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瞧柏斯，為了做出真實的報道，他一定會回來的，而且他知道我沒有逃走，必然不會空著手來，總會帶來些吃的和用的，我叫他再多拿點藥來。”

我正在半信半疑，忽然看見那英國女子抱著雙肩，一副很冷的樣子，然而身上已沒有了多餘的衣服，一瞥之間看見鮑威爾敞開了大衣，卷起了袖口，便不由分說給脫了下來，鮑威爾一臉的吃驚，道：“你這是幹什麽？”

我笑道：“我看你也不冷，不如把衣服留給需要的人。”

鮑威爾這時小氣起來：“你幹什麽，這是我上交了左輪手槍才換來的優待，憑什麽要給別人。”

我笑道：“暫且借給別人，又不是送給別人。”說著脫下來，卻猶豫了一下並沒有立刻送過去，還是傅玉瑯看穿了心思，站起身來接過大衣，道：“我去吧。”

她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打擾了那些還在睡著的人質，走到那英國女子身邊的時候，輕輕展開大衣，仔仔細細的替她穿上，又將她的一頭金發有條不紊的變成麻花盤在後腦勺，那英國女郎卻突然委屈起來，抱住傅玉瑯低聲抽泣，甚而轉變為哀哀的哭啼。

鮑威爾這時道：“你太太真是善良，她是一個好女人。”

我看著傅玉瑯，晨光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散發著微芒，卻是溫和柔軟，一點不刺激眼球。我沒有回覆鮑威爾，只是在心裏有些悲傷的想，這樣好的女人，這樣善良的女人，終究不是我的。

還來不及把這情緒醞釀除塵，耳邊忽然傳來槍響，我一個激靈爬起來，拽著傅玉瑯連同那個英國女郎一起回到偏僻之處，自己卻探頭向外看去，只見外頭站崗的土匪端著槍站在那裏，顯然是剛剛醒的狀態，還在蒙圈，槍聲竟然是從山下傳來。我心裏一喜，必然是駐紮在此地的第六旅帶人攻上山來了。

不由得暗自佩服，抱犢崮易守難攻，尋常人都會在夜間偷襲以謀取最大勝算，所以昨夜裏土匪們荷槍實彈嚴密布防，直到清晨才放松懈怠。第六旅此番劍走偏鋒，不以自己的有利條件為憑，反倒是挑選了敵人最薄弱的環節攻擊，果然妙計。

轉頭看向鮑威爾，道：“說不定我們這回就能出去，你那報道倒是可以親自送到報館發表的了。”

鮑威爾聳肩攤手，做出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又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嘴裏叼著一根熄滅的雪茄，看到我狐疑的目光解釋道：“你也可以這樣躺下來，這山洞裏旁的好處沒有，就是子彈什麽的等閑進不來。”

我這才註意到山洞口堆著不少大石頭，山洞裏還有一顆盤根錯節的樹，子彈進得山洞，不等打到人質，就已經被山石樹木消化了，想來這也是常年打家劫舍綁架人質，為保證肉票的安全換取巨額錢財，而特意挑選的地方，不由對這幫土匪刮目相看起來。

鮑威爾喜道：“就是看電影也沒有這麽真實刺激……”話說至一半又不言語了，回頭只見那英國女郎伸手把鮑威爾嘴上的雪茄拿了下來，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上。我和傅玉瑯看著，但覺無比淒涼，倒是鮑威爾楞怔了一陣子後，又從懷裏掏出兩根雪茄，用洋文向那女郎解釋著什麽，大意是自己煙癮大，現在就剩這兩三只了。

忽然一個土匪端著槍“噔噔噔”跑進山洞，大聲喝斥道：“馬勒個巴子的，有哪個會說中國話的？”

我暗自思忖這該是問哪個洋人會說中國話，身邊的鮑威爾卻是懶洋洋的坐起來，我猛可的想到前幾日與官兵一次交鋒將洋票拉出去對峙的場景，一把拉住他，輕輕搖頭，鮑威爾卻是神秘一笑，張嘴道：“我會。”

土匪登時眼前一亮，沖著外頭喊道：“有，還真他媽有！”又有幾個土匪跑了進來，這回卻是隨便的抓了幾個洋人，又過來拽著鮑威爾，鮑威爾卻故意大著舌頭道：“我只會說簡單的。”

一個土匪一楞，另一個小個子土匪跑過來，正是那日端著槍托砸我的一個，向楞怔的一個土匪道：“你跟他啰嗦什麽。”又對鮑威爾道，“到時候我們說什麽，你跟著說什麽就對了，也不要你懂。”之後不由分說就要把鮑威爾押出去，鮑威爾此時用手一指我，道：“他會洋文，他可以一起去，我聽不懂的時候他跟我說。”

小個子看看我瘦削的體格，還有頭上的包紮，想來也不是什麽能鬧騰的主兒，本著萬無一失的想法伸手拎起我的衣領向外一推，我剛向外邁出一步，身後傅玉瑯卻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心知此時已經被趕鴨子上了架，情況緊張之際若是不從，依著這小個子的暴躁脾氣，我和傅玉瑯都有可能在這裏先行完蛋，便強自鎮定欲回身安慰幾句。

回身就掉進了那一眼的水木明瑟。

一百一十九、共憶當年（3）

她的目光像是深山裏的幽澗，一眼看不見底兒的，但是微鎖的娥眉，抖動的長睫，蒼白囁嚅的嘴唇，無不在宣洩內心真實的情緒。我心裏忽然有些高興，她這樣慌張，為的是我。

耳邊槍聲愈發密集，顯是山下攻擊的占了優勢，身邊的土匪明顯著急了，我來不及多說什麽，千言萬語化成一句“沒事的”便輕輕掙開她的手，隨著土匪快速離開山洞。

土匪的兵力果然集中在前面，已經有幾個掛了彩躺在地上，孫美瑤倒是身先士卒，也端著槍正在朝下面掃射，然而火力相差，兵力猶不及，若非占據地勢，肯定是早就被殺了個人仰馬翻的。孫美瑤這時看見眾人質被押解前來，突然喊了一句“停止射擊”。

這一嗓子氣沈丹田，蕩在山崖裏十分突兀，然而土匪們卻是十分了然的收回了搶，退回障礙物後。山下頭見上面忽然沒了槍聲回應，頓感蹊蹺，也停止了射擊，一時間靜得可怕。孫美瑤這時啞著嗓子喊道：“山下的聽著！我們有洋票五十九人！叫你們的人退下山去，不然這五十九人一個也活不了！”

這數字與方才鮑威爾所言出入頗大，想來是為了提高籌碼。然而孫美瑤的聲音在山間回蕩，底下卻無人回應，孫美瑤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又道：“你們倒是可以試試，是你們攻上山來的速度快，還是我們殺了洋票的速度快，既然橫豎是要死，不如大家一起，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說著一個手勢，人質紛紛被推上山崖。

眾人質都慌張起來，眼見得升天逃路就在眼前，但背後抵著的長槍有分明是告訴人逃竄不過是死路一條。我倒是不想跑，畢竟傅玉瑯還在山洞裏，若非後頭抵著的尖刀長槍，我倒是可以好好欣賞這山間的晨光。這時孫美瑤咳了一嗓子，立時有土匪對鮑威爾說：“你說，叫他們退下山去。”

鮑威爾鸚鵡學舌一般：“你們，退下山去。”完了自己又發揮了一把，“我們要是死了，恐怕各國公使都不能答應。”這一句話確實分量不輕，一撇之下果然下面一叢矮木動了一動，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站起身來，喊道：“孫美瑤，你有什麽條件，可以說。”

我一眼看出這軍官正是何思澤，他的目光掠過一排人質，像是捕獵的翠鳥在水面一掠而過，又快又準確，在掠過我的那一個瞬間，有那麽一絲絲的訝然，但隨後鎮定如初。

孫美瑤哈哈大笑：“叫你們的人撤出十裏之外，我們需要糧食和彈藥，找幾批識路的騾子今天下午送到山上來，做到了這兩條，咱們再談談和談的條件。如果你們敢耍花樣，我就斃了這幾個洋鬼子，叫你們的頭兒，也嘗嘗吃不了兜著走的滋味！”說著探出頭來看一看山下，自語道：“這洋人就是他媽的好使。”

後頭有個小土匪仗勢道：“沒聽見我們掌櫃的命令嗎？還不快滾回去準備！”

下面一個士兵登時按耐不住，就要沖上來，何思澤眼明手快一把按住他，對著孫美瑤道：“和談一事我做不了主，要回去請示。”

孫美瑤笑道：“你只管回去請示，只不過撤兵和送糧是你們和談的誠意，若是這兩點都做不到，就別怪我不給你們機會。”

何思澤點一點頭，道：“我這就回去請示，今天一定給你答覆，但在這期間，你必須保證所有人質的安全，不管是洋票還是人票。”頓了頓又道，“根據我所掌握的數字，你一共挾持人質一百一十人，其中洋人三十九，國人七十一，這與你方才提供的五十九名洋票的數字頗為不符。你們既然是想要和談，還請下一次能擺出和談的姿態，也讓我們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