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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麗陽煌煌故人歸 心猿意馬,是不是要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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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的游魚甩尾, 背鰭劃出一道水珠,驟然打破了院中的靜寂。

越棠將視線移到雲霏身上,唇角微微向上, 嗓音清冽, 卻如寒冬剛化的冰水, 可冰水再柔和也是冷的。

就連他微微的笑意看著也遙遠極了。

“晨安。”

真的變了。

雲霏輕輕蹙著眉,但是轉念一想,畢竟越棠這回差點死在宮中,就算有所變化也是應當的。

就是不知道, 怎麽會變得這樣……

讓人和他說話都忍不住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

明明他還是熟悉的人。

雲霏皺眉, 道:“你,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越棠微微笑了笑, 眉梢稍揚了一些,問道:“是嗎?”

雲霏一時凝噎, 不知道該怎樣說。

說, 他變得更好看了?

越棠沒立刻聽到雲霏回答。

他方才在院裏看水中的倒影,從眉眼到身形, 一一將眼前的他和前世比對。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在南朝舉步維艱, 經歷過戰場, 他面容要更鋒銳一些,也更沈郁壓抑一些。

如今的他, 眉眼幹凈平和, 手上肌膚也平整光潔, 找不見半分傷痕硬繭,在沈覓身邊一直是養尊處優著。

就算他心思深,終究少了前世那般歷練和閱歷。

一朝記憶全部恢覆, 少年還是少年,但怎能全然如初。

越棠眉眼閃過深思。

“是我此時沒遮住傷,看著狼狽不雅了些?”

他神色自然,頸上駭人淤痕沒有半點折損他的風采,反倒是多了幾分另類的、惹人憐惜的美感。

狼狽一詞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雲霏驚訝搖頭。

“哪裏會不雅觀,是覺得你好像又長大了。”

氣場上的長大。

雲霏擰著眉,補了一句,“雖然也說不出有哪裏和往日不一樣。”

越棠唇邊帶著淺笑,隨意問了幾句,不動聲色從雲霏口中確認到,他和往日舉止並無不同。

雲霏不覺有異。

可沈覓也是有前世記憶的。

讓沈覓此時發覺他恢覆記憶,並不是一件適時的事。

想到沈覓,越棠濃長的眼睫顫了顫。

將話題轉向沈覓,他問道:“殿下在府中嗎?”

聽到越棠問起沈覓,雲霏便覺得那分變化小了很多。

還是和原來一樣,說不過幾句話,便問起殿下。

雲霏總算輕松地笑起來,道:“殿下剛剛入宮。”

“陛下今日下了口諭,讓你去工部制造署,殿下聽聞了消息,便直接入宮去面聖。”

事關越棠,沈覓幾乎一聽到就立即動身。

越棠一楞,卻沒有說話。

只是心底,他始終珍藏的柔軟,又澀澀地揪緊了他心口。

一垂眸,所有柔軟神色盡數藏在眼底。

都以為越棠會走正常科舉入仕的路子,所以這次宮宴上沈覓也是想讓他先去接觸翰林院,誰能想到陛下一句話就改了他的仕途。

大概……有些郁結?

雲霏看著他的神色,試探道:“畢竟是讓你從頭開始學起……你不想去嗎?”

越棠道:“沒有不想。”

工部也算不得從頭開始。

這一世他涉獵極廣,即便沒有親手做過和工部相關的事情,可那些能查閱的書他大都有所了解。

而上一世,他能迅速在南朝發跡,靠的便是在南朝工部獻良方治洪水,重新規劃各處水利工程,才得以躋身朝堂前列。

那時分明怕極了江河湖海,卻還是親身實地丈量,連著幾個月都是在精神透支中昏迷過去,借著昏迷才得以休息片刻,隨即又在去往下一處的路上。

南朝地形崎嶇多變,盡管常常在極端的環境中遇險,卻讓人人都知道了,那是他越棠的功績。

撐得住木秀於林,便揚名立萬,否則便死於權勢傾軋之中,越棠不計後果,自虐一般手狠心狠,不擇手段往上爬。

每一分權勢,都是他不惜命地爭來的,奪來的。

可這一世,所有機會卻觸手可得。

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波折,還怕會薄待了他。

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高興。

人前似冰似雪的溫涼眼神,此刻卻仿佛軟成一灘春水。

“我等殿下回來。”

禦書房中,沈鈺坐在一旁煮茶,陛下和沈覓對坐在矮幾前。

矮幾上攤開一塊白玉棋盤,縱橫十九道之間零散落著幾顆黑白棋子。

一時間只能聽到落子時,玉石相擊的聲響。

壺中水沸騰起來。

沈鈺看了眼漸漸排滿的棋局,再看對弈的兩人,沈覓和陛下皆是沒多思考,一人跟著一人幾乎沒有考慮般落子,他只好低頭換水,繼續擔起煮茶的職責。

等到又沸了一輪,棋子落下的速度才慢下。

陛下落下一子,收割下沈覓一處布局,微微笑了笑。

“贏了朕便告訴你,為什麽要越棠去工部。”

沈鈺湊上前看了看,皺眉,道:“皇姐,你要小心。”

沈覓應了一聲,長睫掀起,將思緒從棋局中拔出來,擡眸看了看陛下,面色沒什麽變化。

沈鈺忍不住道:“父皇為什麽為難皇姐?”

陛下無奈地拿書敲了他一下,道:“你多去練練棋,省得朕想為難你,你都沒發現朕要為難你。”

沈鈺不服,但是對著父親和阿姐,又有些氣鼓鼓地坐了回去。

三人間倒真像是一家人一般。棋子又走了幾步,沈覓擡手拈出一枚黑色棋子,眉眼舒展開,終於輕松地笑了出來。

“那就多謝父皇了。”

一子落下,逆轉乾坤。

陛下看著棋盤,皺了一下眉,“斷尾求生、釜底抽薪、反敗為勝。”

沈鈺看著棋盤驚呼了一聲,忍不住叫了一妙。

沈覓微微一笑,收取大片白色江山,擡手召來陳全,道:“煩請陳公公收一下。”

陛下拋下手中棋子,輸了棋,眉眼卻愉悅了些。

“棋藝較之前精湛了許多,你這路數也還是沒有變化。”

觀棋可觀人。沈覓還是一樣一往無前、無牽無掛的風格,看不出有被人影響的模樣。

陛下最滿意的,就是沈覓這樣的性子。

高位註定薄情,在陛下心中,沈覓這一點要比沈鈺適合。

這棋沈覓若贏了,雖還是不能完全確定她沒有過於心系一個人,但一切都有好說的餘地。

若輸了,陛下不覺得留著越棠有什麽好處。

他不想看到沈覓讓他最滿意的這一點,那麽快就折在一個美貌少年手上。

熹山的解元三年便有一人,越棠算不得稀奇,頂多是容貌好了些。

只要能把情感維持在可控範圍內,那便隨沈覓做什麽。

陛下溫和地笑了起來,道:“我一動越棠,你就來了,是不是以後什麽時候想讓你入宮,直接去找越棠的麻煩就好了?”

聽出陛下又在開玩笑,沈覓瞪他,“怎麽看不出您還那麽幼稚?”

陛下笑出聲來。

“這不是試試我女兒到底把人看得多重?”

沈覓無奈。

陛下笑了笑,道:“出了制造署,他想去哪部便讓他去看,等入了朝,端看他自己想怎麽走,行了嗎?”

距離來年春闈不到三個月,越棠只有出了制造署才能去往工部之外的六部之一,提供寬松的選擇讓他任選其一,就算是占用越棠備考春闈時間的補償。

沈鈺皺眉,道:“可若是出不了制造署呢?”

陛下只笑了笑。

出不了就留在制造署一直到春闈,萬一春闈失誤,那就再等三年。

沈覓對此倒不大關心。

對越棠來說,沈覓想到他過目不忘宛如bug一樣的學習能力,面無表情地想,應該問題不大,到時候六部還能讓越棠隨便挑。

沈覓立即應下。

“那便如此。”

聽到沈覓篤定的聲音,沈鈺還是覺得有些為難人,還想說些什麽,但是想到方才他還覺得沈覓贏不了棋,此時便訥訥不語。

陛下看了她一眼,淡聲道:“你倒是對那少年自信。”

言罷,又道:“之前一直和你提駙馬一事,你若不想要就不要。”

越棠仕途一事告一段落,話題一轉,沈覓拋下朝中局勢,皺著眉無奈地正襟危坐了些。

永遠繞不過的話題。

“每次說我不想要就不要,每次還又問我。”

沈覓吐槽了句。

陛下瞪了她一眼,還不是因為她身邊突然有個越棠。

陛下沒有理會沈覓,偏頭去問沈鈺道:“上次朕又錯過了越棠,你見到他了嗎?”

沈鈺猶豫了一下。

他對越棠的印象,便是越棠單膝跪在沈覓面前的模樣。

少年將臉頰貼在他皇姐掌心,沈鈺一看就覺得兩人之間,絕對不簡單。

他臉色微微紅了起來。

陛下看到他神色,道:“隨便說說。”

沈覓想到永安宮門口的那次相見,揉了揉額角。

沈鈺有些難以啟齒。

陛下手指敲了敲案幾。

沈鈺面色有些紅,又有些急,泛白的唇抿了一下,被逼地低聲咳了咳。

沈覓看了他一眼,道:“父皇,為難完我,還要為難鈺兒嗎?”

沈鈺連忙點頭。

陛下挑眉:“為難?那想來見面見得很精彩?”

沈覓無奈道:“我的禁步纏上了樹枝,鈺兒就看到小棠去給我解流蘇。”

陛下笑了笑。

宮中發生的事,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聽到人一五一十匯報,他還不清楚到底到了哪種程度,再一看姐弟二人反應便猜得到,怕是越棠對沈覓有心思,沈覓對越棠卻沒有多少旖旎念頭。

暫時沒有。

陛下淡聲道:“你是公主,只要你願意,以後也能不要駙馬。”

沈覓一臉漠然聽著。

陛下轉而道:“越棠生得不錯,你要是想,當做調劑,試一試、玩一玩,倒是可以。”

沈覓瞪大了眼睛。

這這這!

沈鈺同樣的震驚神情。

一國最高統治者主動提出來讓她做一個風流公主?

還玩一玩?

陛下只笑了笑。

重點就是在,讓沈覓只玩一玩。

只要她始終有足夠的掌控力,控制地住情緒言行,讓越棠做駙馬都行。

陛下治國能力比不得前朝幾位帝王,卻宵衣旰食,夙興夜寐,超越不了前人,卻也是合格的守成君王。

後宮中妃嬪不多,誰受寵,只是因為誰合適。

誰能承下江山,也是因為誰合適。

他對沈覓的提醒已經夠多了。

至於越棠,工部大概已經差人去請了。

他究竟能不能取得一定的成果出工部制造署,便看他自己的運氣。

會不會影響春闈,就看他自己的能力。

陛下嘗了一口沈鈺煮的茶,叱責沈鈺煮茶的分心,令沈覓親自教他。

還要至少要留沈覓在宮中一整日,如今剛好對越棠的風向不明,就是要讓越棠先在這種情況下在工部待一日。

公主府沒等到沈覓回來,先等到的是工部前來的幾人。

雲霏命人往宮中傳消息,還沒等她吩咐完人,便見越棠絲毫沒有拖延地跟著幾人出門。

到了制造署,將越棠引來的幾人退下,只留下越棠一人在正堂之中。

制造署分為內苑外苑,外苑負責對外將成果和工部其餘部門對接推廣,內苑則是負責研發各種工程、器具事宜。

越棠便是被領到了內苑。

當今制造署內苑負責人是聞致遠。

聞致遠年過半百,頭發卻早早就花白地厲害。

有陛下恩寵,他向來把控內苑極為嚴格,內苑官員人人皆是他親自從工部挑選而來,不論和他關系親疏好壞,總歸是有足夠能力的。

如今內苑忽然被陛下直接下令送來一個人,還是此前完全沒有聽說有什麽事跡的人,只偶爾聽人嚼舌根說新人與清晏殿下有關系。

陛下知道聞致遠的嚴苛,還將人安排過來,聞致遠立刻便明白了陛下有意為難的意思,再一聯想聽過的傳聞,對越棠第一次露面態度便極為挑剔。

等到徒弟進來說已經將人帶到,距離聞致遠吩咐請人才剛剛一個時辰。

基本是沒費多大力氣就將人從公主府中請來了。

倒是和他想的難以相處不同。

聞致遠眉梢一動,從工圖中被打斷的心情和緩了些,將手背到身後,前往正廳。

內苑中構造簡單,在院中沒有多少阻隔直接就能看到正廳中的景象。

一個披著鶴氅的少年站在堂中,正微微仰面看墻壁上的壁畫。

壁畫盡是些工程結構圖。

聞致遠暫先保留了態度,舉步走到廳堂之中。

聽到身後動靜,越棠側過身,面對著聞致遠。

少年人眉眼沈靜,全然沒有他這個年紀該有的輕狂,看著矜貴又清冷。他容色雖然比傳聞還要貌美,卻也不會讓人覺得他空有皮相。

少年人的氣場和神色壓得住這相貌,不至於被容貌奪了全部註意,這份氣韻又使得容貌更上一籌。

單看他在壁畫下的從容自若,倒不像是來從頭學起的。

聞致遠一進來,越棠視線掃過聞致遠官袍上的炭筆痕跡和腰間斜插著的一截量尺,便雙手交疊在身前,神色恭敬地認認真真行了一個禮。

“草民見過聞大人。”

聞致遠應了一聲,道:“不用多禮,今後便由我來教你。”

越棠直起身,距離近了,聞致遠又打量了兩眼。

遠看時,甚至以為越棠才是此間主人,走近了,越棠卻收斂了渾身氣勢,行止無一不恭敬。

視線最終落在越棠手上。

聞致遠不禁皺了一下眉,盯著他的手,嘴角抽了抽。

不說別處,只說握筆用的幾個關節,都沒看到有磨出來的痕跡。

就這樣金金貴貴,便來他制造署內苑?

內苑還沒見過有這樣嬌貴的。

聞致遠皺了一下眉,他沒有再多說,直接指了指藏書的閣樓,按照往常內苑挑人的要求,道:“將第一層看完,通過考核便可直接離開內苑。”

又指了一下另一個閣樓,道:“裏面有一架蜀錦織機,要是能將其覆刻出來,可以再來尋我。”

言罷,便握著量尺離開正廳回去他的院子。

越棠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拱手送聞致遠離開。

衛江總說他嬌氣,不是沒有沒有原因的。

前世也是這樣一雙手,卻早早就在離開南朝後經歷一次又一次磨破出血,長好,又磨破,最後變成和普通練武之人一樣的,關節處滿是硬繭。

這一世也會慢慢經歷過去。

等聞致遠走後,越棠直接去藏書閣,瀏覽了一遍一層藏書書目,記下沒有看過的書目後,便直接找到對應的書籍翻看,等到日頭西斜,將最後幾本書看完,便出門去了聞致遠所指的另一個閣樓。

蜀錦織機。

越棠面前是巨大的織機,他默默觀察著眼前極大的木器的構造。

前世從工部發跡,這一世又巧合地從這裏開始。

越棠並不在意聞致遠的挑剔冷淡。

聞致遠醉心研究,應付陛下的差事雖不盡心,卻也盡責。

可他不可能現在就去考核離開此處。

他接近北朝朝堂的第一步,怎麽都要做得好看一些,能對北朝有用一些。

何況如今比之前世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恢覆記憶前,他入朝是想能夠為沈覓所用。

恢覆記憶後,他更想為沈覓……所喜。

等到沈覓回了公主府,天色已經昏暗下來。

回去路上聽到越棠一大早醒來就被叫去工部制造署,沈覓皺了一下眉,一到公主府,沒有回寢殿,直接先去了越棠的雲亭。

徐年徐歲照顧越棠兩天,被醒來的越棠勸說休息後,直到現在才先後從房中走出來。

一看到沈覓,想到自己一天的失職,兩人驚慌地就要叩首。

沈覓讓人攔下他們,帶著兩人先去用晚膳,便直接朝著越棠所在的正房走去。

其實在越棠落水時,那個在沈覓之前將越棠帶出水面的小廝,沈覓昨日還曾在公主府門口見到過。

越棠當時在宴席上跟著小廝上船,既避免了那小廝被殿中官員斥責,也沒讓小廝完成不了任務被罰。

他對小廝的善意,換來了水中小廝的回報。

這一世的越棠,確實是溫軟又善良。

沈覓回憶起前世,自從南越之行,和越棠辭行後,再見就是死敵。可是一開始聽聞越棠屠殺半個南都貴族,沈覓是有些懷疑的。

在南越時,她看到過,越棠在被攻下的城池中,獨自一人卸甲漫步。

當時人煙寥寥,城中百姓對占領他們城池的士兵極度恐懼。

傍晚,在城中安頓流民的帳子前,一個小孩蹲在地上去扣糖水鋪子留下的糖漿。

一截鋒銳的兵器殘片上黏了一塊飴糖,小孩正要去撿,沈覓卻見越棠低下身,朝小孩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松開,卻見他掌心裏放著幾顆糖。

小孩眼前一亮,正要去拿,他身後跑來一個婦人,抱著小孩跪下,萬分惶恐地朝著越棠叩首。

引來的士兵朝著婦人和小孩圍過來,越棠擡手攔了一下,放婦人帶著小孩離開。

小孩趴在母親肩頭,懼怕地露出一只眼睛去看士兵中央簇擁的紅衣少年。

最後怯怯地正要縮到母親懷中,卻見越棠將那幾顆糖放到了一旁的粥攤低處,一個不引人註意的角落——

小孩可以在晚膳施粥時悄悄拿到這幾顆糖。

小孩頓時高興極了。

幾個士兵面面相覷著,憨厚地想笑又不敢笑。

越棠起身,淡淡掃了幾人一眼,便直接離開。

這樣的少年,沈覓最初是不相信,他會濫殺成性的。

只是後來她親眼見了,見得多了,只她親眼看到的,就足夠驗證外面傳聞的越棠的暴行。

便沒有什麽信不信了。

可如今看來,前世的他,或許還有著她不知道的事情。

上次是越棠小時候說他沒有殺父殺兄,她願意相信一點點,他沒有那麽六親不認。

沈覓又願意,因為這一世的越棠,去稍微相信一些,或許他前世也沒有傳聞中那麽罪惡。

到了門前,沈覓敲了兩下門,卻沒有聽到回應。

不在嗎?

沈覓皺了皺眉,用力將隔扇門推開,繞過屏風一眼就看到在軟榻上睡著的越棠。

鶴氅滑落在地上,越棠側身睡在塌上,長發散下,掩住了大半張臉頰,特意穿的高領的衣衫剛好可以擋住頸上淤痕,領口此時卻解開了些,露出半截鎖骨。

因為他側臥著,鎖骨上方和修長脖頸間形成一處凹陷,屬於少年的張力和誘惑感幾乎讓人移不開眼。

沈覓連著默念了好幾句色即是空。

越棠現在真是越來越誘了!

開始是容貌眼神勾人,現在看不清面容還是讓人看得臉紅心跳。

沈覓淡定地走到越棠身前。

撿起地毯上的鶴氅,輕輕又蓋到越棠身上,不過剛覆上他身體,越棠便輕輕皺了一下眉。

他擡手揉了一下眉心,長睫顫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沈覓就在他面前。

越棠還沒完全清醒,此刻卻幾乎凝在原地。

她來看他了。

越棠因為睡眠而顯地有些懵懂的眼睛明澈又水潤,又因為沒睡好,眼眶微微泛紅。

他直直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他連眼尾也掃出一抹微紅,眸光瑩潤,水光瀲灩,只看著她不說話。

就仿佛眼中懸淚欲垂不垂。

被這樣看著,沈覓身形僵住,心頭莫名生出幾分亂七八糟的訕訕。

分明隔著也有一臂的距離,沈覓卻就是覺得太近了些……

她心跳一快,有些熱。

好熱。

沈覓松了松領口,手指有些亂地解開了一顆盤扣。

盤扣崩開,落在地上。

聽到聲響,越棠好像終於清醒過來,眨了一下眼睛。

黯淡的天光照在他眼睫上,往他深色的眼瞳中投下一些光亮,沈覓忽然覺得——

越棠是不是又好看了些?

昏暗的光線下,越棠還是在看她,在這樣擁擠的空間中,他冷白的肌膚似乎籠罩著一層珠光,讓人絲毫不舍得在看他時眨一下眼。

越棠擡手抓住了她想要遠離一些的衣角。

烏發隨著他的動作被撩開,發絲纏繞在他手指上,黑白交纏,又被撩到身後,簡簡單單一個動作,他隨手做來卻十足地撩人。

沈覓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能看到這些細節。

沈覓往後退了一步。

“去制造署太累了嗎?今日你剛醒過來,可以只去看看,就算不去也行。”

聽到沈覓的話,越棠唇邊抿開淡淡的笑。

這是不是太縱容他了?

前世他的死活都沒有人會過問,這一世,他一點點的冷暖疲憊,都有沈覓。

他兩世都喜歡上的人。

“我想念殿下了。”

越棠的嗓音悅耳又低柔,他這樣說出來的想念二字,幾乎能讓人軟下半邊身子。

太思念了。

這幾日,對於越棠而言,是隔著一個前世的距離。

對於沈覓而言,是險些隔著生與死。

沈覓抿了一下唇,她有些心酸。

越棠太惹人疼了。

今日陛下的意思,她都明白。

可是,且不說,她對越棠沒有多餘的心思,就算有,越棠也是值得被人好好對待的。

潛移默化地,沈覓如今覺得,這一世的越棠就該被她寵著護著。

“小棠,抱歉……”

這次沒能保護好你。

“我能再抱抱殿下嗎?”

兩人話音同時落下。

越棠溫熱的掌心貼上她一路被吹冷的手指。

他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攏在掌心。

沒有提為什麽被顧衡抵觸,也沒有提為什麽忽然被安排往制造署。

昏暗中,越棠似乎在笑,可他眼睛太過水潤,沈覓只覺得有些心疼。

她聽到他說,“殿下,我想抱抱您……”

“殿下,我以為,我醒不過來了。”

他確實是這樣以為的。

落入水底後,生死,他都交給了沈覓和命運。

沈覓手指收緊,耳邊似有嗡鳴。

抱?

還是不抱?

可越棠活下來了,這就好了,他有些脆弱情態,提些要求,只要無傷大雅……都可以吧……

越棠站起身。

他身形很高了,在沈覓面前,能輕而易舉將她籠罩住。

越棠輕輕靠近了些,還是同樣地,極輕極輕地,側抱著沈覓,她沒有推開他。

他選擇的是這樣的姿勢,微微躬身,胸膛對著沈覓的身側,臉頰湊在她肩上。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沈覓只要輕輕一用力,就能將他推開。

這樣的力道,這樣的姿態,比起擁抱,更像是貓咪蹭在人肩頭,像一個……小心翼翼的撒嬌。

完全不含任何綺念。

完全沒辦法拒絕。

沈覓在越棠懷中放松下來,任他抱著,低頭認真反思了一會兒。

越棠……他,還小?

沈覓沒辦法在這樣的越棠面前還說他小,可他確實純澈又幹凈。

誘惑仿佛是他外表自帶的光環,而他本人卻好像毫無雜念,別人想歪都是別人思想不夠純潔。

那麽,這幾次總是心猿意馬的她,是不是,該反思一下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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