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痛苦、蒼白、無力、驚恐……一個人的心所能承受的，所有可以形容的情緒，慕非然都在體會著。

她終於能觸摸到他的臉龐了：從頭發到眉骨，到下巴……他瘦得整個人脫了形，她多想能給予他一些溫度。

“魏陽……”輕聲的喚他的名字，她的眼淚就會落下來。

重癥監護室裏照不到一點光，她覺得天空陰霾，世界都好像要傾覆了。

“魏陽，我來了……你醒醒吧，醒一醒……”

她垂著頭哭泣，淚水墜落到他的臉龐上，然後，呢喃的話語居然得到了回應。

魏陽的眼皮顫抖起來，慢慢的睜開。起初眼神還很渙散，然後慢慢的聚焦向慕非然。

“非然？”他氣若游絲地吐出她的名字，虛弱的眼神裏全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他不敢相信這一切，他害怕這是幻覺。

“是我，是我。”慕非然喜極而泣，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讓他相信她是真的坐在他的面前。

“你終於醒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魏陽沒有說話，好久之後，像是好不容易聚積起來了力氣，他的手指漸漸屈起來，一點一點，非常緩慢而輕柔地觸摸她的臉。

終於等到她了。他撐了這麽久，就是為了等她。

他牽了牽嘴角，想要對她笑一下，可是面部神經牽連，竟然讓隱藏在眼底的淚水滑落了下來。

於是兩個人相對無言，好不容易相見，竟然是看著彼此落淚。

魏陽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似乎是想說點什麽了。只是每一次想要發音的時候、深吸一口氣的時候，他都感覺到肺部劇烈的疼痛。他根本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沒關系，”慕非然搖搖頭，心疼的看著他,“你現在不要說話，以後再慢慢對我說，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終於找到你了，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

魏陽卻搖了一下頭。

能再見到她，他已經很心滿意足了。這麽多日子都是他從死神那裏搶來的，他的時間早就已經到了。

他其實沒有什麽遺憾的了，他和她在一起過，終於讓她原諒了自己犯過的錯，他用生命的最後時刻守護著她。他們有過幸福快樂的時光。

但他也有很多遺憾。他答應過要跟她結婚的，許諾過要給她幸福，會愛她一生一世，可是現在，他都已經做不到了。

對不起，我又要違背自己的承諾了。

他想了很多，他想一一地告訴她，但是無論怎麽努力，也吐不出一個字來，只能在喉間發出“咿呀”的音節。

因為極力地掙紮，他周圍的儀器開始發出劇烈的聲響，這驚動了護士，很快喚來了醫生。

儀器嘀嘀的長音在病房裏回蕩，醫生檢查了魏陽的狀況，神色黯然地走到慕非然身邊，“還有什麽話，盡快對他說完吧。”

慕非然幾乎脫力地跌坐到地上，如果不是好心的護士扶了她一把的話。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病房裏再次只剩下慕非然和魏陽兩個人。

他看著她，眼神裏說著最後的告別。

“不要……”她撲到他的床邊，抓住他的手，“你走了我怎麽辦？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你不在了我要怎麽活下去？”她祈求著他，她祈求他不要放棄，她不能接受再見就是永別。

魏陽，一個曾經讓各路媒體幾近讚美之詞的青年才俊。如此驕傲和沾滿光芒的一個人，如今躺在了重癥病床上。

他絕不能忍受自己像一條脫水的魚一樣，一點點的死去。

他已經掙紮了太久了，死亡對他來說才是真正的解脫。

慕非然知道，為了她，他已經支撐了太久，他太累了，理應閉上眼睛好好休息了。她不能在自私地要求他守護在自己身邊。

“不要哭。”他還是無法成言，只能盡量地動了動嘴唇，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聽懂了，於是對他點了點頭，然後笑起來。

她希望最後留在他腦海裏的，是自己微笑的樣子。

足夠了，他覺得已經足夠了。還能夠見到她，那麽這最後的幻滅，也是上天給他的恩賜。

他想起了他們的最初，他仿佛回到了他們還年幼的時候。

她的樣子在他面前漸漸含糊不清，他的眼神渙散下來，覺得有人在呼喚他，於是閉上了眼睛。

已經很累了，他需要好好地、不再被任何人打擾地睡一覺。

呼吸機沒有了聲音，房間裏的其他儀器發出尖銳的聲響，然而慕非然的耳朵已經陷入絕寂。

吳帆是連夜趕來的，在接到慕非然的電話之後，可是也沒來得及見上魏陽最後一面。

“他睡著了，不要吵醒他。”站在窗邊，望著外面星星點點的夜色，慕非然靜靜地說道。

她已經恢覆了平靜。

也許這樣也是好的，他不必再呆在她的身邊，背負著她的沈重。

在這所醫院裏，施曼失去了孩子，她失去了魏陽，老天爺用這種方法給她們懲罰，警告她們立刻收手。

天命不可違，不然會有更加慘痛的後果。慕非然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眼睛蒸騰起一小片氤氳，她的視線凝固在空氣中沒有焦點。

病房裏漸漸響起一些紛亂的腳步聲，醫生和護士們進來，將那些儀器一一撤去。這時候，魏陽終於能安靜地躺在那裏了，他的樣子更像是睡著了一樣。

“前幾天媽媽還在給我打電話，叫我們有空的話一起回家呢。她一直期盼著我們早點結婚。”

“轉眼間我們離開家都已經六年多了，這個世界太大了，常常讓人迷失。走了這麽多地方我才發現，還是最初生我們養我們的地方最好。”

“你說呢？你有沒有想家？我們回家好不好？”

樓下的花園裏不知道正開著什麽話，寥寥幽香蔓延到鼻尖，在這樣寂靜的夜裏，只嗅出一種無端落寞。

慕非然自言自語地說著，但是她相信那個人能聽到。

“魏陽……我們回家吧。”她知道他就在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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