兩人站在村口最大的一處院落外,謝書雁剔透的眼睛中亮著高興的神情,對她笑道,“好了。”

慕容堇打個冷戰,看到他從袖中摸出火折子,往前扔出漂亮的弧線,火光大盛。然後腰上一緊,她被抱起飛上半空,一聲清亮的口哨,一匹白馬從夜中跑出來,馱住了二人。

回頭看的時候,大火已經卷了整個村落,密密麻麻的人從裏面逃出來,面上掛著黑青又震驚的神情——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傻子,做到這個地步。

“謝書雁!”慕容堇驚詫地揚聲,扭頭看他。

可他還是天真無邪地嘟嘴,眼睛裏保持著懵懂的笑,壓根沒覺得自己哪裏錯了,“他們不讓我和你在一起,就讓他們死了好了。”

少女呆住,風刮在臉上,冷意一層層席卷過來。甩開他抱她腰的手,怒火暴升,“你瘋了!你真是瘋了!”怎麽會有這樣的人?怎麽能想出這麽狠毒的法子?

可恨!竟想燒死一村子的人!

可憐!他覺得這麽笨的法子萬無一失!

馬背上,任少女又打又罵,謝書雁直接點住了她的穴道,讓她叫喊不出來,自己覺得很高興,“他們不讓我和你一起,他們都是壞人,死了很好。”

他又想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團紙,鄭重放到她手裏。慕容堇厭惡地撇開眼,他楞了楞,歡快的情緒褪去,抿抿嘴角,握緊她的手,不讓她丟掉那團紙。

……慕容堇不叫了,不喊了。她僵著身體,平靜地望著夜空深處,灰蒙蒙的什麽也沒有。內心深處,落下一聲長嘆。

謝公子,原來變傻後,這才是你的本性麽?你連自己要什麽都不懂,卻已經學會了毀掉阻攔你的人。

多麽可怕……又多麽可悲。

此時慕容堇,已經隱隱開始確定:遇上謝書雁,恐怕是她畢生轟烈之最。她逃不掉了,躲不開了。

謝書雁帶著她,在馬背上跑了十幾裏。村中大火耽誤了一些時間,但很快,常三就帶人追了上來。即便有池奕等侍衛的阻攔,也沒能抗住。在換了三四匹馬,才追上人後,常三沖著謝書雁瞇眼,怒極反笑,“你果然是個禍害!早就不該留你在世。也罷,你傻也好,不傻也好,今日,再也不能留你為禍人間了。”

謝書雁沒說話,他從馬上跳下,站在場中間,眨著懵懂的眼睛,抱怨,“你們都是壞人。”

不再廢話,常三帶領一幹弟兄,包圍住了謝書雁。

還留有十幾人,警惕地望著池奕他們:怕公主再插一手。

池奕眼裏只有公主,他快步到公主馬前,發覺公主被點了穴道,忙著解穴。可謝書雁武功遠高於他,他解不開穴道,只好看著公主僵直地坐在馬上,面色蒼白。

看了看場中雙方的對打,他向慕容堇看去。

慕容堇壓著眼神,冷冷地看他,目中焦灼又微怒。

池奕低下頭,沈聲,“公主,穴道只定住一刻鐘,不會有事的。”他故意裝作沒看懂慕容堇的臉色,心裏也是發苦:怎麽能再攪進去呢?他們只有這麽些人,還要保護公主進京,不能再有無謂的傷亡了。

場中,數道人影纏著翩飛的白衣,繩索鐵鉤刀劍,統統無眼。

慕容堇目中的神色,漸漸落下蕭索。她淡淡地看著,不再試著和屬下溝通,手指發白,額頭冷汗。她想動一動,想喊一喊,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麽多人,要殺她的謝書雁。

她只能看著,看他胸前被刺劃破,腰上被腳踢上。血啊汗啊,沾汙了他的白衣,毀掉了他眼裏的童真。

常三大喝,三尺寶劍向謝書雁心臟刺去,“謝兄弟,大哥來也!”左右圍攻,已經躲不開了。

慕容堇心臟停住,耳邊嗡嗡嗡一團亂。遠遠的,他瞧她一眼,幽黑深沈的眼神,片刻就轉開。他在她眼皮下,倒了下去,鮮血滿身滿臉。可嘴角,還在上揚,笑著。陽光照著他臉上的笑,鑲了寶石般奪目。

——餵,傻子,你是不是以為,死亡是很好玩的事呀?是不是好玩的事,你都要試一試?

堇公主面上無表情,她看到他在眼前倒下,然後,自己的世界,也黑了。

後來,再發生了什麽事,她都不想知道。她好想哭,又好想笑。她覺得自己好可憐,又覺得自己好可愛。她這麽可愛呀!看著他死去,她活在無聲無息的世界中。

周圍許多人聲,許多吵鬧。她覺得很累,不想動。

為什麽要逼我呢?她難過地想著。

我已經不要他了,已經要回京了——為什麽還要他死呢?

為什麽要逼我呢?她落落地想著。

我做我的公主,你做你的江湖人士——為什麽要用死亡來逼我呢?

醒過來的時候,她躲在一個人的沈默中,手心僵硬地展開,盯著之前的紙團,楞楞地瞧著:他把它交給她,卻沒強迫她打開。許久,堇公主才緩緩地打開紙團,去看裏面做了什麽手腳。

紙團被手中汗水浸軟,字跡已經很模糊。許多字,她都看不清,只認出了最中間那幾個字:

我們私奔去,好不好?

想象中的謝書雁,鍍了一身陽光,拉著她的手,溫柔期待地問,“阿堇,我們私奔去,不理那些討厭的人了,好不好?”

一聲淒厲的嘶喊從喉中滾出,慕容堇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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