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軟軟的跌了下去。

我本能的抱住她，她的額頭輕輕靠在我的脖頸，相觸才覺出滾燙來，我不死心的又用手輕輕試了試她的額頭面頰，只聽二姐的聲音道：“二嫂她，起燒了。”

我道：“什麽時候燒的？”

二姐這時已然鎮定下來，道：“昨夜，窗子關得不嚴實，吹了一宿的風。”

我這時憶起清晨傅玉瑯與我一道在院子裏看柿子樹，那時節臉上便是醉酒一般的酡紅，可恨我那會子滿腹心事，竟然沒有察覺！當下顧不得其他，將她橫抱起來，又回頭向惟勤，還未及說什麽，惟勤點頭道：“我知道，我去請郎中。”

傅玉瑯燒得很厲害，我取了涼手巾敷在她額頭，二姐卻拿著一瓶酒來，用棉布蘸取少許，在傅玉瑯的手心裏輕輕擦拭，半晌擡頭向我道：“二嫂小的時候發燒，玉笙就是用這法子給她退燒的。”

我看她眼底淒淒，心裏便有些不忍，卻不知道鄭有為與他們把這件事說透幾分？只得試探道：“那姓鄭的滿口狂言，若是……若是輕薄了你，咱們……不理他也就是了。”

二姐點頭道：“我明白。”她替傅玉瑯擦拭後，替她蓋好了被子，又攏去額前亂發，我看著她動作越發細致輕柔，忽聽二姐喃喃道，“硯清，我想他了。”

我忽然就悲從中來，二姐，我要有怎樣的勇氣，才能告訴你這兩日來所聞所見？但即使我不說，聰慧如你，又怎麽可能猜不到半絲半毫？沈吟許久，我平緩了心緒道：“我們，還在努力。”

二姐回過頭來淒淒一笑，道：“你說得對，我們都得努力。”

我怔住，一時倒解不開她這話的意思，正思忖間，惟勤帶著郎中去而覆返。

郎中過去給傅玉瑯把脈，惟勤卻將我拉到一旁，道：“這裏已經被鄭有為曉得了，我們二人這兩日還要外出打點，留她兩個女人在這裏不甚安全，不如挪到城郊的院子，那裏雖然生活不如這裏方便，但好歹隱秘些。”

我道：“可是玉笙哥……在城郊的……院子？”

惟勤點頭，我道：“別的倒還好，就怕我二姐……到了地方觸景生情，又要難受了。”

惟勤恨恨道：“這時節，什麽比得過一條命？還管什麽心情不心情！”說著也不待我點頭，徑自去向二姐道，“你看看可有什麽常用的，我叫人去替你收了，咱們得換個地方了。”

二姐沒有問為什麽，聽話的去了裏間，惟勤招一招手，立時有個年長的女人進來，跟著二姐去了。那邊郎中已然把脈開方，過來搖頭道：“病勢來得兇，想要好得快怕是不容易。”

我道：“她身子一向康健，怎麽這一回竟如山倒？”

郎中道：“若是一般的傷寒也就罷了，偏這姑娘心思郁結又不得吐露，有道是心病難去，我給開的都是些和緩地方子，劑量斟酌的也淺，總歸是要好生將養的。”

我與惟勤對視一眼，原來我們自認為瞞得過的事情，早被這兩個女孩子猜的不差。

看著傅玉瑯酡紅的一張小臉，嘴唇卻是幹燥的囁嚅，我以為她是要喝水，忙端了杯子將她扶起來靠在懷裏，杯子抵在唇邊，她卻擰眉推拒，這時節面上卻出了涔涔冷汗，像是被夢魘著了。

我放下杯子，拿過她初時冰敷的手把子，一點點擷去額際虛汗，忽然間傅玉瑯迷蒙的睜開眼睛，嘴裏喃喃道：“硯清。”

我忙低頭在她耳邊應了一聲：“在的，我在這。”

她似乎想回過頭來，然而身子卻是不聽使喚的，掙紮了兩回終於側過半張臉來，輕輕道：“如果可以，請一定救他。” 她說完這幾個字，仿佛是用掉了畢生的力氣，終於體力不支的昏死過去。

我看著她，依舊是飽滿滿的額，直隆隆的鼻，小巧巧的頷，小扇似的長睫微微翕動，上頭沾染了露水的憂愁，我忍不住握緊她的手，把臉貼在他的額頭上。

肌膚相觸間一片滾燙，菜市口人頭攢動的景象仍歷歷在目，玉瑯，你根本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樣黑白不分、是非顛倒的世界。可是我願意賭上全部的身家，去為了這一件事拼盡全力，為了二姐，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二百一十四、杳冥冥兮（1）

到了城郊，入目一片的空闊，只有三三兩兩的宅子布在其上，惟勤的車停在一棟門前帶著荷花池子的宅子前，向我道：“就是這裏了。”

此時荷花早就謝了，卻難得還有蓮葉疊布其間，一層一層的蓋住了流水。院子不大，不過一進一出，外加一個後院。前院只一株老槐，進到後院裏才發現，後頭專意辟著一塊地方，種著些茄子苦瓜之類的菜蔬，外頭能夠籬笆圍上，籬笆墻上頭凈是藤蔓纏纏繞繞，腳下一條碎石冰花鋪成的曲徑折到廳堂，像極了豆城的家裏。

我將傅玉瑯放在床上，出門正準備去給她煎藥，忽見一個年長的女人走過來，是方才給二姐收拾的那一位，道：“三少爺，我夫家姓李，二少爺叫我來伺候著，有什麽事您只管吩咐我。”看了看我手上，“可是要煎藥給這位太太？”

我心道惟勤倒是心細，忙將手上的藥遞給她，道：“如此，便多謝李大嫂了。” 目送她出去，忽然瞥見二姐站在曲徑上，低頭沈吟一會兒，又蹲下身來輕輕撫著腳下的碎石子。

我過去輕輕道：“二姐，這郊外比不得城裏，到底冷些，咱們……還是進屋去吧。”

二姐道：“這是玉笙置辦的那套宅子吧？”我心裏一酸，正不知該如何作答，二姐又道，“你不必回答，我知道。”她說著指了指腳下的碎石冰花曲徑，“曲徑通幽處，柴房花木深，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詩，你們都不知道。”

她站起身來，輕輕將鬢發攏了一攏，笑道：“玉笙知道。”

我心裏五味雜陳，二姐自顧自的繼續道：“咱們家裏，樣樣都不好，只有那一條碎石冰花的曲徑深得我心，這一點，我同你們都沒有講過。玉笙也知道。”

我心裏一慟，猶猶豫豫的喊了一聲“二姐”，剩下的，便再也說不出。前院裏的老槐樹伸過枝椏來，闊大的葉子直有巴掌那麽大，濃濃密密的招搖在墻頭。偶然間風吹葉動，便有黃綠參半的葉子打著旋兒不疾不徐的落下來，恍似銅鏡般折出太陽的光，刺得人眼睛發痛。

二姐道：“我們去瞧一瞧玉瑯罷，她這人膽子小的很，此時不知道該怎樣害怕呢。”

她說完欲走，我捉住她的袖子，猶豫了一會兒，問道：“二姐，鄭有為他，同你們講了什麽？”

二姐看著我，忽然一笑，道：“不過是些輕薄的話兒，你不是，叫我不用理他麽？”

我看著二姐的眼睛，微微挑起的眼角，是丹鳳飛翔之姿，眼底一點臥蠶，又是靜止不動的狀態，這樣矛盾的意念在她的臉上，卻排列組合成無人可比的生動，我忽然意識到，或許，我一點都不了解二姐。

惟勤晚間來，帶來了鄭有為囂張的真正原因。原來總統之位易主後，鄭有為便不大受待見，他自負才華，一顆心又整日想著如何向上爬，如何受得了這等腌臜氣，便將眼睛瞄向了東北，也不知怎麽的竟攀上了張宗昌，如今張大帥入關，自然翻身做主，一時間北京城內風頭無兩。

我道：”他自有他的念想，與咱們也沒什麽相幹，如何今日在這裏落井下石？”

惟勤道：“他覬覦你二姐美貌也不是一日兩日，本來何思澤與你二姐解除婚約時，他便曾托人想要與你家提親，可哪裏想到還未曾開口，你二姐竟是與玉笙哥又定下婚約，你道他如何不恨？”

我一時又驚又怒，道：“難不成，這一回玉笙哥落難，竟是那姓鄭的搞的鬼？”

惟勤道：“你也知道，先時張宗昌在山東省內殺了司法廳長張志一事，被玉笙哥寫在了《申報》上，搞得人盡皆知，也讓張宗昌被大帥罵的個半死。鄭有為如今與張宗昌走的頗近，隨意提點幾句，玉笙哥便也被請進了大帥府。”

我恨恨道：“老天也真是瞎了眼，怎麽能叫這種斯文敗類得了勢！”

惟勤道：“一軍一政，混的日子久了，自然知道把握風向，遠的不必提，只說何思澤的大哥何思澄，也是一等一的手腕。”

我道：“如此說來，你是想走何思澤的路子？”

惟勤道：“我已經拍過電報，不過確切的講，咱們這回，是走何思澤那位太太的路子。”

我想起濟南西餐廳裏那個鵝黃洋裝的女孩子，只聽惟勤繼續道：“據說何家大哥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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