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旭沈浸在許媽媽去世的悲傷中，記憶中，許媽媽對他還是不錯的，起碼不會像那個秦姨一樣陰陽怪氣地對他說話。許媽媽溫溫柔柔的一個人，不認識她的人定想象不到她吵架的樣子。她吵架歸吵架，卻不會把怒氣遷於他人身上。這就是為什麽，許之望雖然是在一個時常有爭吵聲的環境中長大，卻始終能夠堅守住心中的那份愛與被愛的勇氣。如今回想，魏旭似乎能大概知曉為何許之望會性情大變。那個教會她愛的人不在了，教她如何再去相信那份虛無？

一旁的沈思舒也在有自己的心思，她有她的擔憂和希冀。

“你這次不會走了吧？”沈思舒雙手握緊手中的水杯，緊張且期待著。

“不走了。”今後，許之望在哪他就在哪。

“那我們三個又可以一起玩了。”沈思舒歡呼道。

魏旭不答，他總感覺，無論是他與許之望還是與沈思舒之間的關系，都缺了一些什麽。那十年的時光，要如何去填補？“這麽晚了，你要不要先回去？”魏旭特意摁亮手機屏幕，舉到沈思舒眼前。

“可是我怕。”

“來的時候怎麽不怕？”

“那是因為我想……”見你。沈思舒及時閉嘴，她不想說得過分露骨，哪有人一回來一見面就告白的。“我想鍛煉一下我的膽量，可是我失敗了。”話鋒一轉，快速瞥了一眼魏旭，面露害怕。

“我送你回去吧。”魏旭站了起來。

“好呀。”沈思舒也跟著站了起來，甜甜一笑。

“走吧。”

二人一前一後地往門口走去。

月光拉長了這對俊男俏女的身影。

“到了，我就不上去了。”魏旭停下腳步，轉身朝身後的沈思舒說。

“怎麽這麽快？”眼裏閃過失望，沈思舒只好越過魏旭，往樓上走。“旭哥哥，晚安。”

“嗯。”魏旭沒回覆沈思舒想要的晚安，只用鼻音發了一聲，轉身離去。

雖失望，可能夠見到魏旭，沈思舒亦是開心的。

靜悄悄地跨上一個又一個階梯……

“望望，你睡了嗎？”沈思舒躡手躡腳地爬上床。

“沒睡。”許之望翻了翻身，制造出聲響。

“望望，你以後能不能幫我看著點兒魏旭？”沈思舒隔著被子搖了搖許之望。

“他有什麽好看的？”

“畢竟十年沒見了，也不知道他口味有沒有變化，愛好有沒有變化。如果可以多了解一些，那我就能離旭哥哥更近一步了。”沈思舒憧憬著說，似乎那美好景象已經來到。

“思舒，你是不是喜歡魏旭？”許之望清醒了。要說以往的沈思舒不夠明顯，那現在這些舉動，已經不用多疑。然而還是想問清楚。

“是。”沈思舒坦言，“我很喜歡他，所以，你能不能幫幫我？”許之望被沈思舒搖到毫無睡意。

“你可以自己去問他。”許之望說到底還是不想接觸魏旭。

“可我總有開學的時候。幫不幫嘛？”沈思舒催促道。

“我盡量。”許之望被纏得無奈，只好答應。

“我就知道，我的望望最好了。”沈思舒喜上眉梢，不要臉地奉承道。

許之望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佯裝打了一個哈欠。“困了。”

“那睡吧。”沈思舒說著也打了一個哈欠。

不久，就傳來沈思舒均勻的呼吸聲。而一旁的許之望，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著。

一邊是魏旭，一邊是親生父親。她能選擇什麽？

進過一番思想上的鬥爭，許之望還是選擇了親生父親。

不是她不想自私一回，而是她不能。母親逝去，長女為母。底下的兩個弟弟妹妹，她不能不管，父親更加不能不管！

哪怕所有人都覺得許之望不欠魏旭的，那只是大人們的事，可她不能像其他人一樣麻痹自己。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去遺忘，去忽略。

暑假一眨眼就過去了一個星期，許之望此刻正在專屬於自己的小書桌上寫暑假作業。

敲門聲響起，不用等人來開門，門已經被到來之人推開。

“望望，明天出去玩好不好？”

“玩什麽？”許之望停下手中的動作，扭頭看向沈思舒，筆尖輕輕抵著試卷。

“野餐。”沈思舒走過去，拉開許之望身側的另一個靠椅，坐了下去。

“這天氣，野餐？”許之望放下手中的筆，一手壓著試卷，一手指了指外面的太陽。筆離試卷，白色的試卷上馬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小圓點。

南方的小城，八月天，誰都不敢輕易出去。

“是呀，我和旭哥哥都說好了。”沈思舒補充道。

“他也去？”許之望應該想到的，可剛剛偏偏不願往魏旭這個人身上想。

他們三人，有多久沒坐在一起了？十年？十年半？或是更久？

“我們三個，難得都在家，當然得一起去！”沈思舒語氣堅定，口吻裏的理所當然聽者皆懂。

這話倒是不錯，許之望暫時還找不出可以拒絕沈思舒的理由。

“去不去？”沈思舒搖搖許之望手臂，以示催促。

“不是，你什麽時候又去找魏旭了？”既然拒絕不了，那拖延一下總可以吧。

“就昨晚。”沈思舒小聲回答，像一個因做錯事而羞愧到低頭的學生。

“沈思舒，”許之望扳正沈思舒的身體，提高音量，與她面對面對話。“你能不能別再晚上過去？”晚上不安全因素這麽多，她怎麽就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許之望擔憂的同時也不悅。“如果你實在想見他，能不能白天的時候約在外面？”擔憂是真的，不悅也是真的。只是擔憂為的是沈思舒一人，不悅是因為魏旭和沈思舒兩人。說不在乎，是假的，許之望無法欺騙自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想到這情景，她都感到鉆心的痛。

“旭哥哥白天懶出門，跟你一樣，都害怕夏天的太陽。”沈思舒委屈道，她也不想晚上過去找魏旭，可是只有晚上的時候最合適。白天過去，先不說自己爸媽會不會怒，就樓下那個喜歡嚼人舌根的秦姨就夠她受得了。

魏旭怕曬，許之望也清楚。可沈思舒非得把她跟魏旭綁在一起，聽著就令她不舒服，像是她的心思被人窺探到了一樣，無地遁形。

“你也是，這麽大個人了。還旭哥哥旭哥哥地喊，也不害臊。幸好你不是湘雲，魏旭也不是寶玉，要不然，都不知你會把魏旭喊成什麽樣。”許之望取笑道，心中好受不少，還好是湘雲，而不是寶釵。

“望望，”沈思舒跺腳。“你怎麽還開我的玩笑？”

“我這不是在猜想你能喊出幾個哥哥來嗎？”許之望還在繼續。今天的她，怎麽就不輕易饒人了呢？像柔中帶刺的黛玉一樣。

“你再說，我不跟你玩了。”沈思舒佯裝生氣，把身體扭了過去，背對許之望。

“不說還不行嗎？”許之望拽著沈思舒肩膀，把自己身體的重量壓了上去。

“不行。”沈思舒搖頭。

“那我明天去，總可以了吧？”許之望放出殺手鐧。知道這場小聚會躲不掉，只能應下。

“可以了。”沈思舒主動把身體再次轉了過去，面對許之望。

“明天幾點？”

“八點出發。”

“吃的呢？”我可是什麽都沒準備，這麽早就動身。許之望突然想反悔了，她討厭早起。

“旭哥哥說他去買。”

話音剛落，房門再次被推開。

“阿姐，”許之康糯糯的聲音傳來，緩慢走進來。“能不能教我寫會兒作業？”

“那我先走了吧，明天我再來找你，一起出發。”許之望點頭示意，沈思舒站了起來，她一米六五的身高，此時站在眼前這個弟弟身邊，還是矮了一大截，半個頭的距離。

“思舒姐，再見。”許之康擺擺手。

“再見，我的之康，越來越帥了。”沈思舒路過許之康身邊時，忍不住嘖嘖稱讚。

許之康害羞般地撓撓頭。他才初一，就已經一米七二，日後要是發育得好，不知道會有多高。他的鼻梁跟許之望的一樣，高挺高挺的，好看極了，特別是那雙靈動的眼睛，三姐弟無一例外地全都繼承了。那臉龐，眉毛濃黑，睫毛細長，眼中有光，皮膚姣好，五官端正……讓人不得不感慨基因的強大。唯一的缺點就是，膚色黝黑，或許是因為常年在室外打籃球的原因吧。整天接受紫外線的輻射，想不黑都難。

“過來吧。”許之望一邊收拾桌面上的試卷和書本，一邊招呼弟弟坐下來。

“這一道題，我解不出來。”許之康坐下來後，直接打開手中的試卷放到許之望的眼前，隨後用筆端指了指那道不會的題目。

許之望認真看了幾秒，這是一道證明兩條直線互相平行的題目。

“你先看這裏，找出直線a和直線……”許之望手中的鉛筆不斷地在試卷上圈圈畫畫，嘴中還念念有詞。了解許之康數學成績的她，在盡可能地放慢語速。

許之望再次擡起頭時，已經快過去了一個小時。

“如果還有哪裏不懂的，你再問我吧。”許之望放下手中的鉛筆，側目朝弟弟說。

“嗯。”許之康點頭。

他們三姐弟，關系不遠不近。平時也吵架，偶爾的不和，但需要幫助時還是會伸出援手。特別是學業方面，許之望的成績一直很好，所以，弟弟妹妹兩個有不懂的課業都可以直接來問她。還好她不偏科，還能夠有餘力去教授。

許之康走後，許之望沒什麽欲望寫作業。便拿出一本書閱讀起來，懸疑小說，美國的，名為《窗外的女人》。

閱讀能讓人暫時忘掉一切，融入書中的生活，身臨其境。

讀到一半，汗毛豎起，渾身一顫，有一股寒意襲來的恐懼感。

誰能想到，女主人公一直對話著的丈夫和女兒竟已經葬身於那場車禍。

許之望看著書中冰冷無比的字眼，即便外面烈陽普照，卻遠遠驅趕不了書中傳來的寒氣。她不得不費力地合上書本，讓自己的情緒回到現實，姑且進行稀釋、緩沖。

久久緩不過神來的許之望，只好起身回到床上躺下去。眼神無聚焦地看著滿是皺紋，鐵青了臉的天花板。

太陽落山，黃昏殘陽變了個臉鉆了進來，站在窗臺處，躺在地板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