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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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昏暗,夜涼似水。

他靜靜的站在那裏,臉色沈靜,眉目如昨,連身上穿的衣服都跟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白色體恤加米黃色西褲。他近乎執拗的喜愛白色,夏日裏衣櫃中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幾乎無一例外全是白色,到了冬天他也會在羽絨服裏穿一件白色套頭毛衫,長長的領子折疊下來,暖暖的、酷酷的露在外面,襯得一雙眼睛越發黑亮有神。

毫不誇張的說,他穿白色很好看。就像現在這樣,雖然月色暗淡,但她依然可以很清晰的看見他的模樣,白衣翩翩,身長玉立,一如多年前的俊雅少年。

她有多久沒有見到他了?

她使勁的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有多久沒見過面了,只覺得好久好久,久到仿佛一個世紀,久到她就快要記不清他的面容,久到他這樣清晰的站在她面前她竟膽怯的不敢伸手去觸碰。

他沖她伸出手,臉上綻放出誘人的微笑。他的笑真的很溫暖,很幹凈,就像是冬日的暖陽,讓人情不自禁的沈溺在其中。

他在對她笑?他竟然在對她笑?

他不是應該恨她嗎?她明明記得他說過:“我會恨你一輩子。”

可是現在他竟然在對她笑,像很多年前一樣溫柔的笑。

她情不自禁的走向他,情不自禁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好溫暖,他的眼睛眉梢全是笑意。

“衛傑……”她似中了蠱般,聲音越發溫柔婉轉。

“飛飛。”他微涼的手指輕撫她的秀發,她的臉頰,她的嘴唇,在那裏輾轉摩挲,像在愛撫鑒賞一塊稀世美玉。

她幾乎就要溺斃在他的輕柔中了,卻突然發現他驟然間神色大變。他眉峰突起,眸光中竟有一股從未有過的閃閃寒光,他咬著牙,恨恨的望著她,從齒縫中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為什麽要拋棄我?為什麽要離開我?我對你那麽好,我對你那麽好……”

他嚇到她了,他的眼睛那麽兇,像是可怕的怪獸。

“不,衛傑,你聽我解釋……”她大哭著抓住他,她要告訴他一切,她不要他這麽難過這麽痛苦,她不要他這麽恨她。

“我不聽,我不聽!”他瘋狂的搖頭,眼睛裏亮晶晶的,似有朦朧的水光。“我把心都給你了……為什麽你還要這樣對我?要不要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看?……對,我把心給你看看……”

他突然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在一片昏黑的夜色中閃著冷冷的寒光。

“不要!”她驚駭的大叫。

他將尖銳的利刃對準自己的胸口,冷冷望著她:“我要你後悔一輩子,內疚一輩子!”

“不!”她尖叫著,奮力向前撲去。

他冷笑著,將手中的利器猛力向胸口紮進去,剎那間鮮血四濺,他的眼睛、鼻子、嘴裏都在汩汩的往外冒著血,一顆血淋淋的仍在跳動著的心臟驟然從他的胸腔裏滾落下來,直挺挺的落在她的腳下。

“啊!……啊……”她感覺到膝蓋發軟,頭皮發麻,連頭發都一根根立了起來,一顆心像要掙脫胸腔般突突狂跳,她閉著眼睛彎下腰去,緊緊佝僂著身體,渾身顫抖的如同狂風中的落葉,她咬緊牙關忍耐著、戰栗著,終於失控般發出了淒厲的、聲嘶力竭的慘叫。

“衛傑!……”

莫雲飛猛地坐起來,差點兒沒頭朝下從身下的躺椅上栽下去,她一只手緊緊抓著躺椅一側的把手,另一只手捂著還在兀自咚咚,狂跳的心臟,冷汗涔涔。她驚魂未定的茫然地環顧著四周:頭頂是亮的刺眼的白熾燈,身邊的病床上爸爸正在昏睡著,耳邊是監護儀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眼前的一切讓她的意識漸漸清晰,她想起來了:她在醫院裏,她的爸爸住進醫院已經一個整整星期了。

今天下了白班就來替媽媽給爸爸陪床,沒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還做了一個這麽可怕的夢。

在隔壁床陪護丈夫的孟阿姨走過來關切的看著她:“小莫,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臉色好難看,一點血色都沒有。”

“沒事沒事,就是剛作了一個噩夢,嚇了一跳。對不起呀孟阿姨,我吵醒您了吧?”莫雲飛抱歉的說。

“沒事,我壓根兒沒睡著。我們家老頭子跟你爸爸一樣,整夜的掛水,我這個人又倒下就著,所以我壓根兒就沒敢合眼。”孟阿姨走過來幫莫爸爸壓了壓被角。“要我說呀你就是累的,又要上班,又要照顧你爸爸,就是個鐵人也禁不起這麽折騰。”孟阿姨是個善良健談的人,家住在離市裏很遠的大山裏,丈夫身患重病,但是你很少能看到她軟弱沮喪的樣子,一天到晚風風火火的,一副樂天無憂的樣子。

“說起來也夠可憐的,你爸爸這麽重的病,就你和你媽媽兩個人怎麽照顧的過來,而且你媽媽的身體看起來也不是太好……小莫,要不然你再睡會兒,反正我也得看護我家老頭子,你爸爸的點滴我給看著”。孟阿姨一貫熱心腸。

“不用了阿姨,我沒事兒。”莫雲飛連連推辭。孟阿姨是個實在人,平時莫雲飛和媽媽照顧不過來時沒少幫忙,倒弄得她常常覺得心裏過意不去。

“你不用跟我客氣,咱一個病房住著,能幫襯點兒就幫襯點兒。”孟阿姨還在實心實意的堅持。

“謝謝您,真不用,我能行。”

“你這個孩子呀,什麽都好,就一點,脾氣真犟。”孟阿姨搖頭嘆息著離開了。

莫雲飛坐到病床邊的凳子上靜靜凝視著病床上熟睡著的爸爸,他安靜地閉著眼睛,像一個貪睡的孩子,孱弱單薄的身體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的起伏。和所有的肝癌晚期病人一樣,他的面色晦暗,顴骨高聳,已然形銷骨立。本來將近一米八高大健碩的身材,現在已然枯瘦成棉被下讓人不忍目睹的纖細一條。那一天雲飛幫爸爸擦身子的時候,看到那一根根高高聳立的肋骨,她竟然膽怯地不敢貿然用手去觸碰它們,仿佛害怕它們會在那一瞬間轟然崩塌,灰飛煙滅。爸爸病情惡化後住進醫院的這些天,莫雲飛不知道偷偷地凝視過他多少次,望著爸爸那瘦骨嶙峋的臉龐,她一遍一遍回想著爸爸生病以前的容顏,一遍一遍重溫著他那溫和陽光的笑臉,每次看著看著眼淚就不受控制的流下來,心裏泛起一陣陣揪心的疼痛。

眼睛毫不例外的再一次的濕潤了。莫雲飛強忍住淚水走到窗口,耳邊倏然響起白天劉主任對她說的話:“小莫,你也是幹這一行的,你知道,到了現在這個程度,已經沒有什麽好的治療方法了,只能是對癥治療,盡量減輕痛苦吧……”

是啊,熬了這麽些年,已然油盡燈枯、回天乏術了。即使她再不甘心承認這一點也無濟於事,死神的腳步一天天的臨近,生命的活力在一點一點的消逝,她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思緒每每一觸碰到此整個人就會陷入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有人說,癌癥的疼痛是人世間最難以忍受的疼痛,這一點她深信不疑,天色將晚時爸爸的病又發作了一次,雖然他竭力試圖掩飾,但他咬的“咯咯”作響的牙齒,他滿臉細細密密的冷汗還是暴露了這一切,目睹這一切,她的心瞬間如同刀割。是啊,面對這一切自己該怎麽辦?毫無意義的治療,越來越劇烈的痛苦折磨,行將就木的生命,她無數次地在心裏暗暗的問自己:“我究竟該怎麽辦?”

是啊!一個只剩下仿徨和無助的小女子,真到了現在連想也不敢想的那一天該怎麽辦?

讓她悲哀的是她竟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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