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家鄉的習俗，孝子是應該通宵達旦的守護亡靈的。到了晚上，堂哥堂姐還有幾個親友陪著莫雲飛守在靈棚裏。白天幫忙的鄰人們都各自回家了，院子裏頓時顯得冷冷清清，在昏暗的月光和燈光下，滿院子的花圈反射出清冷的幽光，夜風吹來，院子裏的挽聯發出嘩嘩的響聲，越發顯得陰森詭異。冷風尖銳的呼嘯著透過木門灌進屋裏，把靈床兩端的白燭吹得搖曳不定。莫雲飛半靠著堅硬冰涼的墻壁坐在鋪著草席的地板上，感覺連牙齒都在打顫。昨天半夜突發變故，根本來不及回家拿衣服，堂姐拿了自己的一件棉衣給她穿上，方才覺得暖和了許多。淩晨十二點半，大娘悄悄抱來一床棉被給她蓋上，湊到耳邊對她說：“半夜裏悄悄睡一會兒也沒事，別硬撐著。”又轉身對著坐在另一側的兒女們：“你們守著你叔，讓飛飛歇一會兒，可千萬不能讓她感冒了。”

莫雲飛小的時候大娘就很疼她，對她比對自己的孩子還要好。小時候莫雲飛的性子像個男孩子一樣，每天咋咋呼呼的跟著堂哥堂姐們在村子裏瘋跑，偶爾和哥哥姐姐們鬧了矛盾，她都會摟著大娘的脖子，或理直氣壯或聲淚俱下的控訴他們，而大娘也總是毫無例外的對兒女們一頓痛斥，然後再想方設法的把她逗得破涕為笑。後來莫雲飛離開了家鄉，大娘還常常托人給她捎一些自家產的瓜果、土產。前些年莫雲飛在外地上學，畢業後爸爸又生了病，所以不能經常回來了，但大娘還是常常把她記掛在心，時不時的念叨一番，惹得自家的兒女直說她偏心眼兒。

大娘用棉被把莫雲飛裹得像一個大粽子，這才放了心，她微笑著對她做了個閉眼睛睡覺的動作，然後轉身準備離開。但她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莫雲飛突然推開被子，一伸手就把她給抱住了。

大娘絲毫沒有防備，趔趄了一下，差點兒被她撲倒。莫雲飛也不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她不撒手，大娘任由她緊緊的摟著，突然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耳邊的發絲淌下去，她頓時被她感染得眼眶發熱，鼻子發酸，“你這個傻孩子……”她用手溫柔的摩挲著她早已蓬亂的頭發，喃喃的說。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莫雲飛醫院裏的同事們前來吊唁，大家依次在靈柩前鞠躬默哀，左青青更是抱著莫雲飛不停的掉眼淚。彼時莫雲飛的心情已平靜了許多，她倒是反過來不斷的安慰左青青。

讓莫雲飛沒想到的是史文達也來了，他默默站在大家身邊，臉上的表情莊重又肅穆。莫雲飛走近他身邊時，聽見他說了一句：“別太難過了，保重身體。”

她點點頭，對他的到來表示感謝。她是真的很感謝他，大家平日裏交往不多，這個時候能來真的是難能可貴。

吊唁完畢，一行人又進屋看望莫雲飛的媽媽。莫媽媽躺在裏屋的木床上面，面色蒼白憔悴，眼睛紅腫的快要睜不開了。比起這些，更讓人心酸的是她的木然，她的眼神是呆滯的，常常一動不動的盯著某一個地方，似乎在專註的看某一樣東西，仔細觀察你才會發現，她的目光散漫而空洞，毫無焦距，從那裏你能看到的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莫雲飛憂慮的望著媽媽，自從進門後那一番撕心裂肺的慟哭後，她就像是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就是這樣異常安靜的躺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好好吃飯，常常你口幹舌燥的連哄帶勸半天，她也吃不下幾口，弄得人一籌莫展。短短一天一夜，她兩鬢由原本稀稀疏疏的白發竟然變為花白，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解著莫雲飛和媽媽，無非是節哀順變和保重身體等一些面兒上的話。莫雲飛無意間瞥了左青青一眼，正好看見她隔著玻璃窗向外張望，臉上竟有一閃而過的驚喜。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邵雲迪提著大包小包不知道什麽東西正面帶笑意的跟院兒裏的人打著招呼。看看左青青春色蕩漾的一張俏臉，莫雲飛的心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莫雲飛轉身走了出去，她想趕在左青青面前問問他為什麽又回來了，沒想到左青青比她動作更快，她就像一只歡快的鳥兒，唰的一下掠過了她，飛到了邵雲迪跟前。

“邵雲迪，你來了？”她的臉因興奮而渲染了一層絢麗的桃紅，使她原本就美麗精致的臉看上去更加嫵媚動人。

“哦……是你呀，青青。”邵雲迪楞了楞，隨即笑著說。

“呀！你拿的都是什麽？怎麽這麽多？”左青青看見了他手裏的大包小包，一臉驚訝。

“沒什麽，都是些日常用的東西……”他說著眼睛掃視了一下四周。

“我幫你拿……”左青青熱情的伸手去拿他手裏的東西。指尖還沒來得及觸摸到它們，就聽見他略帶驚喜的聲音：“飛飛！”

他一眼看到了正欲轉身走開的莫雲飛，喊了她一聲。

莫雲飛裝作沒聽見，繼續向著靈堂的方向走，她真的很頭疼，夾在他們兩個中間，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又能怎麽辦？

“飛飛。”直接撇下目瞪口呆的左青青，邵雲迪三步並作兩步趕上莫雲飛：“我叫你呢，你怎麽不理人？”

莫雲飛沒理他，心裏卻沒來由的湧起一股無名怒火。她自顧自往前走，走著走著突然停住腳步，邵雲迪沒防備，一下沒收住腳步，差一點兒栽在她身上。

“不是讓你回家嗎？你怎麽又來了？”她扭頭瞪著他，面帶不善。

“我……哦，我給你送點兒東西，來的時候不是什麽都沒帶嗎？我怕你不方便……”邵雲迪仿佛也發覺她面帶不愉，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

莫雲飛下意識的用眼角的餘光飛快的掃了左青青一眼；她怔怔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那只伸出去的手尷尬的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臉上竟然還帶著微笑，只是那笑容既勉強又僵硬，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莫雲飛的心像被蠍子蟄了一下，火辣辣的痛，她伸手去拿邵雲迪手裏的東西，東西太多，她又用了太大的力氣，毫無防備的邵雲迪被她一扯，手裏的東西呼啦啦掉了一地。

“你幹嘛？”邵雲迪面帶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俯身去撿地上的東西。

“青青，”莫雲飛無心理他，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得趕快讓他走，只有他走了，所有的一切才會回到原來的位置；只有他離開，她的生活才會恢覆原有的平靜。她緊繃著臉轉身看向左青青，“你們怎麽來的？”

“嗯？”左青青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窘境中反應過來，她蒼白著臉，楞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哦……我們坐醫院的車來的。”

“這兒交通不太方便，回去時順便把他捎上，他今天要回省城。”她用手指了指邵雲迪。

“哦……好。”

邵雲迪收拾完東西站起來的時候，剛好看見莫雲飛用手指著他，他的臉瞬間黑了下來，他咬牙瞪著莫雲飛，眸子裏有熊熊燃燒的怒火。

莫雲飛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心裏卻如萬馬過境般洶湧澎湃。她伸手去接他手裏的東西，他卻緊握著不松手，只是緊抿著嘴唇冷冷的盯著她。她心裏一陣煩躁，一甩手進了靈棚。 堂哥趕緊走過來一拍邵雲迪的肩膀：“小邵，你可來了？我等你半天了。走走，幫哥看看我那個電腦怎麽打不開了，老是黑屏。”他拽著邵雲迪的胳膊，“來來，東西給我，我幫你放起來。”

邵雲迪冷著一張臉被他拽著往屋裏去，堂哥邊走邊扭頭對左青青喊了一句：“那個誰？你們不用管他了，一會兒我送他回去。”

沒等左青青反應過來，兩個人進了屋子，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莫雲飛一個人靜靜蜷縮在靈棚一角，今天來吊唁的人明顯減少，堂姐也不知到哪裏去了，無人打攪，她的思緒便不受控制的紛亂起來。左青青臨別時的沮喪和失落深深刺痛了她，那個花一般嬌艷的女孩子，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堅定不移的支持者和維護者。這麽多年的風風雨雨，無論自己多麽落寞、多麽窘迫，她都從來沒有拋下過她。尤其是在她剛和衛傑分手時被曾經的至交好友紛紛指責、眾叛親離的時候，只有她，至始至終沒有問過一句為什麽，卻堅定無比的和她站在一起，安慰著她，溫暖著她。這樣的朋友，人的一生又能擁有幾個？她真的不想失去她，也絕對不能失去她。

可是現在左青青卻把一道無解的題目擺在了她面前，她苦思冥想，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該如何破解。她想幫她，卻無從下手，她想退卻，卻被這個一根筋的邵雲迪越逼越緊、退無可退。她究竟該怎麽辦？

她想起了那天在家裏邵雲迪說過的話，想起在醫院裏他給自己的那個擁抱，想起直到今日他給自己的所有溫暖和幫助，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的心酸。自從他來到江源，她對他幾乎沒有過好臉色，她排斥他，在心裏怨他把所有人的關系搞得一團糟，她甚至硬著心腸趕了他一次又一次，可是他卻總能一次次的寬容她，原諒她，只是因為他喜歡她。他曾經是個多麽驕傲的人啊！他的人生從來就是豁達坦蕩的，他從來就不知道什麽是曲意奉承，什麽是低三下四。可是現在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忍受著她對他的輕慢，忍受著她的無理取鬧、胡攪蠻纏。她也不想這麽做，不想這樣殘忍的對他，可是誰來告訴她又該怎麽做呢？

就在剛才，青青那個傻丫頭對邵雲迪異乎尋常的熱情讓她感到極度不安。她望著他時眼睛裏藏也藏不住的盈盈春光；臉龐上蕩漾著的陣陣紅潮；還有那溫柔的不能再溫柔的如花笑靨，此刻成了一塊又一塊沈甸甸的壘石，重重壓在莫雲飛的心裏。那個丫頭並不知道邵雲迪此次來江源的目的，也不知道他曾對她說過的那些令人動情的話，她還在夢幻著能得到他的垂青，還在憧憬著能跟他永遠在一起，為了達成這個願望，她不惜親手斬斷將近五年的情緣，不惜將明晃晃的尖刀插在那個愛她愛到無以覆加的男人的胸膛，不惜將自己變成一只破繭成蝶的飛蛾，無畏無懼的飛向那熊熊燃燒的烈火中去。如果將來她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真相，那麽自己又有何顏面去面對她？

她不想跟他們糾纏，可是他們兩個卻誰也不肯放手，他們左右夾擊，生生把她逼進一條逼仄的夾縫中還不放手，他們還要不依不饒、步步緊逼，竟把她逼到這樣難的境地。

老天，她到底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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