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非然和藍淩並沒有很快和好，兩個都是拉不下臉的人，即使彼此的火氣都消了，也誰都不肯先向對方低頭。

之前也有過吵架的時候，也有彼此紅臉粗脖子的時候，不過也幾乎只需要一轉眼的功夫，兩人就都忘了。

但是這一次不同，也許是因為藍淩和慕非然最近都比較忙的原因，兩人碰面的機會本來就少，加上藍淩似乎是鐵了心要跟袁峰繼續下去，過去了好多天，慕非然也沒跟她說上一句話。

日子一天天地這麽過著。易澄和施曼的電視劇的拍攝漸漸接近尾聲了。

今天有點不一樣。

因為今天是慕非然的生日。

生日的前幾天，媽媽打電話給她，她還是以工作太忙為理由，沒有答應回家過生日。其實她在上海也沒有什麽朋友，而且她早就看過藍淩的排班表，那段時間她正好有工作要來回飛巴黎，就算兩人沒有吵架，她也沒有時間陪她。

早早就回到了家，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慕非然剛好經過一家蛋糕店。

櫃臺裏放著很好看的巧克力慕斯蛋糕，是她喜歡的。一般來說，過生日是應該買蛋糕來慶祝的，但是她的生日卻已經很久沒有吃蛋糕了。

小時候總是盼著過生日，因為可以收禮物，可以吃蛋糕，仿佛只要過生日，就什麽願望都能夠實現了。

願望……她的生日願望是什麽呢？

“說說你的願望吧，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我希望以後每年我過生日的時候，都有疼愛我的人買蛋糕陪我慶祝。”

“……”對方沈默了。

“已經很久沒有人給我過生日了，小時候看見別的小朋友過生日有蛋糕吃就好羨慕，現在過生日也依然羨慕那些有蛋糕吃的人。”她的頭陷在他的臂彎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卻控制不住流淚，也控制不住咳嗽，頭一次理解了什麽是真正的害怕。肺因缺氧而接近窒息，眼前一片漆黑，鼻子和口腔都以為吸入了太多的濃煙而變得火辣辣的，心頭只感覺到冰涼絕望。

“我陪你吧。今年你的生日，我買蛋糕陪你。”

看著蛋糕店裏來來往往的人，慕非然陡然想起了那天被困在集裝箱裏的時候，和易澄說過的話。

她那天迷迷糊糊地，竟然和他定下了這樣的約定！

他是說真的嗎，還是只是隨口而已，又或者他也和她一樣，早就把那天的事情忘記了，反正人在那樣的情境下說的話，也是不能完全當真的吧？

就這樣走回了家，可是走進家門又開始想——

可是，萬一他是說真的，萬一他沒有忘記怎麽辦？他會不會約她出去？

想到要約會，慕非然立刻打開自己的衣櫃。

一眼看去，她竟然覺得沒有一件是合適穿出去的。

立刻一件件試穿。

不是嫌顏色不好，就是嫌款式太舊，總之一大堆理由否定，那些平時裏明明很喜歡的衣服，到了這一刻也看不順眼，就連前幾天新置的裙子也覺得不好看。

慕非然慘呼，頹然坐地上。

看時間才四點多，她立刻撲到街上去置辦新衣。

選好衣服又搭配試鞋子和包包，最後拎著十來個袋子出門。

回到家才發現已經過了七點鐘。

他沒有出現，沒有電話沒有簡訊。果然已經不記得了，只是她自己想太多。

她爬起來，走過去準備打開冰箱，經過窗口，卻正好看見樓下停著一輛車。

那是一輛熟悉的Landrover。

是易澄的車。

和上次一樣，他默默地出現在她家樓下。

車燈還亮著，車門沒有打開，顯然是人還坐在車裏。

慕非然不知道這輛車已經在樓下停了多久，她在客廳裏也沒有開燈，就一直站在窗口朝著樓下的車看著。

月色靜好，似乎冷觀著一切。

他沒有忘記，他甚至已經來了，但是卻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時間好像定格了一樣，慕非然站在窗口，而易澄坐在樓下的車子裏，也許正相互看著彼此，但是竟然誰也看不到誰。

他是猶豫還是退縮，她沒有辦法知道，但是對她來說卻沒有什麽分別。

終於，樓下的車子動了，不是有人從裏面走了下來，而是裏面的人將車子開走了。

為什麽總有人說要來，可是卻在還沒有來的時候就走掉了呢？

這樣的離開，這樣沒有理由的舍棄，就好像觸手可及之後失去般讓人絕望。

“為什麽？”慕非然低聲嗚咽著問道。

她真的很想要知道理由。

黑暗之中，沒有人回應她。

這樣絕妙的諷刺下，慕非然僵硬地彎起了嘴角。

真好，原來每一個生日都要這樣度過。

原來每一個生日都要留下這樣的紀念。

手機一直在響。

原來是藍淩。

“生日快樂啊，我剛剛下飛機呢，現在在做什麽啊？快要十二點了哦。”聽她的語氣，是早已將之前的不愉快拋之腦後了。

慕非然茫然地看向時鐘，“是啊，快要十二點了。”

“嗯，那你早點休息，我在這邊給你買了份大禮，你做夢的時候可以想想是什麽。”

“嗯。”

就要掛斷電話，慕非然忽然叫住了藍淩，“藍淩，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每年生日，我爸爸媽媽都會買生日蛋糕為我慶祝。後來，我爸離開了家，我媽一個人帶著我，那時候條件不好，我連書包都買不起了，我媽又哪來的錢給我買蛋糕了？那以後的每年生日，我再也看不到生日蛋糕了，那時我不懂事，好羨慕那些過生日可以穿著漂亮的衣服，和朋友慶祝生日的小朋友，就一直纏著我媽。她不給我買，我就一直哭，後來我發現我媽也哭了，我不知道是為什麽。再後來，家裏的條件好了，我卻再也不買蛋糕過生日了，長大之後的每一年生日，我也從來沒有再吃過蛋糕，因為它在我的記憶裏從來沒有留下好的記憶。以前小時候希望魏陽可以陪我過生日，他每次都答應，卻每次都不會出現，後來高中畢業，我記得正好是我生日那天填報志願，我在學校門口遇到的魏陽，他就連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再然後我到上海來找津津，卻發現了她和魏陽在一起，那一天也正好是我的生日。我真的很奇怪，為什麽每一年我的生日，全都不會有好事發生呢，為什麽別人過生日總有很多人陪，而我總是一個人？”所以的記憶碎片，好像電光幻影那般在腦海中飛閃而過。那些她不願意再想起的事情，在舊事重提之際，依然帶著如當初般鋒利的棱角，直刺入心。

慕非然聽電話裏背景中的聲音，發覺藍淩似乎很忙，“藍淩，你先去忙吧，我沒事。”她掛斷了電話。

身貼在墻上慢慢滑下坐在地上，慕非然的眼裏全是滿滿的痛苦，雙手環住肩，哭出聲來。

回憶翻騰，傷口傾覆。原來是這樣疼……

空寂冷清的房間裏，她哭泣的聲音那麽清晰。她自己聽著，就好像在角落裏，還有另外一個自己在和自己作伴一樣。

劇烈的疼令她全身顫抖起來，她卻死命忍住，只有眼中的淚水不斷劃過掌心，整個世界悄無聲息。

門外，卻有一個人因為清楚地聽見她的哭泣而心痛起來的人。

是易澄。

在車裏，她對他說，“這種時候是你最好的時機。”

他沒有說話，眼神是覆雜的。

她看著他發動了車子，“真要走嗎？你真的肯就這樣放棄？她是難得理想的人選。”

“太殘忍了……對她而言。她什麽都不知道。”

“何必要知道呢？只要你一直隱瞞下去，她會是幸福的。”

他像是已經精疲力盡，雙肩塌下來，“我做不到。她不一樣……是不一樣的。”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已經明白了。

無論是他的話語還是他的神色，那都是愛的本能和掙紮。

他驀地將車開走了，如同逃離一般。

可是他還是回來。

因為她說，“你知道她為什麽害怕過生日嗎？因為原本答應這天陪她的人都失約了，第一個是她父親，第二個是魏陽，而第三個。就是你。越是在乎的人，越是容易拿著刀子捅你的心。”

他跑了回來，在門口聽到了她和藍淩的全部對話。

心就這樣痛起來，像是被人用力擠壓，叫人窒息的、鈍重的疼痛。

他錯了，如果知道會是今天的情形，他當初就不應該設法接近她。

太殘忍。太殘忍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他。

“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房間裏傳來慕非然為自己唱生日歌的聲音。

那個瞬間，易澄突然間覺得眼眶濕潤，“非然……生日快樂。”

在這一天的最後一秒，非然，生日快樂。

斑斕的夜色，是夢最深的沈淪。

酒真的是個好東西，可以讓人愁上加愁。

易澄喝多了，但是沒有喝醉。

空蕩蕩的客廳，就像他的現在的心裏面，五臟六腑都掏了出去。

他坐在沙發裏，點燃了一只煙。隨著煙霧飄搖，他的心思也漸漸渙散，陷入了沈思。

煙仍然燃著，煙蒂一點點地掉下來，燒痛了他的手指，亦燒痛了他身體的某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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