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們沒有再倒出游玩。

車子在一個老舊小區裏面停了下來，易澄以前跟慕非然提過，她有個外婆在老家，一直是跟著姨媽生活。姨媽家的條件不好，爸媽還沒過世的時候，每個月都會寄生活費，也足夠姨媽一家維持生計。後來他爸媽過世了，外婆又有老年癡呆，姨媽家的負擔一下子重起來，當然也不可能收留他。

易澄也不清楚姨媽家到底是住在哪一棟哪一層，只能在先在小區裏面找人問問。正好有幾個老伯在大樹下面下棋，易澄便走過去詢問。

其中一個老伯想了想，往小區最裏面的一棟指了指，“往裏面走，就在一樓，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他們家。”

易澄和慕非然原本還有些納悶，可是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嘩啦啦的麻將聲，就連單元樓下面的院子裏也擺出了麻將桌來，不用走近看也明白了，原來小區最裏面一棟一樓的人家在家裏搞起了棋牌室，好不吵鬧。

慕非然剛要走過去，易澄發現腳邊滾來一個什麽東西。竟然是一個蘋果，只見旁邊的花壇邊上正有個白發蒼蒼的老奶奶坐在那裏，手上還是拿著蘋果的姿勢，可是蘋果卻都已經不見了，她低著頭，一直看著在地上滾的蘋果。

易澄將蘋果撿起來，走過去還給那個老人，誰知道那個老人接過蘋果就往嘴巴裏面送，易澄忙攔住她，那老奶奶一擡頭，易澄整個人就楞住了。

慕非然忙從包裏找出紙巾遞給易澄，易澄把蘋果擦了個幹凈，才還給老奶奶。

老奶奶一邊啃著蘋果，一邊翻著放在身邊的一本書，蘋果啃得亂七八糟，蘋果汁也弄得手上、衣服上到處都是，易澄便坐過去，“奶奶，我餵你吃蘋果好不好？”

老奶奶以為易澄是要搶他的蘋果，怎麽也不肯給，易澄只能任由著她繼續胡亂的啃著，不斷地用紙巾幫她擦掉嘴角和臉上的汁水。

吃到一半的時候，老奶奶卻忽然把沾滿了口水的蘋果遞到易澄眼前，嘴裏咕嚕著，“給你。”易澄接過去，餵著老人吃起來，吃完了蘋果，他又幫老人擦幹凈嘴和手。老人起身，像是要回家去，易澄幫她把剛才一直在翻的書拿起來，老人卻一把搶到手裏，當是寶貝一樣的護著，見上面沾到了臟東西，朝著身邊看了看，眼光停留在了易澄握在手裏的紙巾上，易澄將紙巾遞給她，只見她十分愛惜地擦起書來，然後裝進身邊一個精致的皮包裏。

把皮包的款式很舊，看起來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了，可是皮質卻是很好的，也保存的很好，可見主人很是愛惜。

易澄扶著老人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走的很慢很慢，正午的太陽當頭照射下來，多站一會兒就是一頭的汗，慕非然在另一邊為老人撐著遮陽傘，側過頭，只見易澄扶著老人走路的神情很是小心，臉上全是認真，仿佛要將這麽多年來一直沒有機會做得事情，在這一次統統補償回來。

一段沒有多長的路，卻走了有十分鐘，原來老人的家就是那個開棋牌室的地方。

走到門口，易澄卻松開了老人的手臂，沒有跟進去，有個中年女人正好走了過來，忙將老人扶到了一邊，又忙著去招呼其他事情。慕非然問易澄，“為什麽不相認？”那老人就是他外婆，她怎麽會看不出來？

易澄站在狹窄的門口，看著裏面，沒有回答慕非然的話，隔了好久才轉身，“走吧。”

在他背後，老人卻忽然開口道，“我看見我孫子了。”

易澄剛邁出門口，卻聽見身後的老人不知是在跟誰說，“我看見我孫子了。”

旁邊有個打麻將的人停了下來，問那個忙著招呼的女人，“不是說你孫子是大明星嗎？”

“哪裏啊，她是在書上看到罷了，”那女子回答道，顯然是忙壞了，無暇顧及別的，“媽，你就別站這裏了，出去再坐會去把，把書拿著把書拿著。”

慕非然回頭看了一眼，這才看清楚那老人手裏拿著的其實是一本雜志，她手上指著的那一頁上，正有一張易澄的照片。

再轉身時，看見易澄的腳步也因為聽見身後的話而停了下來。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發覺他的雙肩微微的抖動。

她走過去，聽他低低的跟她講起了這些記憶中依舊深刻的事，“民國初期正是階級分化嚴重的時候。那個時候，外公只是一個熟皮廠的一個小工人，而外婆卻是資本家的小姐。有一天，小工人拿著自己花了好幾個月空閑時間，利用工廠裏的邊角料好不容易做出來的手提包，靦腆的交到年輕的外婆手中，見慣好東西的外婆看到這個包雖然做工不如西洋那麽精良，每一針每一線，每一個細節卻都是極為用心的，也感受到了小夥子對她的愛意，之後便對外公多有關註，慢慢的，外婆被外公的執著與深情感動。隨著時間的推移，時代的變遷，經歷過殘酷的階級鬥爭，無視外婆家族的落寞，外公用半個多世紀的疼愛，謙讓，向世人證明這份源於一個手提包的愛情是多麽圓滿。外婆一直留著外公當初送她的那個手提包，直到外公過世，她每天都要把那個包帶在身邊。我很小的時候，每年過年的時候回來，外婆都很高興，那個時候她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她其實很舍不得媽媽跟著爸爸去那麽遠的地方，但是她說，家人啊，只要知道對方過得好，只要心中一直惦念著，在不在一起都不重要。她知道我來過，我知道他們還記得我，這就夠了。”

“外婆和外公只有我媽一個女兒，一開始我媽和我爸在一起的時候，外公並不讚成，那麽多年當成掌上明珠的女兒，要跟著一個男人到那麽老遠的地方去吃苦，換成哪個父母也不願意的，但是外婆對外公說，當年自己決定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還不是一樣只是個窮小子，但是外公勤奮努力，後來自己開了皮包廠，一點點做大，外婆一開始也跟著她吃了不少苦，但是後面大半輩子過的都很幸福。外婆最終還是說服了外公。但是誰也沒有想到……”

他聲音很低，就如同囈語般，帶著一種哽咽。她微微側過頭，只見他的頭轉向一側，仿佛不想讓她看見。但她依稀覺得他眼中有東西在閃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