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然而一個三瓣的唇，卻又顯出溫順稚氣的神色來。

小孩子一本正經的交代我：“要有恭敬之心，不要摔著他呀。”

有女人出來，嘴裏喊著“兔兒”，小孩子立時將我仍在一邊，歡天喜地的奔了過去。

原來無論世道如何，百姓對於生活這件事本身，是不會失去熱愛的，只要是月亮圓了，無論人圓與否，月餅要吃，月亮要賞，對今後的祈禱，亦不會少。

可是人人爭先祈福，又有誰來使之實現呢？

轉了半會子，目之所及都是熱鬧團圓的景象，我心裏不待見，只得仍回了住處。

天氣越發陰下來，厚厚的雲層在天上蓋著，雖已是辰時，卻不見一絲兒的陽光漏下來。更何況草木知秋，院子裏花草樹木，在不知不覺間，早就已沾染上肅殺的氣息。

我一邊看著兔兒爺，一邊一步一步慢慢的踱，似乎是我在陪著他散步一般，倒有些相看不厭的意思在裏頭。行至回廊出口，卻看見傅玉瑯站在落地插屏前仰著頭，我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原是在看著院外的一棵柿子樹。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柿子樹，探頭探腦的將一截枝子順過院墻伸過來，斜斜的懸在半空，紅彤彤的果實擠擠挨挨，像是一個個的小燈籠，拉的那截樹枝子懸懸欲墜的樣子，而燈籠上卻是蓋著毛茸茸的一層霜，仿佛是保暖的被子，發了黴。

傅玉瑯聽到腳步聲，回頭見是我，笑了一笑，又轉頭聚精會神的看著柿子樹，道：“今天這樹上柿子，霜結的厚了。”

我“嗯”了一聲，又在心裏算了算，補充道：“過幾日，便該是霜降了。”

傅玉瑯輕聲道：“都說薄情青女結夜霜，可是我總覺得，一梳殘月伴新霜、碎霜斜舞上羅幕，也都是很美的景色。這樣的景色，除非霜降是不能有的。”

我看著她淡淡的眉眼，道：“可惜一到霜降，就是宵露珠零，風刀碎剪，雖仍有楓丹草白、千林釉橘的美色，也難逃落葉聲催、枯草花白，秋野也將是日疏荒蕪。”

傅玉瑯回身看著我，眼睛裏古井無波，卻是微微笑著的：“在抱犢崮山上也未曾見你如此悲觀，你這樣子講，倒不像你平日的做派。”

我嘴角動了一動，終究是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回來的路上，我問過惟勤，為什麽會殺老秦，惟勤說，張宗昌獻上的清繳名單裏，老秦是共產黨。

老秦是不是共產黨，我們誰都說不清，可是異議的知識分子，在專制統治者看來，永遠是極端搗亂的那種人。在拔除了老秦這顆眼中釘之後，傅玉笙，會不會成為下一顆？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我趕忙奔過去。然而不獨是我，二姐、傅玉瑯都跟著一並過來。打開門來，看見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惟勤。我忙讓進來，惟勤卻一把拽住我，道：“不進去了，你跟我走。”

我心裏一動，一口答應，連外衣也不穿了擡腳就要走，二姐一把拽住我急道：“你們去哪裏？我也去！”

我回身道：“你們在家裏。”

二姐不依道：“玉笙呢，怎麽我來了北京，你們不叫我見他？”說著說著自己紅了眼圈，“有什麽事，你們倒是說呀，這樣把我們兩個蒙在鼓裏，誰能心安？”

傅玉瑯過來癡癡道：“哥哥他……出了什麽事麽？就讓我們一起去罷。”

#####國足勝出，今日雙更

二百一十一、七月流火（3）

她的話兒問著惟勤，眼睛卻在看著我，沈溺在一眼的顧橋河水裏，我心裏“咯噔”一聲，那條堅守的防線便在一瞬間潰不成軍，幾乎就要和盤托出了。惟勤回身強硬道：“不行，只能我們兩個，你們兩個在家裏，哪裏都別去！”

他聲音嚴厲，饒是二姐，也被他唬的一楞。我安定心神，趁勢幫腔道：“我們去打聽消息，你們跟著反倒不方便，不如安安生生的待在家裏等著，你還怕我有了消息會瞞你不成？”好說歹說的，總算是被放了行。

早有一輛車雪佛萊在巷子口等著，惟勤拉著我二話不說坐上去，那司機不待吩咐便驅車向前，饒是在城區也是開的飛快。我心下惴惴，然而問了幾次這是去哪裏，惟勤卻像是沒聽見似的，一直到了德勝門外的功德林，門頭上“京師分監”四個鎏金大字耀武揚威。我心裏咯噔一聲，狐疑的看向惟勤，卻見他向我點一點頭。

推開車門，迎面冷風，徹骨寒意。我緊緊跟在惟勤身後，獄警那裏顯然早就打點過，一路上幾乎暢通無阻。院子裏一個絞架看得人心驚膽寒，獄中陰冷潮濕的味道又叫人呼吸困難，我冷的上下牙齒打顫，兩腿也有些瑟瑟發抖，卻是握緊雙拳不斷的安慰著自己，暗暗祈禱一切並沒有想的那樣糟糕。

饒是做足了充分的準備，在看見傅玉笙的一瞬間，還是淚盈眼眶。

他歪在草垛裏，瘦了很多，以至於顴骨高出一截。嘴角淤青著，臉上新添了幾道疤痕，血早已經凝固，下頷上全是青青的胡茬，襯得臉色卻是白了不少，也或許是這一月來，一直在這暗無天日的小屋子裏的緣故。他身上的衣裳早就破爛的不成樣子，有那麽幾縷布條甚至完全變成了黑色，綿軟無力的甩在地上。

我知道，那是被血染過好幾天才有的情形。

惟勤抖著嗓子輕輕叫了一聲：“玉笙哥。”

傅玉笙睜開眼睛，有些不適的看著監獄外的人們，待看清是我們，卻是笑了一笑，嘴上幹裂的皮輕輕掙裂，立時有血絲滲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得笑道：“你們怎麽來了？”

這一句話，似乎他不是在監獄裏，而是在北京的家中，看到不請自來的朋友，既是高興又是懊惱，高興的是有朋來，懊惱的是無款待。

獄警向惟勤道：“江二少爺，我們讓你進來已經是破了例，可不敢待得太久。”

惟勤點頭，又掏出一袋子錢來塞到那獄警手裏：“這個不消說，多謝老哥。”那獄警拿了錢袋子掂了兩掂，終於掏出鑰匙開了牢門。

傅玉笙似乎是想要起身迎一迎，但是站了兩次都沒能站起來，我曉得他必是受了刑，忙上前按住，道：“你別動了。”然而一瞥之下卻看見他的一雙手，斑斑駁駁凈是大大小小的傷口，指尖上有的指甲蓋被連根剝離，殘存著的掛在上頭，也是懸懸欲墜，連同十指都被染成了紫黑的顏色。

我的手登時抖的如篩糠一般，顫顫巍巍的，想要去觸碰，卻又不知該從何下手，無助的看向惟勤，卻見他也是一副將哭未哭的樣子，那邊傅玉笙卻是輕笑著道：“沒事了，已經不疼了。”

惟勤突然抹了一把眼睛，轉而解開隨身帶著的布袋子，裏面琳琳朗朗裝著不少的藥，一邊細細的看了說明，一邊將藥粉藥末灑在傅玉笙的傷口處，又手忙腳亂的拿了紗布去包，傅玉笙阻止了幾次無果，索性也就隨他去了，嘴裏卻是貫見的溫和口吻：“你們也是夠神通的，居然進得到這裏來。”又問，“玉瑯，來了麽？”

我哽咽著點頭，道：“來了。”

傅玉笙又道：“映薔也來了罷。”

我不住點頭，道：“來了，二姐也來了。”到底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他們都等著你回家呢。”

傅玉笙笑了：“只要五萬裏版圖還在，哪裏不是家呢？”

惟勤這時突然悶悶道：“我去找過鄭有為，他不肯松口，我不知道你還要在這裏待多久才好出去。”

我忙道：“只要能出去，別的都好說，何況我們也能時常來看看玉笙哥，總可以帶些必須的東西。”又想到酷刑難耐、寒冬難捱，道，“我們再花些錢，叫那些獄警手下留著些，下次來再多拿些厚被子來，這裏雖是屋子裏頭，倒像是比外頭還要冷一些的樣子，是吧，惟勤？”

惟勤沒有搭理我，自顧自的包紮著，我有些尷尬，倒是傅玉笙笑著點頭，道：“這樣也好。”

惟勤包紮的動作就這樣突然停了下來，忽然蹲在地上，痛苦的捂住了腦袋，我正要上前解勸，只聽惟勤帶著哭腔沈沈的聲音，似乎是從地底下浮上來的，“玉笙哥，你什麽時候才肯聽人一句勸，你但凡聽我一句話，都不會有今日！”

他擡起頭來，一雙眼睛紅的駭人，“你知不知道，老秦已經死在菜市口了！你再不改一改態度和口風，下一個，難保不會是你呀！”

我急得要去捂他的嘴，惟勤卻掙開道：“你就改了罷，權當是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就改了罷。”他初時幾近咆哮，後面卻是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低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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