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接到劉姍姍的電話是兩天後的一個傍晚。

想起這些天發生的事她就有些頭疼，她本來想推說自己不舒服，改天再見的。

可是電話中劉姍姍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仿佛剛剛哭過，她一再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談，請她務必要去一趟，她只好答應。

劉姍姍站在匯嘉連鎖的側門邊等她，真是令人賞心悅目的女子，長發飄飄，眉目如畫，她站在哪裏，哪裏就儼然一副醉人的風景。

莫雲飛走近她，她竟似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她，這姑娘竟然一把就扯住了她，隨著她的身體撲過來，莫雲飛聞到了一股酒精的味道。

“飛飛，你可來了……你快去看看阿傑，他都快要喝死了……”劉珊珊不知道喝了多少，小臉緋紅，眼睛也是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剛哭過。

她頓時有些後悔過來這裏，這兩口子一看就是在鬧矛盾，自己在這時候插一杠子，萬一有什麽事真是有嘴也說不清。可是劉珊珊卻不容她退縮，緊拉著她的手上了電梯，電梯在頂樓停下，她拉著她下來，進了走廊。劉珊珊喝了酒步履倒挺矯健，她走的極快，莫雲飛不時需要小跑幾步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她拉她來到一間虛掩著房門的房間門口：“他就在裏面，幾天了什麽也不幹，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再這樣下去恐怕身體就要垮了……你勸勸他，他也許會聽你的話……”劉珊珊神色淒然的甩下這句話，轉身進了隔壁的房間。

莫雲飛的心砰砰直跳，她想不明白劉珊珊這樣做究竟是什麽意思？聽她的話音她儼然已經知道了自己跟衛傑過去的關系，但她不但沒有生氣沒有大鬧反而將她拉到這裏來勸慰自己喝醉酒的丈夫，這樣的做法還真是讓人感到匪夷所思。她想起了兩天前的那個夜晚衛傑的瘋狂舉動，想起了他在醫院病床前說過的那些令人心驚的話，她不傻，她知道他心裏還有她，正因為心裏還愛著她所以才會如此焦躁如此痛苦，可是她現在還能再給他什麽呢？不，她什麽也給不了他，他有家有孩子，他的世界那麽陌生那麽遙遠，她只能遠遠觀望，卻再也無力闖進去，再也無心闖進去。

命中註定他和她只能擁有過去，不會再有未來，正如張愛玲所說，一轉身可能就是一世，一別就是一生。兩個人既然無法再在一起，又何必相互糾纏，又何必再生留戀。

她在門前躊躇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離開。他們夫妻間的事他們自己解決，她本來就身份尷尬，還是不參與的好。她剛轉過身，突然聽見從房間內傳出了一陣類似於玻璃落地的嘩啦聲，緊接著就聽見有人痛苦的“啊”了一聲，是衛傑的聲音，她心內一驚，顧不上多想，推開門跑了進去。

進了門她才發現，這裏原來是個小套間，外面大概是辦公的地方，一張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一摞文件，靠門擺放的沙發上淩亂的堆著衣服、報紙還有零食袋，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她又推開套間的門，一眼就看見衛傑正仰面躺在一堆摔得粉碎的玻璃酒瓶上，他真的是喝了太多的酒，因為他的臉又變成了紙一樣的慘白，他狼狽的倒在地上，正試圖掙紮著站起來。

“衛傑，你別動。”她沖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經被玻璃渣刺破了，浸出的血沾染到她的手上，她顧不得許多，繞到他背後將雙臂伸到他的腋下，試圖將他拉起來，但是他太重了，雙腿又用不上力，她試了幾次都不行。她輕輕松開他，轉到他前面，彎下身讓他用雙臂環抱自己的脖子，他楞楞望著她，大概早已認不出來她是誰，但最後還是聽話的朝她伸出雙臂，她用力抱著他的腰，他這會兒倒挺像個乖巧的孩子，配合著她慢慢站起身。

幸好是在冬天，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只是在他的衣服上劃了幾個不規則的小口子，並沒有傷到身體的什麽地方，但是他的手卻被劃破了好幾個口子，她仔細看了看，有一個地方的傷口比較深，裏面似乎還藏著碎玻璃碴，他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竟然醉得站都站不穩了，暈暈乎乎的直往她身上倒，她扶著他斜臥在床上，然後到隔壁喊劉珊珊過來，劉珊珊見此情景也吃了一驚，莫雲飛想起樓下不遠處就有一個規模不小的診所，於是兩個人一起架著衛傑到樓下去。

診所裏值班的醫生挺認真，對著傷口仔細的清理了很久，又很盡責的幫他包紮好，最後還打了一針破傷風。衛傑真的是醉了，清理傷口時都是一副懨懨欲睡的模樣，只是在打針時才稍稍皺了一下眉頭，等到被她們兩個連拉帶拽的送進房間，早已耷拉著頭睡著了。

姍姍幫著他把被子蓋好，兩個人出了門，莫雲飛想要告別，劉珊珊卻說：“到我房間坐一會兒吧，我有事想跟你說。”

她猜想姍姍是把她當成了橫插一腳的第三者，這些天流言蜚語滿天飛，再加上前幾天晚上發生的事，大概也不由得她不信。可是她沒有，她不是，縱使她和衛傑以前感情有多好，縱使她現在的處境有多艱難，她也從沒想過再跟他在一起。

女人住的房間果然清爽幹凈的多，但畢竟只是偶爾來住幾天，所以布置的也就有些簡單，只是一張很普通的單人床和兩只很隨意的沙發，外加一張很小巧的桌子，上面擺放著琳瑯滿目的化妝品，看來已經兼做了梳妝臺。

她們在沙發上坐下，劉珊珊順手抓起茶幾上的酒倒了一杯，酒倒得很滿，順著杯子往下直淌，她沖著她舉起酒杯：“要喝嗎？”

她搖搖頭。

劉珊珊淒然一笑，舉杯一飲而盡。

她一連喝了好幾杯，最後一杯喝得太猛，嗆得一陣劇咳，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一把抓過面前的那半瓶酒，扔進了衛生間的垃圾桶。

“你幹嘛？你憑什麽扔我的酒？”劉珊珊臉色微變，目光直直瞪著她。

她本想說你有話快說，我忙得很，沒時間陪你們兩口子玩兒，也沒時間看你喝酒撒酒瘋。但看見劉珊珊眼裏越來越濃的幽怨，她卻怎麽也張不開嘴。

“你憑什麽？憑什麽這麽對我？”她紅著眼對她大嚷。“你搶了我的阿傑還不夠？為什麽還要逼我……為什麽？”

她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誰要搶她的阿傑了？誰又逼她了？

“你不是很喜歡阿傑嗎？不是要跟他結婚嗎？你跟他結婚了我怎麽辦……我怎麽辦？我等了他這麽多年……我可該怎麽辦……”劉珊珊禁不住嚎啕大哭。

她心中莫名一軟，癡情的女人總是讓人心痛，看見那個溫婉如玉的女人為了愛變成現在這般失態，她不禁生出幾分同情。

“姍姍，你誤會了，沒有人要搶你的阿傑，你的阿傑也絕不會離開你，你們是夫妻，應該要給對方最起碼的信任。”她探過身去抓住她的手試圖安慰她。

姍姍的手猛地抖動了一下，眼神也更加淒涼：“夫妻？哈哈哈……”她的笑聲令人驚懼，眼淚也瘋狂墜落。“我跟他要是真的夫妻該有多好……我做夢都想跟他結婚，可是……可是他卻不要我……他要你，他要的是你……是你……”

她被她的話弄得一驚，什麽意思？她的話到底什麽意思？他們不是夫妻嗎？不，不會，那天天是從哪裏來的？那個孩子究竟是怎麽回事？

“飛飛，你知道嗎？其實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在我還沒來到江源以前。”

劉珊珊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發洩了一通，情緒漸漸有些平緩。莫雲飛卻早已被她雷的呆若木雞，只是呆呆的聽她講話。

“那天因為超市選址的事，阿傑被總裁訓了一頓，他喝醉了酒，嘴裏不停的喊你的名字，我才明白他心裏原來還藏著一個人。”

“他總是那麽不開心，眉心微皺的樣子總是讓人很心疼。原來我一直以為是因為嘉嘉姐……”

“嘉嘉姐？”莫雲飛又是一陣困惑，嘉嘉姐？怎麽又冒出個嘉嘉姐？她到底是在說什麽鬼話？

“你不知道？他竟然沒跟你提過？”劉婷婷詫異的盯了她一會兒，繼而就是一副了然於心的笑容，只是那笑怎麽看都讓人感到有些心酸。

“他是怕你傷心吧……”她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喃喃自語。

“嘉嘉是我表姐，是我姨媽的獨生女，也是匯嘉唯一的法定繼承人。我跟表姐感情很好，從小就老愛黏在一起。後來長大了，我又在外地上大學，相互之間的聯系就少了。我第一次見到阿傑是在他和嘉嘉姐的婚禮上，那時候表姐已經懷孕了，但是醫生卻診斷出先兆流產，讓她絕對臥床休息，所以他們的婚禮宴席上就只剩下一個形單影只的新郎。”

“我那天盯著阿傑看了許久，不只是因為身著新郎禮服的他顯得格外英俊瀟灑，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絲半點作為新郎的喜悅，他繃著臉，眉頭竟然蹙在一起，就那樣悶不吭聲的坐在那裏，就連敬酒時都吝嗇將嘴角扯一扯。我覺得很奇怪，許家在省城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人家，嘉嘉姐又漂亮又溫柔，可為什麽這個新郎卻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真的讓我很是困惑。我一度以為他們感情不好，可是沒過多久我就發現自己錯了，我那時候已經畢業，經常到表姐家玩，我幾乎每次去都能看到他們兩個呆在一塊兒，有時是在房間討論怎麽給孩子胎教，有時是在花園散步，他們肩並著肩，低聲談論著什麽，有時候隔著老遠就能聽見嘉嘉姐快樂的笑聲。”

莫雲飛感覺自己如墜五裏霧中，她的腦瓜像生銹的鎖怎麽也打不開，又像是被誰強摁著塞進了一團亂麻，整個人變得渾渾噩噩。

“那時候我真的很羨慕嘉嘉姐，感覺她真的是占盡了人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生活優越富足，家庭幸福美滿，一個女孩子渴望擁有的她全都有……可是老天就是這麽殘忍，它就是見不得有人會如此幸福如此圓滿，任誰也不會料到，在醫學如此飛速發展的今天，嘉嘉會因為生孩子而丟掉了性命……”

莫雲飛幾乎驚得要從座位上跳起來，嘉嘉死了，衛傑的妻子竟然已經死了？怪不得……怨不得他要怪她，她以為他生活的很光鮮很美好，卻不知他的經歷竟如此殘酷。

“那天天……”

“沒錯，天天就是嘉嘉留下的孩子，一個可憐的孩子。”姍姍沈重的嘆了口氣。“飛飛，我不瞞你，我喜歡阿傑，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開始喜歡。為了讓他愛上我，我開始學著照顧天天，我從家裏搬出來，住進了表姐家。我跟著保姆學餵奶、學換尿不濕、學給孩子洗澡、學哄孩子睡覺，孩子哭了，我整夜整夜的抱著他哄他；孩子病了，我衣不解帶的照顧他，孩子會說話了，他叫我“媽媽”，我一下哭了，我哭我的真心能感化一個不谙世事的嬰兒，卻怎麽也感動不了他半分……““我知道別人怎麽看我，我知道他們在背後怎麽議論我，我不在乎，只要阿傑安心，孩子快樂，要我怎麽樣都可以。我甚至很享受這種感覺，每每我們三個人一起出門，孩子左一口爸爸，右一口媽媽，我就恍然覺得我們就是一家人，你不知道我連做夢都在盼著這一切都能成為現實……可是阿傑他不要我，他喜歡的是你，他想要結婚的也是你，他不僅要你，還要天天，為了這個他跟總裁大吵一頓，總裁一氣之下給他下了最後通牒，七天之內他必須做出決斷，你和天天他只能要一個，否則……”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了。

“飛飛，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要跟你搶阿傑，我是喜歡他，但我卻不想讓他恨我，我想讓他幸福的生活下去。我只是想讓你勸勸他，別跟總裁爭天天，老人太可憐了，女兒死了，外孫再走了可怎麽活下去。況且你們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孩子，沒有天天你們也許會更幸福更快樂……”

“至於天天，你們放心，我會像親生兒子一樣對他，我會永遠愛他，永遠跟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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