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酒店，慕非然甩開魏陽的手，“你到底要幹嘛？”

他沒有回答，只是沖到一邊的角落裏，控制不住地吐了起來。

她就那樣，站在不遠也不近的地方看著他，看著他吐得很是狼狽，仿佛要把身體裏的東西全部吐出來那樣，吐到最後難受得蹲在地上，再也直不起來。她不是第一次看他胃病發作，卻是第一次看他疼到這種嚇人的地步。

司機已經跑過去欲將他扶起來，可是他連動也動不了，一張臉白的毫無血色，肚子裏都吐空了，卻還是在那裏幹嘔著。司機掏出電話來，像是要叫救護車的樣子，卻被他擡起手來一把制止。

“你去倒杯熱水來。”慕非然跑過去，對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司機說道。

魏陽好不容易緩解了些，慕非然把他扶上車，見他在車上找著東西，“你找什麽？”

“藥。”他連開口說話都有些艱難，只吐出一個字。

“什麽藥啊，我幫你找吧。”說著就要動手，魏陽卻一把將她的手捉開，從她手下面的位置翻出一個小藥瓶來，一下子到處好幾粒，數也不數，沒有水，他就那麽幹咽下去，藥物刺激到咽喉，他又伏下身嘔吐起來，可是除了藥片，已經什麽也吐不出來。

幸好司機拿了熱水過來，魏陽喝上幾口，又吃了些藥下去。

他都這個樣子了，居然還每天參加這些應酬，命也不要的喝酒，難道賺錢真的比自己的身體還要重要嗎？慕非然知道自己說什麽也沒有用，因為他根本就不會聽。

司機將車子開了起來，魏陽吃了藥，似乎是漸漸好了些。

慕非然的手機卻響了起來，一看，是易澄發了短信過來，問她什麽時候回家。

魏陽瞥了一眼她的手機，並沒有看清楚是誰，但是想想也就知道了，“在路邊停一下車。”司機緩緩地將車開到了路邊，魏陽打開了車門，對前面的司機道，“我出去走走，你把她送回去吧。”也不由得慕非然說什麽，他已經下了車。

街頭已經很安靜，如同任何喧嘩都會迎來萬籟俱寂一般。

他究竟是怎麽認識她的呢？快有二十年了吧，那時候都還是小孩子，在一所幼兒園讀書，然後又在一個班念小學，家又住在一起，總是結伴回家。高中又意外的讀了同一所學校，兜兜轉轉，似乎一起走過了很遠的路，看著她從天真可愛的小女孩，變成現在的倔強模樣。

現在想來，自己究竟是為什麽，又是什麽時候愛上她的呢？他在這段時間裏總是想找出個答案來，可是卻怎麽也理不清頭緒。比起他見過的和擁有過的那些女人，她實在是太普通了，清秀的長相加上保守的著裝和不愛化妝，無論是在娛樂圈，還是在商場的那群人裏，簡直是掉進去找也找不到。

如果說孟津津是早晚能融入這個圈子的，那麽慕非然便是就算被人塞進去，也會不知不覺掉出來的那個。

或許有機會，他真的應該問問易澄，他見過的美女也好，有個性的女人也好，絕不比他少，又為什麽偏偏選中慕非然呢？

魏陽正這樣想著，慕非然的聲音已經從他的身側傳來，“你要去哪啊？”

“唉，不是叫你回家嗎？你幹嘛跟著我？”

“怕你在路上吐死啊。”

魏陽輕笑道，“死不了。”

最看不慣他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是啊，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

“好久沒有透透氣了，就想出來走走。”天下紅雨般，他居然沒有跟她爭。

結果魏陽真的是一路走回家的。

一路上，他也不怎麽說話，慕非然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只能沈默著走在他身邊。

街道上安靜極了，只有跟在後面的車子發出些微的輕響。

褪去了白日的炎熱，這個時候的街頭很是涼爽，魏陽臉色依舊不太好，又像是在想著什麽，走得並不快，慕非然偶爾側過臉看他，竟然覺察出莫名的寂寞來。

街邊還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和商店，只見魏陽朝著一家超市走過去，慕非然忙跟過去。

他走到了超市的冰棍前，就在慕非然疑惑他到底找什麽時，他翻出了兩個冰激淩來，走到櫃臺去結賬，“記得嗎？這種冰激淩我們上學那會就有了。”

慕非然一怔，微微頓了頓，“是啊，那個時候，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夏天放學的時候，走在回家的路上，可以吃到這樣的冰激淩。”那時候，陪她吃冰激淩的人，常常都是他。

原來她也還記得。

心中結痂的疤仿佛再次被掀開，沒淌血卻痛入心間，他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註視她，內心閃過一絲憂郁，然後立刻撤開眼光，隱藏起什麽。

結了帳走出超市，慕非然卻奪過魏陽手裏的冰激淩，“胃痛到這個程度，你就不能稍微愛惜自己一點，還吃什麽冰激淩啊？”

他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聲音壓抑著不易覺察的憂傷，“我怕以後都沒有機會了。”

看著他走向前，慕非然的心中很是疑惑。什麽叫以後就沒有機會了，是因為她就要離開了嗎？她已經不止一次覺得他今晚很怪，卻又說不出來怪在哪裏。

跟了上去，慕非然打開冰激淩的蓋子。見她打算開始撕附在冰激淩盒蓋上的那層紙，魏陽將那冰激淩奪了過去，替她將那層紙撕掉，然後遞還給她。

原來記憶，從來不曾消失。

上學的時候，她就常常撕不好那層紙，所以每次都要他幫忙，到後來，每次她買冰激淩吃，他都會主動替她打開蓋子，把紙撕掉，然後看著她一勺一勺地舀著冰激淩，送進嘴巴。

這種冰激淩有好幾個味道，她每次都吃不同口味的，而他卻只吃巧克力的。記得又一次，她疑惑的睜大了眼睛，臉上漸漸露出撒嬌的表情，撅著嘴嬌嗔的問他，“為什麽呀，為什麽你每次都吃巧克力味道的？”

魏陽看著她那俏皮可愛的撒嬌姿態，不禁嘴角上揚，“因為我不像你那麽貪心，每個味道都想嘗試。我這種呢，叫做專一。”

那時候她噗之以鼻。

專一嗎？後來的事實看上去卻好似反過來了，是他一直在不停變化著自己的胃口，而她跌入記憶的陷阱裏，久久不能脫身。

後來總算是明白了，何必總去緬懷往事呢？來時的路，不可能回頭。

他們下車的位置離魏陽家並不遠，他們卻走了一個小時還沒有到。

那時候，慕非然並不知道，魏陽說的怕以後都沒有機會了，是害怕自己再也沒有機會陪伴她走下去。所以這幾乎是最後的夜晚，他想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好留住彼此的腳步，好讓自己再陪她一段。如果這世間真的能有時光的隧道，他多希望可以走回去，回到錯失以前，挽回那些失去的美好。

再長的路都有走完的一天，而他的這一天，卻來得比預想得早。

等到慕非然手裏的兩個冰激淩都吃完，才終於走到了魏陽家。

大半夜，魏陽當然不會邀請她進去，但是慕非然卻走上前，“我的手機快要沒電了，進去充回電總可以吧？”

這一進去，她才是真真的後悔。

因為兩個人一進門，便從房子的二樓迎面跑下來個女人。

“你回來了啊？”走下來的人綰了個韓式小丸子，杏子般的眼，小巧的鼻，錐子般的下巴和菲薄的唇，略施粉黛，白色棉布過膝連衣裙，穿著粉紅色的拖鞋，沒有穿襪子。

魏陽跟前，幾乎是什麽類型的女人都有，這種純品卻是極其少見，而且居然還能在他不在家的時候登堂入室，很顯然表示彼此已經跨過了相當重要的一個階梯。

看年紀，那女孩應該才二十出頭，慕非然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壞。

那女孩自然也看到了慕非然，顯然是知道她的身份的，掩不住尷尬，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打擾你們了，我先走了。”她走到沙發邊，背起自己的包要走。是大街上很常見的雙肩包，不是什麽名牌，可見也不是魏陽認識的那些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慕非然卻先於那女孩子朝著門口走去，“不用了，你留下吧。”說起真正“打擾”的人，其實是她才對吧。

這女孩看起來不錯，看來也和魏陽發展的很快，如果他真的能就此定下來，她也就能放心了。

此時已經是淩晨四點多了，來來往往地有沒有什麽人，慕非然又不認識路，只能站在街邊等車來，可是偏偏等了很久也叫不到車，只好邊走邊等。

其實在她走之後不到半個小時，魏陽就開車出來了。他是送那個女孩回家的，一路上，卻發現周圍一輛出租車也沒有，想到了慕非然，他實在是放心不下，於是叫了司機來送女孩回家，自己開了車一路去找慕非然去了。

夜晚昏黃的燈光下，他終於找到一個小小的身影，低著頭，很慢很慢地走著，他不由地想要加快速度追上她，可是到底還是沒有那麽做，只放慢車速，跟在她的身後，直到她叫到了車，他又跟著車子一直到她家樓下，看著樓上的燈亮起來又熄滅，好久好久都沒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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