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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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財主,結果此舉惹怒了山東督軍,旁的不提只下令剿匪。在此地的第六旅本來就驍勇,得了命令更是日夜圍剿。我猜著應該是孫美瑤一夥扛不住了,這才想出這麽一招,用你們中國話講,這一招就叫做……就叫做……”

“圍魏救趙。”我忍不住插嘴道。

“是的,就是這個。你想,我們這些人可關帶著他們土匪還能不能繼續在山東占地為王,又怎麽會為難我們呢?”鮑威爾說著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石頭上,轉而開始撕雪茄盒子。

我忽的想起傅玉笙所講,問道:“可是你就是寫了,這文字一時也見不了天日,等你平安出去了,別人也早就撰寫好了稿子,你寫的這一個,與廢稿又有何異?”

鮑威爾手上活計不停,頭也不擡道:“你看看我們足足60多位人質,人人都要吃飯,這山上哪裏存的下這麽多糧食,一定每天有人來送,到時候叫他帶出去就好了。”

我不甘心的問道:“你怎麽知道人家肯幫你帶呢?”

鮑威爾得意的笑了:“你們中國人有句話叫做有錢能使鬼推磨,中國人很缺錢,只要給一點點好處,總會聽話的。”

他說的得意,言語中便不自覺帶了貶低的意思,我有心反駁卻無從開口,只好憋著火兒看他在那裏塗塗畫畫,寫的既撩草,我又學藝不精,自然是什麽也沒有看懂。

但心裏好歹是有了一顆定心丸,這時安定下來便可以四處看一看,忽然看見那鄰座的英國女子坐在人堆裏暗自垂淚,神情十分淒婉,轉而想到口袋裏的戒指,便小心翼翼的抽出手來,向著那女郎走過去。

她垂首跪坐,雙手緊緊交握,十個指頭上空空如也,顯然她的結婚戒指也被土匪擼去了。任誰也想不到吧,她的丈夫為了補一個蜜月的承諾,竟然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只怕日後便是連個屍首都見不著,這女子終其一生,只怕會對中國帶著深切的怨念。我走過去半跪在她身旁,掌心裏托著那一枚戒指遞到她眼前,輕聲用洋文道:“這是你丈夫的。”

女郎淚眼婆娑的看著我,又看看戒指,良久才緩緩的拿起來藏到了貼身的衣兜裏,卻始終默然無語。我便是想勸解,心裏有話嘴裏說不出也是白瞎,只得起身回來。然轉身過後,正對上傅玉瑯溫和和的一雙眼睛,見我轉身,輕輕地笑了一笑。

一百一十六、臨城劫案(5)

她這一笑,似乎是在表揚,我登時不好意思起來,走回來時腳下還絆了兩絆,傅玉瑯又笑了一笑,這一回卻是有了笑話的意味。我在她的目光裏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正在兩廂躊躇,傅玉瑯站起身來,伸手別過我的臉來探查我的傷口。

我忽然間就忘記了該如何呼吸。

她從未離我這樣近,淡淡的眉、溫和的眼、小巧筆挺的鼻子,下頷線條極為柔和,和她的人一樣,然而這情景卻分外熟悉,那是我醒時夢裏多次恣情的臆想,只是幻想毫無防備的演變為現實,反倒叫我無所適從。雖則我這廂別扭著,她卻是渾然不覺的專註於檢視。因為已經過了一天一夜,血已經糊住了手帕,此時想要揭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撕了幾次沒撕下來,便輕聲問道:“這樣疼嗎?”

我連道不疼,冷不防傅玉瑯這時手上用力,手帕粘帶著血將將撕下一角,登時疼得我呲牙咧嘴,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傷口,說什麽也不許她再揭開了,傅玉瑯抱歉道:“手上沒輕沒重的,不過你這傷口,還是得找點什麽消炎的東西才好。”我心道這麽冷的天兒還要什麽消炎的東西呢,正在不以為然,那邊傅玉瑯卻輕輕按低了我的頭,踮起腳尖湊上來,在傷口處輕輕地吹了一吹。

我登時如老僧入定,再也說不出話來。周圍的人質們的竊竊私語慢慢沈澱下去,山洞裏的山石雜草也都變得不甚分明,然而鼻尖又縈繞著那似荷非荷、似蘭非蘭的裊裊幽香,沈寂間我只看得到她溫和的眉眼、深鎖的長睫,卻聽不清她在我耳邊、近在咫尺的低語。

可是縱然是聽不清又有什麽關系呢?若說這世上於我而言真的有什麽靈丹妙藥,那只能是傅玉瑯,她的溫潤眼神、溫婉聲音,都是我消炎鎮痛的良藥,我怕喝苦藥,卻愛極了這樣的良方,本不以為自己能得到。如今她這樣關切,只叫我誠惶誠恐,更覺著這一次的挨打,十分值得。

夜裏,我又夢到了娘。與往次不同的是,這一回,我夢到的是往事,也清楚的知道這是在夢中。小小的我頭上纏著繃帶,身上裹著暖和和的毯子,卻是赤著腳站在地上。

我是被一陣甜香引來,急急地掙脫了楊媽的束縛,甚至來不及穿鞋,待跑到了地方才知道那是八寶粥的甜香。娘穿著秋香色縷金雲緞的衣裙坐在小火爐邊,一手執勺正要給我盛粥,聽到楊媽的叫聲回身,看見我赤腳站在那裏,便笑著過來將我抱在膝上。我看到爐子上燉著小鍋的八寶粥,各色雜糧攪混在一起,咕嘟咕嘟的冒著泡,好像是聚在一起商量著什麽,那口吻像極了娘勸我喝藥的情形。

那一碗香甜軟懦的八寶粥是喝了藥以後的獎勵,因為不喝藥頭上跌破的傷口就好不了,傷好不了我便不能出去玩。年少的時候,一次獎勵,一回威脅,便足以叫我乖乖的飲盡一碗苦藥。舌根的苦味越發顯出八寶粥的清甜,一勺又一勺,貪吃的小孩便是燙到了舌頭,也不肯緩一緩速度。

我看著這一幕,有什麽東西如藤蔓一般纏繞過來,卻是含蓄的,溫柔的,讓人流連忘返。然而猛可的一個激靈,那個著了翡翠綠長裙的女子抓住我的手,在我耳邊低低呢喃。我雖聽不清其中言語,但餘光瞥見裙角的綠色,像是家中荷風塘裏夏至一日的水波,帶著醞釀過後的禪意,讓周身的那些枝枝蔓蔓退避三舍.我曉得,這是該回去的時刻。

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娘放下了白底兒青枝的瓷碗,轉身看著我,微笑著,眉眼慈祥。我在心裏道,娘,兒子已不再嗜甜,也不再怕喝苦藥了,因為五湖四海、六合八荒,我的生命中終於出現了那麽一個人,叫我鎧甲護體,所向披靡!

醒來已是翌日清晨,身上暖和和的,本以為是日照的緣故,然而睜眼卻看見自己的大衣蓋在自己身上,傅玉瑯已不在身邊。我驚得一個激靈起來,四處查看,卻見她穿著自己的衣服在山洞邊角,不知在尋找什麽。我忽然覺得這樣陰冷的日子也幸福無比,因為這個早晨醒來,看到她和陽光同在。

原來福禍相依,是這個道理。

我走過去,把大衣重新披在她身上,湊上前道:“起這麽早找些什麽?”

她回身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指了指還在睡著的人們,又向我揚了揚手上的小白花,上面毛茸茸的穗子十分可愛。眾人昨日又餓又冷的都睡不著,早上才好一點,我再想不到她身處這樣的地方還有此等閑情逸致,便附和著輕聲道:“花兒是挺好看的。”又默默在心裏補了一句,就是沒有你好看。

傅玉瑯笑了:“這哪裏是為了好看!這個叫做白茅花,有消炎止痛的功效,算是野外受傷的良藥。以前只聽林先生說它長在平原一帶,想不到這山上也有,等會研磨碎了給你敷在額頭上,這樣你晚上睡覺就不會疼了。”

我聽的一楞,道:“我昨晚動靜很大麽?”

傅玉瑯低頭嗅一嗅花,道:“沒有,就是疼的厲害了哼了兩句。”說著拽著我坐在地上,自己半跪著開始取下我頭上的手絹。

她已經很小心很小心了,但每到牽連血塊的地方還是疼得我額頭青筋暴起,我強自忍住疼痛,咬著牙一聲不吭。她卻十分了然的一面撕一面不住地在上面吹氣。取下手絹後又把白茅花放在上頭,包好了拿著石頭在上面輕輕的磨,不多時便有汁液浸染手帕。她挺起身子將帶著藥的手帕重新繞在我的額頭,一下一下,分外仔細。

冷不丁瞧見英國女人睜開了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我和傅玉瑯,眼神裏無限欽羨,我知道她難受,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在她面前這般親密,雖則這樣的親密與我而言,十分難得。不待包紮結束我便起身回到原處坐著,自己將手帕系起來,然而手上沒輕沒重的倒把自己弄疼了。傅玉瑯輕輕掩嘴笑了笑,卻是主動坐過來,將大衣披在我們兩個人的身上。

大衣裏面溫暖如春,或許也不關大衣什麽事,只不過是有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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