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非然陪易澄去見一個朋友。

在繁華街區繞了好幾個彎兒，他們找到了一家畫廊。

畫廊開在街區位置隱蔽的地方，所以非常冷清，沒有客人，連門都是關著的。

易澄拍了拍門，很久也沒有動靜。

“等我一下。”他繞到另一邊，用力拍了拍窗戶，然後朝裏面喊了一句。

畫廊的門終於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的年輕中國男人。

年輕人似乎知道易澄會來，他將門打開的時候，慕非然聞到了渾濁的空氣，夾雜著鐵銹味和黴味。

雖然從外面看是一間畫廊，但是這件店鋪裏面卻堆滿了雜物。

除了雜物之外，裏面最多的就是顏料和紙張。年輕人的衣服和手上也沾著不少水彩。

“你是個畫家？”慕非然問道。

年輕人已經洗了把臉，朝慕非然伸出手，“你好，我是任意。”

慕非然伸手與他相握，“你好，我是慕非然。”

任意笑了笑，“也沒什麽好招待你的，只能帶你四處轉轉了。”

慕非然點頭，“好啊。”

任意領著易澄和慕非然穿過畫廊，走到了後面的一間小畫室。

他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和畫廊截然不同，畫室裏面非常幹凈。

陽光透過淺色的窗簾灑進房內，房子裏面的東西一覽無遺。

畫。

裏面全都是畫。

用白色窗簾布覆蓋著的畫。

“進去看看吧。”任意先走了進去，揭開了手邊一幅畫作上的窗簾布。

那是一幅市井百態圖，線條和顏色的運用都很大膽，所以風格有些怪誕，但人物的表情鮮明，性格凸顯。

“談不上什麽畫家，我只是個畫匠，至今為止一幅畫也沒賣出去，”任意算是回答慕非然之前的問題了，“我還是個美術老師，教小孩子畫畫的那種。”

慕非然不研究繪畫，但以她的欣賞能力，她覺得任意應該是個天才的畫家。可惜天才在成功之前，常常是人們眼裏的瘋子。

慕非然覺得易澄帶她來這裏，不僅僅是來看朋友或者看畫那麽簡單。

“來吧，看看這幅畫。”任意揭開了窗戶邊那幅畫上的白布。

和之前看到的畫作風格截然不動，這幅畫的筆法細膩，色彩明快，顯然不是出自任意之手。

其他人或許很難辨認出來，但慕非然知道，這幅畫的作者是孟津津。

“她在我這裏住過兩個月，來的時候傷得很重，療傷期間沒有什麽事情可做，就是畫畫。她這個人要求很高，只要畫得有一點點不完美，她就會毀掉，所以最後走的時候，只留下了這一幅。”任意說道。

慕非然整個驚住了，“你是什麽時候見到她的？她怎麽會來這裏？”

“大概兩年多以前吧，是易澄把她送到我這裏來的。我和易澄小時候住在同一家孤兒院，後來我被一對比利時的夫婦領養了，不過我們一直有聯絡。他把她送到我這裏來，我也沒有多問，所以直到她離開，我連她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後來也沒有再見過。”任意所知道的只有這些。

慕非然和任意說話的時候，易澄一直在畫廊裏，欣賞著任意最近的作品，然後拍了一些照片。

“有沒有想過開個畫展？”見任意走出來，易澄問他道。

任意笑了笑，“一直都有這個願望，但沒名氣，誰會來看？”

易澄拍拍他的肩膀，“總會有那一天的。”

在畫廊裏喝過任意親手煮的咖啡之後，易澄和慕非然告辭了。

臨走之前，任意將孟津津的畫送給了慕非然，“這幅畫她畫了兩個月，說是這麽多年來畫得最好的，走的時候她還說會回來取，既然你是她的朋友，這幅畫就麻煩你幫我轉交吧。”

畫作已經裝裱好了，因為沒辦法自己帶回去，所以慕非然留下了地址，麻煩任意幫她寄過去。

從任意的畫廊出來，布魯塞爾已經落日西斜。

易澄和慕非然回到了酒店，為晚餐叫了客房服務。

易澄將酒瓶裏的最後一點紅酒倒進自己的酒杯裏，然後一口氣全部喝掉。

從二十樓的落地窗望去，能看見這座城市最美麗的夜景，溫柔而寧靜。

“要是能在這裏定居該多好。”易澄一面望著夜色，一面要去開第二瓶紅酒。

“別再喝了。”易澄剛拿到的酒瓶就被慕非然搶了過去。

從畫廊回來，他的情緒就不對勁，雖然一直笑著，但笑容卻很憂傷很低落。

易澄又把酒瓶從慕非然手裏奪了回來，不過他沒有打開，而是放回了桌上，一只手摟上慕非然的腰，讓她和自己貼近，“兩年前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我就想著永遠也不要回去了。”

“但為什麽還是回去了？”慕非然問著，然後又自己回答道，“因為最重要的人還在中國，對嗎？”

易澄的唇角勾了勾，深深地望進慕非然的眼瞳裏，“最重要的人，在眼前。”

慕非然發覺他的視線幽深而迷離，好似醉了一般，“你知道我是誰嗎？”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慢慢地，輕輕地俯了下去，用鼻尖摸索著她的，“在我眼裏，她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沒有人和她相像，你一點也不像她。”

“你一點也不像她……”他的聲音堅定而滄桑，仿佛是遍品嘗了人生滋味之後的徹悟；他的眼光那麽炙熱，每一道都仿佛是火燒的烙印，熱熾熾的燙在了心上，生生帶出了疼痛，“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不會想起她，看不到你的時候會想起你，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愛上你了。”

慕非然的心不規則地跳動著，她看見易澄的臉貼過來，吻上她的唇，帶著不容掙紮的掠奪。她的眼淚滑到了嘴角，也被他的舌頭卷走，一起品嘗到了酸澀的滋味。

他含著她顫抖的嘴唇，幾乎是不給她呼吸和分心的空隙，霸道地要將她整個人吞下去一般，“真希望能永遠把你留在身邊……”他抱得那麽緊，好像心臟都越過彼此相貼的胸口擁在了一起。

關於這份感情，她一直都很迷茫，無論是他接近她的初衷，還是孟津津的死，這些都隔在他們之間。今天，他給了她答案，縱然不是全部。

除了愛他，她已無法再思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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