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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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見得呢?”

我道:“你看大娘二娘說了半會子,聲聲句句都在提點二哥和珠兒,若不是因為對傅玉瑯行事是十分滿意,怎麽會有這樣的說法?”

二姐不以為然道:“我看是因為今日二哥和珠兒才是主角罷了。你不要以為自己現在一身輕便來肆無忌憚的打趣我,我看著以後,十有八九你也是要到南京去跟大哥作伴得了。”

我雖然知道大娘二娘此去,我的親事是目的之一,但以為便是訂了親,女方也少不得是要嫁到豆城,我如何會到南京去?因此道:“你就胡說吧。”

二姐道:“說了你還不信!那天爹走的時候,我親耳聽他說的。”說著壓低聲音,學著爹的口氣道,“這回董家雖然退婚,倒叫我看出硯清這些年在家裏進益不少,也是你們教導的功勞,不若就在南京替他尋一門親事,將來也讓他在南京幫我打理生意。”

我聽了如同一個驚雷,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問道:“那你們呢?咱們家裏其他人呢?”

二姐被我嚇了一跳,道:“發什麽神經!當然是只有你去,別人不說,二哥的身子,只適宜在豆城將養,連帶著林先生,是不會去南京的。”

或許二姐將來嫁到南京,二娘時常還能去南京小住,但體弱的二哥卻是萬萬去不得的。他既去不得,傅玉瑯自然也去不得,難道說,我這邊將將轉圜了心思,老天便叫我見也不得見麽?

心裏難受,一雙眼睛便不管不顧的追逐著傅玉瑯,她在那裏正被大娘攜了手說著些什麽,低眉順眼的樣子,嘴角卻有一絲笑意。飯菜的熱氣蒸騰起來,恍恍惚惚的我就看不清楚了,聲音嘈嘈雜雜的也聽不清楚了,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這竟是我們為數不多的幾次餐飯了麽?

二姐這時拿手在我眼前晃了一晃,道:“你嚇得什麽?便是這次能定下人家,也總要過個一年半載才能嫁娶,你緊張個什麽勁兒?”

我知道自己失態了,強笑道:”我不緊張,橫豎還有你嘛,過不幾日也是要去南京與我作伴的,到時候我叫大哥帶你去劃船,還是秦淮河上那種七板子,就算見識不到十四樓,管保也叫你看看那些畫舫的風情。”

二姐聽了抿嘴一笑,道:“算了罷,你也不怕大娘聽見。”她沒有生氣,我卻十分驚奇,還未緩過來二姐又悄悄道:“你說,若我也去堂子裏逛一逛,那何家會退婚麽?”

這一驚非同小可,我不可思議的看著二姐,似乎從北京回來,她是變了些,便絞盡腦汁的想著這幾日裏的蛛絲馬跡,想要為她這句話做一個註解。但還不等我理出個思緒來,突然聽到別院嘈雜起來,緊接著一道亮光劃過,本來外頭就是月色皎然,這一道亮光竟然蓋過了元月,照的一院子越發的亮亮堂堂,晃如白晝。院子裏早有小丫頭叫起來,屋裏頭的也都紛紛跑出來看稀奇。

二姐頭一個放下筷子,拽著我跑到院子裏,只見碩大一顆星子,斜斜的劃過天際,我想起在上海被我浪費的的一顆流星,想來這一顆大這麽多,許願也必定更加靈光,忙閉目虔誠,希望大娘二娘此去除了看望何家,旁的事情一概辦不成。然嘈嘈雜雜間,耳聽身後二娘向大娘悄悄道:“笤帚星,同鹹豐六年的笤帚星一樣,眼見得又要起刀兵了麽?”

大娘忙小聲叱道:“快別胡說,仔細旁人聽見。”然後附耳悄悄,聲音便聽不見了。我回過頭去想湊得近些,然轉身的功夫就看到獨倚門框的傅玉瑯,她站在門裏,眼睛只看著天上,那顆鬥大的星子也依然秒無蹤跡,想來也只是在看那一輪圓月。

月亮的銀光給她周身上下都鍍了一層銀邊,一張小臉越發的瑩白,顯得眉目不甚分明,連帶著神情也恍惚起來。這與她方才在飯桌上聆聽訓誡的神情不同,我一時辨不清,究竟哪一種才是她的本來。#####

八十六、畫堂秋思(2)

這時素月餅蒸制已畢,與水果四色以及南瓜、西瓜、北瓜一起放到供桌上,大娘二娘帶著丫鬟仆從在供桌兩頭燒了紅燭,叫我們挨個兒去磕頭,明遠這邊嗑過了頭便急吼吼的去摸月餅,被大娘一把攔住,又拿指尖沾了涼水塗在他的眼睛上,之後是明秀、二哥、二姐、我……幾乎無一人幸免。直到祭祀完畢了,才讓姜媽切了月餅分與眾人。我瞧見小六子捧著月餅看了許久,穿過人群擁擠的園子,把自己的那一塊,悄悄地遞給了月牙兒。

飯閉,二哥也倦了,大家都識趣的早些回去,我吃的飽了,自己屋裏又沒有人候著,便起意四處走走。信步閑庭,竟然又走到了後廚。姜媽正在率領一眾小丫頭好一場收拾,看見我忙出來道:“三少爺怎麽來了,想吃什麽打發小丫頭來不就行了?”

我笑道:“才吃過晚飯,姜媽的手藝又好,飽得不得了,那裏還要吃什麽?”

姜媽聽了誇獎,十分得意,又殷勤道:“那想必是要喝點什麽,方才吃了蟹,可是要熱熱的喝一杯姜茶?”

席間早就喝過姜茶了,這會兒倒是不渴,只不過看姜媽這樣殷勤,我只好點頭道:“方才吃了蟹,想著討要一點子燒酒。”

姜媽喜道:“我就說這樣的日子要喝點小酒,方才月牙兒沒送上去,倒要三少爺親自來要。”說著忙忙的去取酒了。

我看著她瘦削的身影,想到楊媽豐腴的體態,若是楊媽在這裏,定然不會讓我喝酒的,一來知道我的酒量,二來,她也還總把我當做小孩子待。如今楊媽去了南京,我倒是可以趁著姜媽不熟悉情況,來肆意幾回。

當下也不拿杯子,赤手拎著酒壺便走了,一路也是怕人瞧見,索性不回屋,只身去了水榭。

水榭處還是冷清清的,饒是隔幾日有人專意來打掃,也是掩不住的荒涼之氣。我坐在六角亭內,看到遠處微茫,該是家裏還沒熄燈的火光。但這一點微芒很快被月色掩映,只是一輪玉盤似的月亮,本來應該照的亭子裏明晃晃亮,可惜被樹枝子這麽一篩,就成了細碎的銀光,風吹樹搖,銀光和著樹影悉悉索索,倒很有些百鬼夜行的光景。

我小時候是很怕鬼的,偏巧二姐總喜歡搜羅些《聊齋》之類搜神志異的故事將與我聽,看我被嚇得躲在被子裏瑟瑟發抖而喜不自禁。今日突然又看到這鬼影似的景象,反倒覺得可愛。鬼是說鬼話行鬼事的,可那些面相良善卻居心叵測的人呢?

我開了酒壺,灌了一口,冷酒森森入喉,初時冰的我一個激靈,但真到了嗆然入胃的時節,老酒在胸腔腹臟之內回旋,整個人便發起燒來,可是心底裏卻是無比熨帖,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原來這才是酒得好處,惟勤喝到好酒時總形容說是“手接北鬥斟天漿,天廚絡繹供奇釀”,那是行家門裏的誇讚,可惜我並不懂得辨別好酒劣酒,只覺得這樣子能夠讓心窩裏暖起來的,便是好酒了。

飲了一陣子,把酒壺放下,偶然看到石桌子上的墨跡,旁邊些微一點紅泥,想到前幾日在水榭與傅玉瑯相遇,那墨跡一定是她作畫滲出,那紅泥想必就是閑章留下的了。我想到她一個女孩子家的閑章,竟是個再宏大不過的氣象,不禁有些好笑,然念頭一轉,又笑不出來了。

她是方家的二少奶奶,並不該對這裏陌生,可若不是經久的待在此地,又如何能在過門不到一年就對這裏如斯熟悉?她與二哥是赤繩系定的一對璧人,是白頭永偕的至誠夫妻,然而她卻是在新婚之夜就平靜的接受了丈夫愛戀他人的事實,不僅不尋釁滋事,反而加以成全。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言由心生,就算是借古人言,也不過是借他人杯酒,澆自己塊壘,我不知道是何等的氣量讓她能夠如此行事,可看她數著院子裏的花兒過日子,心裏,未必不淒涼。

可是我就算是讀懂了又能怎麽做?我看著她這樣孤寂,竟不能給一個周全!

水榭裏的水借著月光向外延展,平鋪到無名的地方,中間粼粼的波光,勾勒出一個剔透的水晶瓶子,靜靜的臥在水裏。那水面卻在不動聲色的上漲,連天闔地的,淹沒了整個兒的水榭。我坐在石凳上,就像是坐在水底,透過層層疊疊的浮萍與水草,看到了歪扭七八的月亮。

月亮不該是這樣的,我心裏暗暗奇怪,於是艱難起身,周圍好像真的有水流阻擋,每一步都邁的何其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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