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我要結婚了

關燈
邵雲迪從外面回來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他從家裏出去就到了舅舅家,他小時候在外婆家長到八歲,跟舅舅舅媽的感情很好,還有舅舅家的小表妹倩倩,對他也是格外的親熱,一見面就滿面歡喜的“小迪哥小迪哥”的叫個不停。在他的心裏,舅舅是跟父親一樣親的人,不,有時候比父親的感情還要重,還要濃厚的多。

他在舅舅家玩了一下午,等到吃過晚飯才紅著臉跟舅舅提起來莫雲飛的事。他說他很喜歡她,想要跟她結婚,還說將來希望舅舅能幫她在市裏的醫院找一份工作。舅舅舅媽聽了很是高興,連連埋怨他怎麽不帶過來讓他們見見,倩倩跟他玩笑慣了,也一個勁兒的對著他擠眉弄眼的做鬼臉。

回到家時他的心情很不錯,他甚至感覺家裏的氣氛似乎也溫馨了許多,父母親竟然一反常態的在客廳等著他。

“你到哪兒去了?剛一回來就出去瘋跑。”蘇雲見兒子這麽晚才回來,面色有些不悅。

“我有事。”

“你有什麽事?有什麽事也不跟爸爸媽媽講,真不知道你還是不是我們的兒子……”蘇雲不依不饒的嘟囔個不停。

邵東海打個手勢示意妻子不要說了,他對兒子指了指身旁的沙發:“小迪,過來,跟爸爸媽媽說說話。”

邵雲迪換好拖鞋走過去,坐在了父母對面的沙發上。

“小迪,這些天你不是在醫院上班就是在外面玩,連家都難得回來幾次,我跟你媽媽都很擔心,你跟爸爸說說,是不是在外面有什麽為難的事?”

邵東海性格很沈穩,屬於那種處事比較溫和的人,但是他常年在外忙忙碌碌,能跟兒子在一起的時間很少。蘇雲則不然,她處事風格有些強勢,再遇上邵雲迪這種不會轉彎的性格,母子兩個之間自然而然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說話呀?沒聽見爸爸問你話?”見兒子半天也不開腔,蘇雲的急脾氣又犯了。

“好了,你不願意說就算了。”邵東海知道這個孩子的脾氣,怕再繼續追問下去把事情弄僵。他這些天總是感覺身體有些疲憊,頭也有些昏昏沈沈,他往後偎了偎,靠在了身後的沙發上。你媽媽有話跟你說。”他轉頭看著妻子,“你有話好好說。”

“小迪,你也不小了,馬上就奔三十了,也該找個女朋友成家了。你麗雯阿姨家的小慧,那孩子多好啊,又聰明有伶俐,又在那麽大一家報社當記者,人家哪裏配不上你?可你……”蘇雲痛心疾首的喋喋不休。

“爸,媽,我正要告訴你們,我要結婚了。”邵雲迪感覺頭都大了,本來他今天不想跟他們講,可是他們上來就緊鑼密鼓的步步緊逼,他也不得不說了。

“什麽?你再說一遍?”蘇雲一下楞住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看兒子,又看看同樣震驚的邵東海。

“我說,我有女朋友,我就要結婚了。”

“你……你你……你倒是說說,你要跟誰結婚?”

“我大學的同學。”

“叫什麽名字?”

“莫雲飛。”

“家住在哪兒?”

“江源。”

“江源?……江源,你瘋了?”蘇雲驚呼一聲,“省城有多少好姑娘,你鬼迷心竅了跑到江源找女朋友?那麽個芝麻大點的地方能有什麽好女人?”

“媽,請你不要妄下結論,你根本就沒見過她,怎麽知道她不是個好女人?”

“切!”蘇雲嗤笑一聲。“你找的女人有幾個是正正經經的?你帶回來的女朋友哪一個不是紅毛綠眼睛的妖怪?你還好意思說?你沒把你媽嚇出心臟病算你走運。”

邵雲迪的心急劇跳動著,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他以前是故意帶回家幾個濃妝艷抹招搖另類的姑娘,沒錯,他就是故意的。他不要他們在他的婚姻大事上指指點點,他不要他們這時候才擺出一副父母大人的樣子要他事事順從,他不要他們挖空心思一心想要塞給他的那個姜慧。

“媽,不管你怎麽說,我一定要娶她,這輩子除了她我誰也不要。”

“你敢!”蘇雲滿面慍怒。“你敢娶她,你就從這個家給我出去。”

“出去就出去。”邵雲迪倒是滿不在乎。“現在又不是舊社會,我們兩個都是醫科大學的畢業生,離開誰我們都可以生活的很好。”

“哼!你以為在省城要找一份工作會那麽容易?更何況她一個外地人?”

“這就不勞媽費心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辦。”

“別指望你舅舅幫你,我不發話,他沒那個膽子敢幫你。”

邵雲迪霍的站起身,他的臉漲的通紅,他怒視著蘇雲,連嘴唇都在哆嗦:“那我就辭職,我到江源去,我倒要看看,你的手伸的夠不夠那麽長。”

“你敢?你這個混蛋孩子……你不把我氣死是不甘心……”

邵東海眼見妻子跟兒子兩個人越鬧越僵,想起身勸兩人幾句,沒想到剛一站起來就頭暈目眩,緊跟著頭也劇烈的疼起來,他哆嗦著,想喊,卻喊不出聲;想動,卻一步也動不了,眼睜睜看著兩個最親近的人在自己面前針鋒相對,寸步不讓,吵得越來越兇,他感到頭痛欲裂,他掙紮著向他們伸出手,身子卻軟綿綿的癱倒在地。

邵東海住進了省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病房,腦部CT的結果提示右側丘腦出血,就是老百姓所說的腦溢血,雖說出血量並不是太大,血液也沒有破入腦室,但因為還在急性期,病情瞬息萬變,而且隨時都有發生再次出血的可能,所以每個人的心頭都很沈重。

蘇雲癱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哭成了一團,大兒子邵雲峰和妻子梅曼雲正一左一右安慰著她。邵雲迪蒼白著臉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他驚魂未定,腦海中直到現在還在“嗡嗡”作響。他一直都感覺自己對父母並沒有太多的感情,但當他看見邵東海在面前緩緩倒下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的心竟然是那樣的恐懼和驚痛。他才明白,原來自己在骨子裏是深愛著他們的,只是他讓重重的怨恨蒙住了心智,讓曾經的過往遮蔽了眼睛。

他快要走到蘇雲身邊時,哥哥邵雲峰擡頭看見他:“怎麽樣?陳主任怎麽說?”

“還不好確定,還要繼續觀察。”

蘇雲突然就朝他沖了過來,她早已哭得面容浮腫,跟平常優雅娟秀的形象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她瘋了一樣抓住他的衣襟,擡起手照著他的臉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滿意了?這下你終於滿意了!你爸爸就快死了,你再把我也害死你就自由了,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你想上天入地都沒人管你……你這個孽子……孽子……”她死死抓著他,撕扯著他,一拳又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胸前,他的身子隨著她的動作向前向後擺動著,像風中飄零的無助的枯葉。

邵雲峰夫妻倆慌忙上前阻攔,雲峰試圖去拉母親的手,但她卻死命抓著邵雲迪不放,似乎非要把他撕得粉碎才會甘心。邵雲峰只好硬著心腸將母親的手一根根掰開,強拉著她坐回到原來的座位。

邵雲迪的臉白得像紙,母親的話像重錘一樣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頭。是!他是全天下最最不孝的兒子,他總說父親對他關心太少,其實他對他何嘗不是如此?他不知道父親幾年前就有了高血壓;他不知道父親這些天總是感到身體疲憊不舒服;他甚至沒有察覺到父親已經老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叱咤商海的邵東海了。

他是這樣的可憎可惡,又是這樣的可悲可憐,像他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怨天尤人?又有什麽資格得到父母的憐愛?

邵雲峰走過來,將他拉到另一邊的座位坐下:“媽也是太傷心了,她的話你別往心裏去,其實我們大家都明白,爸爸血壓高好幾年了,這些天又一直不舒服,老是說頭痛,讓他去醫院他又不當一回事,發病真的跟你沒有什麽關系……”

他的淚沖出了眼眶,他知道哥哥是在安慰他,他是醫生,怎麽會不明白自己的罪無可恕?

淩晨時分,蘇雲在邵雲峰的竭力勸說下由兒媳梅曼雲陪著回家休息了,病房中只剩下他們哥倆。邵東海還在昏睡中,病情沒有什麽好轉,但萬幸的是也暫時沒有變得更糟。邵雲峰靠著走廊的墻閉上了眼睛,邵雲迪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困意,他呆坐在病床旁的木凳上,望著爸爸略顯蒼白的睡容,漸漸沈浸在了遙遠的回憶中。

八歲之前,他對爸爸媽媽這幾個字幾乎是沒有概念的,他只知道,別人的爸爸媽媽都跟自己住在同一所房子裏,而他的爸爸媽媽只有過很久很久才會到外婆家來看他,在他幼小的心中,他們只不過是像是偶爾來串一次門的鄰居,或者是偶爾走動一下的親戚。在他看來,他們來也好,不來也罷,跟他,跟他的快樂都沒有太大的關系。他們不來,他從不會想他們,他們來了,家裏不過就是多了一堆零食,多了幾件玩具,可他既不缺零食又不缺玩具,他是外公一家人的寶,他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想玩什麽就玩什麽。那段日子,是他此生最快樂的時光。

在他八歲那年,他的好日子到頭了,外公在醫院查出了肺氣腫,他們要把他給接回去了。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們的車就停在門外,他的行李早已提前打好了包,可他卻任憑他們磨破了嘴也不肯上車,只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著死死抱著外公的腿不放,外公外婆也是傷心的老淚縱橫,抱著他不舍得撒手。

“要不讓孩子留下吧。我能照顧得了他。”外婆抹著眼淚。

“不行,我爸的病就夠您累的了,再說那邊學校的教學質量比這兒要好得多。”蘇雲皺著眉頭,扭頭看看不停哭鬧的兒子,“小迪,你哭什麽哭?我們是接你回家,回你自己的家。”

邵東海看著有點兒不忍心:“小雲,要不讓孩子再留幾天,我們過幾天再來?”

蘇雲沒理他,她徑直走到邵雲迪身邊,大力拉扯著他:“你這孩子怎麽回事?跟你說多少遍了,是回家,是讓你回家!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她扭頭看向邵東海,“別楞著了,把他抱車上去。”

那天邵雲迪把嗓子都哭啞了,還是被他們強行抱上車回到了他自己的家。

從那天起,他的快樂便結束了。

平心而論,邵東海對他不錯,但他平時太忙,有時候一個禮拜都回不了一次家,因此他對孩子的補償就是一堆堆的精美玩具和一張張大面值的零用錢。而蘇雲的心思幾乎全用在了大兒子邵雲峰身上。哥哥邵雲峰比他大三歲,性格溫順靦腆,蘇雲很喜歡他,而他確實很爭氣,高中畢業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一所全國聞名的重點大學,畢業後聽從父母的安排留在邵東海自己創建的公司協助他做管理,這些年事業也是做的風生水起。

而邵雲迪本性活潑愛動,前些年在外公家裏又散漫慣了,性子不免有些不羈。蘇雲對他的有些做法簡直深惡痛絕,她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經常對這個讓她傷透腦筋的孩子面露慍色甚至大加斥責,最嚴重的一次是罰他在黑黢黢的樓道裏站了五個小時。

久而久之,邵雲迪在心裏對這個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排斥感,尤其是對媽媽蘇雲,他簡直以跟她作對為樂,她說東,他偏要往西,高考那年她說小迪你還是學經濟吧,將來好幫幫你哥哥,他偏不,填志願時一聲不吭就報了醫學專業,為此蘇雲氣得夠嗆,整整一個月都沒搭理他。

“小迪。”邵雲峰揉著眼睛站起身。“我看著,你休息一會兒。”

“我不困。”他擡頭看了看點滴,剛滴了一半的量。

“聽話。這種病不是幾天就可以出院的,別把自己給累垮了。”邵雲峰拍了拍他的肩頭,他知道哥哥說的很對,就起身做到邵雲峰剛剛離開的位置,斜靠著墻壁,輕輕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