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回歸 血色和戾氣的殿堂中,他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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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 夏日的陽光明亮地刺眼。

沈覓抱著一大捧花束,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21世紀的陽光照在她身上,離開醫院, 高架路上車來車往, 大城市斑駁的味道混雜又匆忙。

那個古色古香的世界好像徹底從她身上剝離。

沈覓將墨鏡摘下一半, 瞇起眼睛去直視天上的太陽,被刺地眼睛閉眼就是一大塊光斑。

眼睛很不舒服,但是讓她覺得真實。

發小楚妙等在門口,見到沈覓出來, 朝著她展開手臂, 笑容張揚又漂亮。

“沈覓,歡迎回歸正常生活!”

沈覓懷抱中的向日葵帶著淡淡的清香, 她朝著楚妙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回來了。”

沈覓回到現代的生活忙碌又充實。在醫院臥床太久,她的體能、耐力都大不如前, 她要盡快撿起過去的工作, 每天還要騰出時間去健身鍛煉。

當初漸凍癥來得迅速,在醫院將近有一年, 這回出院之後,好友一一發來慰問, 三天兩頭還有聚會慶祝。

剛回來的這幾個月, 是一點兒都算不得輕松。

沈覓站在穿衣鏡前,對著鏡子將衣領的紐扣解開。

鏡中的她因為長久不見陽光, 肌膚白得病態, 手背還能看到微微泛紫的血管。

她的眼眸因為瞳色淺而顯得清冷, 唇色淡紅,是稍有距離感的明艷,和清晏公主有八成相似。

清晏的容貌還要更有迫人的銳氣一些, 沈覓自己的眉眼冷淡大過於銳利。

沈覓看了自己一會兒。

現在她看眼前的自己還有些不真實的陌生感。

她在任務世界的時間,比她在現實世界的時間還要長。

看慣了清晏的模樣,再看自己時,就算再像,也還是會有一種割裂感。

現實生活的匆忙,不能留給她多少空閑時間去胡思亂想,一天就匆匆忙忙地結束。

沈覓不再望著鏡子,換上睡袍就疲憊地躺到床上,思緒有些懶散。

她在想今天的事。她白天應約去看一場發布會,朋友引薦一個創業者給她認識,笑著和她介紹:“這是小唐,唐霖。”

那時,聽到那兩個字,沈覓手中握著的高腳酒杯差點傾倒,嚇得唐霖一路上都少言寡語。

沈覓抱歉地解釋是她走了神,氣氛才緩和了些。

小唐,只是一個發音相同的稱呼,卻讓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個人。

自從回來之後,她幾乎沒時間去想的那個人。

她睜眼看著上方的吊燈,燈光璀璨,刺地眼睛微微酸痛。

一閉眼,她腦海中就浮現了那個少年的身影。

那任務世界的三十年,突然地就好像一場夢,結束後,找不到任何存在過的依據。

越棠也是。

除了會被漸漸忘卻的記憶,他不存在於她的世界和生活。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概念、任何理論,能去證明他的存在。

仿佛只是一個臆想中的人。

沈覓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幸好啊,她及時抽身回來了。

她的情感都還在她的掌控範圍之內。

過些天,等工作完全和之前接上之後,她就能有不少空出來的時間,她可以再去學一個新的領域技能將這些時間填充上。

沈覓有些困倦地亂想,就,學一學厚塗好了。

她慢慢學,學不來再換。

把心中所想……在記憶模糊前,都畫出來。

亂世第一年。南越擁立君主越棠,字長雍。十一月,越長雍統一南越、南朝,出兵攻打車師。

第二年。北朝政權分崩離析,各地割據為主,漠北南下,占冀州、兗州、營州三州之地。同年,越長雍攻下車師國。

第三年。漠北欲繼續南下,於青州遇越長雍,戰於戈壁灘,大敗。歲末,越長雍收覆原北朝五州之地。自此,中原已定。相較於前朝,新朝另擴大疆域南至南越、西至車師,版圖空前宏大。

大晏元年。開新朝、國號為晏,定都雍州,更名為雍都。七月,帝越長雍攻下漠北。自此,天下歸一。九月,帝於雍都敕造百丈摘星臺;十二月,於皇宮建梧桐殿。

二年。帝命章韜出海、伍瀚西征。

三年。帝重整天下水路,勞舉國之力開山建渠。

四年。年初,摘星臺建成,帝重用方士,親自觀星,大興術數之道,民間已有哀聲。太平大世不減重典,百姓怨聲載道。新朝不穩。

五年。三月,章韜回朝,帝欲東征。新朝動蕩,大晏人心惶惶。

時光如流水。

就像沈覓所想,她回來之後,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

忙一忙她名下的工作,學一學厚塗課程,不時和發小楚妙等幾個朋友結伴,一同滿世界游玩,三年眨眼就過去。

落地窗外江濤粼粼,風景秀麗。沈覓搬來矮桌和懶人沙發放到窗邊的地毯上,抱著數位板和筆記本擺放好,就仰面歪進懶人沙發裏。

她今天接了一個人設單子,是一個架空朝代的少年。

沈覓托腮隨手勾畫著理一理思路,她眼睛望著電腦屏幕,筆尖在數位板上劃動。

其實她對古代甚至要比現代更得心應手。

那些陳設、建築、服飾,都有她曾經生活過三十年的記憶。

沈覓思緒飄遠了些,手中的筆卻沒有停下。

交織的線條漸漸能看出是一個少年的模樣。

等沈覓神游回來,就看到她筆下已經能初見輪廓的少年。

沈覓凝著電腦屏幕,手中數位筆放下,又重新拿起,筆尖停滯著點出了一個黑點,她又只好將筆放下。

她還記得,當初她學原畫,是想要把人畫出來,可學完之後,她從沒有畫過他。

沈覓嘆了一口氣。

看著這個簡單的輪廓,沈覓發了一會兒呆。

為什麽不畫他?

沈覓給自己的理由是,記不清他的模樣了,畫不好看,幹脆不畫好了。

可是這隨手的幾筆,沈覓知道,她沒忘。

沈覓一下一下將線條撤回,又很快還原回來。

盯著這幅線稿,沈覓沈默許久,最終還是無奈笑了一下。

她再次拿起數位筆,這回是認真落筆。

細化線稿,開始鋪色塊……

他的眉眼,鼻型、嘴唇,他的臉型、神情、身形……

從早晨,一直畫到晚上霓虹燈光灑滿江面,沈覓咬著面包,認真去完善衣飾細節。

她畫圖其實很快,可這次,畫了她平日幾乎兩倍的時間。

每一筆,她都仔細想過,才小心地落筆。

最後將放大的細節縮小回去,紅衣少年的模樣映入眼底,沈覓心跳一亂,立即閉了一下眼睛。

當初學厚塗,便是覺得,要是能把學好,厚塗能還原真人的質感。

可是太像了,沈覓有些抗拒去看。

只是片刻。她無奈嘆了一口氣,還是睜開了眼睛,去看電腦屏幕上的……

越棠。

她許久沒有想過的兩個字,這個名字。

沈覓望著他,她畫的是越棠對著她笑的模樣。

是他會試之後,她要離開麗陽的那天早上,他陪她登上摘星臺去看星空。

少年眼眸比星辰還要漂亮,微微彎著,唇瓣揚起,好看到不真實。

沈覓凝著屏幕。

良久,她將視線移開,去看窗外的燈光和明月。

沈覓也不知道,她是在發呆,還是在胡思亂想。

直到手機鬧鐘提醒她到了睡覺的時間,沈覓才如夢初醒一樣,慢吞吞合上筆記本。

後天楚妙約她再去西藏,她明天還得收拾行禮。

坐在這裏一天,她一站起來,才發覺肩背手腕都酸脹起來,因為猛地站起身,眼前也發黑了一瞬間。

就在此時,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她極為熟悉的聲音。

“那個……一個小任務,做嗎?消除您身體疲勞、讓您容光煥發……還有四百萬積分!”

沈覓一楞。

是系統。

那個世界,好像又離她近了起來。

只是,她沈默了一下,道:“不做。”

系統也楞住了。

“你都不問什麽任務的嗎!”

沈覓回答地很快,“不需要知道,我不想做任務了。”

或許做任務能得到很多很多,但是她不想再像介入越棠的生命一樣,再去撥動別人的生命軌跡。

系統被噎住。

“任務目標是越棠,你不考慮一下的嗎?”

筆記本電腦還被拿在沈覓手中,裏面存著一張她剛畫好的越棠。

沈覓手指收緊起來。

她忽然有些心亂。

“我……”

沈覓用力抿了一下唇瓣。

沈覓手有些不穩,她將筆記本放到桌上,用力捏了捏眉心。

系統看她似乎有一點動搖,立刻加碼道:“再加一百萬積分!”

沈覓沒有說話。

她不需要那麽多積分。她不像之前,除了做任務,就只有死亡一條路。

她如今好好地。

沈覓理智審視自己,清楚地知道,她可能忘不掉越棠了。

她如今還會有點覆雜心緒,可終歸會有一天,她能心情平靜、絲毫不受影響地再去回憶他。

任務世界給她的影響,能在時光之中被徹底撫平。

可是如果再讓她見到越棠,再重新投身進去。

沈覓不是沒有心的人。

她會記掛,會喜歡,會習慣,會舍不得……也會難過,會痛苦。

做任務其實並不難,難的是,她投入進去之後,怎麽再回來。

沈覓並不想喜歡一個人喜歡地太深,現實裏不行,這樣一個任務的世界裏……

她更不想。

她不想獨自消化幾十年。

要是再見到越棠,沈覓不可能永遠理智。

系統在她腦海唉聲嘆氣。

“越棠可聽你的話了,他統一了天下,中原、漠北、車師、南越,盡是新朝疆土,成了兩世都沒有人能做到的天下共主。”

沈覓楞了楞,她笑了,“這很好啊。”

她抿了一下唇,“越棠很聰明,沒有世界主線給他的負面影響,他想做的事,都能做成的。”

“並不好!”

系統大聲控訴,“除了聽你的話統一天下,他就沒做過別的好事了!”

“才開朝不到一年,他就又派人去征戰。不僅攻打陸地小國,他還讓人出海去打仗。這就算了,朝內他還大興土木,百丈高的摘星臺硬是讓人四年就建成了,還勞民傷財去改水路!天下剛平定,該是休養生息立好根基的時候,他非但不註重當下民生,還要繼續折騰!主線徹底崩了不管他了,但是好歹讓他給這個世界留條活路吧!”

系統念叨:“他是自取滅亡!再來兩年,別說兩年,只說一年,你信不信肯定得有人反他!”

系統停頓了一下。

“我覺得你大概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就又把這個世界申請成了任務給你……”

沈覓僵住。

“可是……”

她能有什麽用嗎?

40的親密值,經過那麽多事,如果是她,大概沒有幾分了。

系統加載了人性化模塊,也能夠發出語氣。

它有些慚愧自己疏忽,嘆氣,“之前沒告訴過你,親密值不是心動值,親密值是愛和恨的綜合。”

“峰值永遠都是91。”

只是越棠對她有了怨恨。

沈覓心臟一縮。

她眼睛忽然睜大。

“等等……”

系統直接攤開了說,“他的喜歡就沒低下去過。”

沈覓忽然不能平靜起來。

當初因為越棠的親密值降低到60,她最後才決心放下了信號彈。

越棠會看到她死亡,總歸不會太難受。

沈覓頭腦混亂。

可要是越棠沒有減少一分對她的喜歡呢?

她那樣決絕慘烈的死亡,對他來說,是怎樣的結果?

沈覓忽然感覺難受起來,她只能扶著桌子慢慢坐下。

“等等,我想想。”

系統給了她時間。

沈覓亂了。

她對他只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喜歡,因為第一世越棠死在她面前,她還沒看到他死前的模樣,就郁結在心。

她那樣的死法……越棠一定能看到。

沈覓慌亂了。

系統數著時間,有些急:“越棠就要派人東征了!!”

沈覓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算了。

不優柔寡斷了。

她大可以堅持不去,做個膽小鬼,好避免她任務結束後要獨自面對的幾十年。

可是,沈覓知道,那她一定會後悔。

“你在皇城雍都中了。”

“今日是為章韜歸來舉辦的一場慶典,越棠這幾日已經在籌劃準備東征的糧草了,宿主請盡快阻止他!”

“你出現的地點安排在盡量接近越棠的地方,你的身體是按照你在現代的身體捏造而成,身份由世界自動補全,盡量簡單,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請睜眼。”

沈覓睜開了眼睛。

她此時定格在一個動作。

她稍微側頭看著臺下,兩手往同側一高一低舉起,手指柔如水波,身姿也擺出極為婀娜的姿態。

她身上是雲錦織就的輕薄舞衣,水袖高高揚起,發間流蘇涼涼地搭在臉上。

沈覓下意識往最前方去看。

宮殿自下而上一點點映入眼簾。

先是鑲金漢白玉的臺階,往上是跪在兩邊的宮人,頭顱恨不得埋在地上,手中極為恭敬高高捧著一個酒樽。

再往上是玄黑色龍袍下隱約能看到的長靴靴底,龍紋金線織就,森冷又華貴。

沈覓還要繼續擡頭去看。

看看過去了多少年,越棠此時多大了?

她那邊過去了三年,越棠呢?

還沒等沈覓再繼續往上擡頭,就看到她身旁拱衛的第一舞娘忽然袖中閃現泛著幽藍的刀光,下一刻就以輕功迅速靠近正前方的龍椅。

殿堂中頓時大亂。

“狗賊越長雍!”

“拿命來!”

沈覓往一旁看了一眼,周圍沒有暗衛,甚至殿中沒有一個護衛。

越棠又要做什麽?!

沈覓焦急起來。

不等她憂心高高提起,就見舞娘的身體被拋了回來。

人就重重砸在她腳下,噴湧的鮮血澆透了她足尖,沈覓身體有些僵硬。

她看到了舞娘的臉。

一張和清晏有七分相似的骨相,經過妝容細細描摹,幾乎和清晏的容貌一模一樣。

沈覓楞住。

系統也安靜了一瞬間。

越棠對沈覓的愛欲從未減少過。

越棠愛沈覓,也恨她,過去有多愛,如今也就有多恨。

經年不減。

舞娘手中的短刀浸染了鮮血,從她頸間動脈起,一直劃到眉心,橫亙了幾乎整張臉。

舞娘的臉正朝著沈覓。

沈覓眨了一下眼睛,血液似乎也冷下。

她楞楞地直接擡頭往前方看去。

宮人手中酒樽散在地上,瑟瑟發抖地緊緊貼地跪著。

沈覓聽到耳邊有人感嘆。

“這是今年第幾個長這模樣的了?”

“得有七八個了吧……就沒活下來一個。”

沈覓看到越棠站起了身,他右手指尖沾了幾滴血。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筋絡微顯,漂亮又有著讓人覺得危險的力量感。

他手腕轉動了一下,帶動手指將這幾滴血跡甩開,落在潔白的漢白玉上。

沈覓視線從那幾滴血跡移向越棠。

他已經不再是少年。

站在龍椅之前,他好像比少年時又高了一些,不似當初單薄的少年身軀,骨架完全舒展長開,有著極為濃重的壓迫感。

沈覓幾乎忘記了呼吸。

越棠將手放下,視線從自己的手指移向舞娘的屍身。

青年神色漠然,眉宇間籠著戾氣,眼尾洇著微紅,是十足的殺伐之意。

目光所及,如同瀕死的獵物被一身血腥的獵手錨定。

沈覓看著那雙眼睛,整個人都僵住,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廓。

視線毫無征兆地對上。

那雙眼睛依舊沒有一絲溫度,目光森冷。

他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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