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1 章節

關燈
訕訕回身,正要說點什麽風馬牛不相幹的話,然而擡頭正對上何思澤一雙犀利的眼睛。

這世上偏有一種人,饒是在飲酒,眼睛裏也是一派清明。

何思澤就是這樣一個時時清明的人。

只可惜,唯一的一次不清明,便是在傅玉瑯身上。

我道:“這不是怕攪了你喝酒的興致麽?”

何思澤道:“一人獨飲,能有什麽興致可言?”

我笑道:“這你就錯了,惟勤遇到好酒恨不能藏起來,專意留著自己享用,那才叫吃獨食呢。”

何思澤道:“惟勤是真心愛酒,與我們的這樣的自然不同。”

我道:“這話倒是與我心有戚戚焉,我雖不大喝酒,但看你喝酒同惟勤喝酒,卻也能看出大不一樣。”

何思澤挑了一挑眉,道:“哦?有何不同?”

我斟酌了一下詞句,道:“惟勤喝酒,向來一飲而盡,總有酣暢淋漓的意思,可你喝酒,是一口一口細細的品,更確切的說又像是難以下咽,有些借酒澆愁的味道。”

何思澤看著我,忽然輕輕一笑:“想不到,你雖然不喝酒,卻是個品酒看相的知音。實不相瞞,我今日在這裏喝酒,確實有煩心的事情。”

我心裏咯噔一聲,卻佯作不知,故意道:“你少年得志,家世背景人品樣樣上乘,如今劫匪一事化險為夷,又有你大哥提攜幫襯,將來平步青雲指日可待,你還能有什麽煩心事?”然而說出口了又難免後悔,好端端的提他大哥作甚?

何思澤又喝了一口酒,這一回仍是在口腔裏抿了一會兒,待酒的老辣蕩滌過每一個角落才緩緩咽下去,看著我道:“你不是都瞧見了麽,這裏只有我二人,你又何必演的這麽像。”

我強辯道:“不就是你大哥帶了個女孩子同你吃飯麽,我不是也同我二嫂在吃飯麽,這有什麽?”

何思澤把水壺遞給我,道:“來一口吧,這樣咱倆才好開誠布公的聊一聊。”

我看著眼前的軍中水壺,忽而想到小說裏面,但凡有新人入夥,總要歃血為盟。眼前這酒,喝了便是一夥的麽?終於遲疑接過,灌了一口。

竟然比綠豆燒還要沖!且全無甜味兒,那一口氣直頂的我腦仁兒生疼,當下眼淚都出來了,氣急敗壞道:“你這是什麽酒,怎麽麽這麽沖!”

眼看著我呲牙咧嘴的,何思澤反而笑了:“如今像你這樣不抽煙不喝酒的男人,倒也難找,只不過不知是優點還是缺點。”說著接過來自己的酒壺,又在嘴裏捂了一口。我這時口腔鼻腔胃裏都是老酒的燒勁,方才頓悟他這樣的喝法,不啻於是在給自己上刑了。

我緩了一會兒,待那老辣漸漸褪散去,紅著臉正色道:“我家裏都不怎麽喝酒的,只不過到了場面上,我大哥還能撐一撐,我卻是一點做不了假的。不過橫豎我又不去接手家裏的生意,這一點倒也不算缺點。”

何思澤道:“若我家裏都像你這樣雲淡風輕,只怕我的日子會好過一點。”

我沖口而出道:“你家裏的生意不都是你三哥四哥打點?便是有什麽爭爭搶搶,那也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與你什麽相幹?”

何思澤又抿了一口酒,放下酒壺,換了個舒服的坐姿,道:“我家裏兄弟六個,姐妹四個。你家裏幾位兄弟姐妹?”

我道:“我家裏不像你家裏那麽熱鬧,只有兄弟三人,姐妹兩人。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大哥就去了南京,二哥身子又孱弱,等閑是找不到人同我玩兒的。你兄弟這樣多,童年一定很開心吧?”

何思澤道:“我大哥同我年歲相差很大,常年在軍中,二哥北上求學,三哥四哥倒是在家裏,但一個為了產業、一個為了家業,總歸是沒什麽心思同我玩的。”

我聽了掰著指頭一算,似乎少了一個,何思澤看出我的心思,道:“弱弟年歲更小,我外出求學的時候,他才上學的。”

我笑道:“那照你這樣說,你這六弟同你的命運是差不多的,總歸也沒人陪著玩兒。”

何思澤笑了,這回卻是真心實意,然而沒過一刻又有些悵悵然,道:“雖則無人陪著玩,但他小小孩子,還是不懂得世間悲傷的。”

我暗想這該是有段長長的故事了,果然聽他道:“小的時候,我最喜歡看大姐泡茶,後來大姐嫁到北京,便再也不曾見過那樣有功夫的泡茶,但總在心裏安慰,想著日後也去北京求學,就能夠看到大姐,再喝她泡的茶。”

我暗想我家裏的大姐也是嫁到了北京,若果真如此這次回去倒是可解介紹他兩個認識認識,因此道:“你後來不是到北京求學了麽?如此也算是得償所願的。”

何思澤搖頭道:“不等我到上大學的年紀,大姐就因為難產死在了夫家,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一百四十一、澄思寂慮(4)

我心裏咯噔一聲,欲待說些什麽,卻不知該如何寬慰,只得在那裏繼續聆聽,心裏卻覺得這後邊的故事必然不會是歡喜的了。何思澤道:“我還愛聽二哥吹的笛子,那時候頂喜歡過年,因為過年二哥就會回家,別的哥哥姐姐都是聚在一起打麻將,只有二哥陪我們玩兒,還說以後等我大了就教我吹笛子。”

我看著何思澤的手,雖則修長,但因為常年拿槍握桿的緣故,指節已經變了形,實在是不像個拿笛子的手,心下暗思只怕這學笛子又是一場空了,果聽何思澤道,“結果說這話的第二年,二哥就因為立場和信仰與大哥鬧掰,從此再也沒有回家了。”

我有心問一問什麽立場什麽信仰,然而還不及開口,何思澤又繼續道,“小時候,還喜歡看三姐和四哥吵嘴,兩個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卻叫我們旁聽的人忍俊不禁。後來三姐喜歡上了一個北京的學生,兩個人拿了公費留學的名額一同去了法國,我父親因此在報紙上登了死亡聲明,從此,我有三姐便也跟沒有三姐是一個樣子了。”

他說完便陷入沈默,我試探開口道:“那,你三哥四哥呢?”

何思澤長舒一口氣,道:“三哥倒也還好,雖則中間有些波折,如今也是兒女雙全。只是我四哥因為幼子被綁票驚悸而死,常年抑郁,後來染上了抽大煙的習慣,卻苦了我四嫂一人獨自撐著一個針織廠。外人看著金陵何家,何其風光無限,哪裏知道偌大的一個家,早就是四分五裂了。”

我聽得心裏一疼,往常只知道金陵何家家大業大,人丁興旺,卻想不到何宅裏頭竟然如長江九曲,也盡是波折坎坷,便有意將話題引向別處,道:“這些傷心事不說也罷。不過你現在長年在軍中,倒是與你大哥時時處在一起,人道是長兄如父,你大哥又正值春風得意,定然少不得疼你的。”

何思澤道:“我大哥也不是原先的大哥了,他今日的春風得意都是用我二姐換來的,你知道我二姐嫁給玉帥侄兒吳均的事情吧?”我點頭,何思澤道,“當年吳均來金陵,一眼看中我二姐美貌,我大哥又想走玉帥的路子,便在其中著意撮合,最終玉成其事。”

我道:“我知道這位,不過我聽惟勤說,玉帥的侄子輩兒裏頭,吳均是個頂出類拔萃的人物,你大哥便是有後來的圖謀,如此也不算是辱沒了你二姐。”

何思澤道:“我二姐自小沒有母親,心事極重,本就不適合遠嫁。她隨軍後無人跟從照看,又受了幾次槍炮的驚嚇,已是不能生育了。”說著舉起酒壺,這回卻是猛地灌了一口。

以前就聽惟勤講過,吳均家裏正室一直沒有生育,因此張羅的一房一房的姨太太,且吳均外出只帶一位得寵的,那剩下的便在家中爭寵鬥氣,想來他二姐的日子也是不好過的。我忽然覺得他這二姐與我二姐的未來何其相似,不由道:“你以後,不會這樣對我二姐吧?”

何思澤一口酒嗆在喉嚨裏,大聲的咳起來,直彎下腰,我心知又說錯了話,忙上前與他拍背,道:“我瞎說的,你斷然不能這樣子對我二姐,我信你。”

何思澤喘了一回,拿袖子抹一抹嘴,道:“其實我這樣子的人,倒也不大適合娶妻。”

我立刻道:“這是什麽話!難道你不招女孩子喜歡麽?”語畢又自悔失言,只怕他疑心我打趣他中午與人吃飯一事。又擺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那就是一句疑問句。”

何思澤笑道:“我還沒說什麽,你就開始自亂陣腳了。”

我訕訕的好沒意思,卻聽何思澤道:“如今直系奉系此消彼長,上一回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