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澄的車開得很慢，他已經跟著慕非然走過了三條街。她似乎並沒有要去哪裏，只是那樣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並不知道，對於這附近的路，她是再熟悉不過的，以前上學的時候每天都要走好幾遍。小城裏的時間總是過得很慢的，所以這些年，這裏的街街巷巷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天色越來越亮，街上的人也漸漸躲起來，易澄看見慕非然走到一家早點攤前買了杯豆漿，那老板似乎是認得她的，很久沒有見到她，熱情得很，臨走的時候還硬是塞了兩個包子給她。老家的好處就是這樣的，走到哪裏都能遇到熟悉的人，處處都透著人情。

慕非然謝過了賣早點的大叔，又在街口遇到了老同學。同樣的年紀，這位老同學卻已是一個兩歲孩子的媽媽了，一大早出來是要去買菜的。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這些同學也好請你吃個飯啊。”她問著，忽然看到了一直跟在慕非然身後的一輛黑車，不禁把她拉到了角落裏。“怎麽了？你該不會是得罪什麽人了吧？走，先到我家去，等會我讓我老公送你回去，太危險了。”

慕非然這才知道易澄一直在身後跟著她，“沒事的，那是我朋友。”

“朋友？難道是男朋友？是吵架了吧，一直跟著你呢。”

慕非然笑笑道，“我先走了，有時間我跟你聯絡。”

她走過去，敲了敲易澄的車窗。

“你為什麽跟著我？”

易澄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只覺得自己的行為實在是有些好笑，自嘲道，“剛才那個人是不是以為我有跟蹤癖？”

聽他這麽說，慕非然也笑了，“比那個嚴重，以為你要綁架我。”

慕非然問道，“你以前有沒有來過這裏？”

自然是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他忽然看著她，眼神裏透著點委屈的樣子，“從昨天晚上就沒有吃飯，你不覺得你應該請我吃一頓嗎？”

這麽早，幾乎所有的飯點都沒有開門，只有賣早點的鋪子。

慕非然想起了自己最愛吃的那家鍋貼店，“下車吧，走一走就到了。”

雖說不遠，可是走過去也要十多分鐘。

兩個人都很沈默，起初誰也沒有說什麽。

到了上學的時間了，有小學生背著書包在街上奔跑，小男孩拉了小女孩的鞭子，小女孩很不高興，追著他跑，小男孩在前面朝她做著鬼臉，“你跑的真慢。”似乎是等著她追上來的樣子。兩個人追追鬧鬧的跑到了慕非然和易澄的身邊。小男孩把易澄當成了大柱子一樣抱著，對小女孩吐舌頭，“你追不到我，追不到。”小女孩哪裏服氣，揮著拳頭打過來，小男孩倒是聰明，抱著易澄來擋，那一拳於是就打到了易澄的肚子上。

聽到易澄故意“啊”了一聲，像是極痛苦的樣子，小男孩和小女孩都以為闖了禍，站著不敢動了。易澄彎下腰，教育起小男孩來。慕非然在一旁，聽著他頗嚴肅的說辭，卻實在是忍不住笑。最後，小男孩和小女孩齊聲對著易澄鞠躬道，“哥哥對不起。”他滿意得很，高興極了。

她無語，只覺得他頗像個大孩子。

“真是好地方。”易澄讚嘆道，“你以前也這樣上學？”

見她沒有回答，他倒是自作主張，“不回答就當你默認了。”

“你也不見有多好，肯定經常欺負低年級的同學。”

他自然要反駁，但是她不給機會，搶白道，“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

兩個人都笑起來，迎著清晨的陽光和風，格外的明媚清楚。

到了目的地，慕非然買了鍋貼，和易澄就坐在街邊吃。

“回家去吧，”易澄忽然對慕非然說，“你這個樣子，你媽媽會擔心你的。”

“易澄，跟你說個故事吧。”慕非然微笑著道。

“我小時候，也不記得到底是幾歲了，反正我對小時候印象最深的事，就是我爸和我媽老吵架，那時候我什麽都不懂，卻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我媽要離婚。其實我媽一點也不想離的，她愛他，只是不能容忍他有別的女人。有一次我放學回家，在櫃子裏找我的作業本，你猜我找著什麽了？”

易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找著了我媽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我當時就認得那幾個字，也不知道那張紙是不是真的有效，又不敢讓我爸媽知道我看見了，就連碰都不敢碰，就不停的開櫃子看，希望只是我看錯了，或者那張紙是假的。還有一次，我媽和我爸吵完架，我媽哭著跟我說了一大堆奇怪的話，然後說要出去散散步，我看見她往包裏塞了個東西，”慕非然擡起頭，苦澀地笑著看向易澄，“是我們家的水果刀。那時我才明白，原來我媽是要出去自殺，你知道我有多怕嗎？你就怕我媽再也回不來了。”

易澄想要安慰，卻不知該說什麽，只能靠近了些，將慕非然抱緊，掩住她的淚水。

“後來，我爸就從家裏搬了出去。我媽變了，變得再也不鬧不哭了，她說自己當時要是死了，為了一個臭男人死了，那該多麽不值啊，就算是死，她怎麽著也得讓外頭那個賤女人死在前頭啊。她賺錢把我養大，供我讀書，只有我知道她心裏的苦。那時候，我們條件也不好，我們住的房子，每當外面下大雨，裏面就要下小雨，我想要一個新書包，我媽都沒有錢還買，只能拉下臉去找朋友要他們的女兒用舊的書包給我。這麽多年，我早就忘了我爸長什麽樣，我恨他，真的。他讓我從小就不相信任何一個人。我那時候經常做夢，夢到那個女人跑到我家裏來了，我就在夢裏拿著刀子瘋了似的砍她，可是每次都砍不到。每次醒過來我都是一臉的淚。”慕非然的腦海裏面一片空白。那些過往的回憶在大腦裏面飛速的穿梭，她不能呼吸，只能死死抓住易澄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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