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三叔，你怎麽從石頭裏面出來了？”

我一把把他揪過來捏住鼻子，道：“沒看見那邊一條羊腸小徑？你當你三叔是屬孫悟空的不成？”

明秀這時卻來了精神：“三叔你也知道孫悟空？”

我氣不打一處來，放開了明遠，把明秀拉到近前，點著他的鼻子道：“你這小子也忒沒良心了，上元時候是誰帶你買的糖人兒？那糖人兒是不是孫悟空？你倒有臉問我知不知道大聖。”

明秀這時被我問的楞怔起來，二姐卻將他攬過去，抱著沖我道：“說你小氣還非得在這裏顯擺一出，跟個小小孩子計較什麽？”又沖明秀道：“喜歡什麽樣的糖人跟小姑姑說，管保不似你三叔這般小氣！”明秀聽了喜得咧嘴直笑。明遠這時卻爬到一處矮石上去，振臂一呼道：“齊天大聖孫悟空，身如玄鐵，火眼金睛，長生不老，還有七十二變！”

他這詩興大發的不要緊，但爬高上低的可唬壞了一眾人等，我眼明手快的把他從石頭上抱下來，眼看著這小子還欲掙脫，忙忙的把他摁在懷裏，二姐這時使出了屢試不爽的必殺技，笑問道：“今日，傅先生的課業上完了沒？就知道出來瘋。”

明遠一聽問詢功課，立馬安靜下來，在我懷裏眼觀鼻口觀心，明秀在二姐懷裏從容答道：“今日上午習過了功課，傅先生還講了一個故事。”

瑪瑙和翡翠相視一笑，二姐繼續問道：“講了個什麽故事？這回換明遠來答吧。”

明遠在我懷裏把頭垂得更低，口氣裏依然帶了些不耐煩，“誰說的問誰，幹嗎要我來答。”

二姐狡黠一笑，這才問明秀：“那你說，講了個什麽故事？”

明秀道：“傅先生講的是愚公移山的故事，是說有個老頭兒要搬家門口的兩座山，鄰居就說他這樣做徒勞無果，老頭兒卻說山是不會生長的，只要自己持之以恒，決不放棄，就一定能夠搬走家門口的兩座大山，後來果然搬走了。”

我聽得不由笑了，雖然與原文略有出入，也難為他小小孩子能記下來。明遠此時卻不忿起來，憤憤道：“我說這故事是假的，他一個人一天挖一點土，搬走一座山說不定就累死了，怎麽能把兩座大山都搬走呢？”

一句話問的明秀答不出來，二姐這時玩心大起，故意在他耳邊悄悄，明秀便鸚鵡學舌的把那話兒學了出來：“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念完了又問二姐，“小姑姑，這是什麽意思？”

一旁的瑪瑙、翡翠撐不住已是握拳掩嘴笑個不住，明遠也被這句話繞的拐不過彎兒來，半晌迷茫著眼睛看我，我甚少見他如此淒楚神色，不由捏一捏他的小臉，向二姐道：“我看這事兒也是假的，詩經裏頭就講過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分明是說滄海桑田變遷，不以人力為依憑。咱們姑且不論這山石可否移動，只這變遷一事便抵擋不住，又怎麽能保證那山不出什麽岔子，就這麽平安無事的把那山移走？”

那邊二姐還沒來得及反應，明遠就拍起手來，我驚奇道：“你聽懂了？”

明遠興高彩烈道：“沒聽懂，但我看小姑姑的臉色不大好，就覺得三叔講得是很好的。”

明秀覺得似乎是自己輸了，這時低下頭來，二姐拿臉貼一貼明秀的小臉道：“咱們還有後招呢。”又向我道，“說你不讀書，那山是愚公移走的麽？分明是玉帝感念愚公的誠心，命誇娥氏二子負二山挪往他處，不過是借了神力罷了。”

我狡黠一笑，道：“這便是了，你們先前又沒說這移山是神仙幫忙，我們可不覺得這是假的了嗎？”

我這一招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二姐聽了氣的伸手就來打我，我趕緊抱著明遠躲開，明遠在我懷裏沖著明秀做鬼臉，明秀在二姐懷裏氣得直瞪眼。二姐哄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下回再整治他們。”一面又向我嗔道，“你也是，不過是哄他們玩，一個故事你也能認真起來了。”

我贏了這一局，少不得賣個乖，此時便緘口不言，只把明遠放下，看著他和明秀一道追逐玩耍。這時傅玉瑯也從假山亂石中間走出，明遠明秀一頭撞過去，傅玉瑯便笑著俯身將他二人攬入懷中，她頰側亂發已然規制齊整，我看著她淺湖色的身影，忽然間就是醍醐灌頂。

傅玉瑯就像是壓在我心頭的山，我沒有別的法子，只好做一個愚公，希冀在有生之年能夠一點點搬走她。我這樣不聞不問很久，只希望她能夠在我的生活中了無痕跡，可她的一言一行總會通過別的渠道讓我知曉，當我選擇冷漠和忽略時，心裏卻在苦恨她這座山依舊巋然。

山不加增，何苦不平？

原來是她這座山，在與日俱增。

明秀在同傅玉瑯斷斷續續的講述這方才的辯論，明遠時不時的插上兩句，總算是聽得清爽了，明秀問：“二嬸，你說愚公移山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傅玉瑯想了一想，道：“這個我是不敢妄斷的，不過先生教的，你們卻能舉一反三的思索一回，想來先生是要大大的誇獎你們一番。”

明秀聽了誇獎，顯出一點羞赧的神色來，明遠卻突然道：“我覺得，這愚公也太傻了，家門前有兩座山不是一件好事嗎？”

明秀道：“兩座光禿禿的山，有什麽好看？”

明遠道：“可以買來花木在山上種植啊，與其把他們看作是沈甸甸的荒山，不如改造成個小花園，就像咱們家裏一樣，多好玩兒啊。”

我這時聽得心裏一動，眼見其他人也是楞怔的樣子，瑪瑙最先反應過來，笑道：“可了不得，小少爺這句話說的，倒是十分有道理了。

二姐笑道：“咱們雖然讀書多，今日卻被這一個小小孩子比下去了。”又向傅玉瑯道，“果然名師出高徒。”

傅玉瑯笑道：“能得你一句誇獎，看來我這哥哥確有可取之處。”

二姐不服道：“怎麽，難道我平時很少誇人麽？”

瑪瑙掩嘴直笑，翡翠道：“二小姐倒是自己想想，平常可誇過什麽人？咱們做婢子的，還想聽您幾句誇獎呢？”

幾人一笑作罷，沿著石徑向前，腳下一道清溪，兩行殘柳，波光樹影，掩映上下，居然絕妙一張秋光泛流的橫幅。二姐故意拉我在後，與其他人隔開一段距離，眼見離得遠了，二姐方道：“你那副扇子，可還要不要回去？”

我心裏已有打算，哂笑道：“你若是這樣問，可見是沒有還的誠意了。”

二姐發力推搡了一把，道：“跟你說正經的，我那時倒真沒怎麽喜歡這幅扇面，不過你叫我從北京帶回來時，一日日的看著，竟是越看越喜歡，本來也只是想在這裏尋一個拓處，做一個贗品中的贗品，只可惜無人有這技藝。可巧二嫂畫得一手好畫，我便起意她畫一個與我，及至畫成了，竟是分辨不得，這才起了捉弄你的念頭。”

我笑道：“怪道那日裏我問你要扇子你死活不肯給，原來是那邊還未臨摹畢。”

二姐道：“這話猜得不錯。不過也怨你自己目力太差，二嫂畫的時候習慣的把自己的閑章也印在了上頭，這一處明顯本來不指望能騙過你的，你卻偏生沒瞧得出來，也不知是二嫂摹畫的太好，還是你自己太笨。”

我看了她一眼，道：“拿了我的東西，還要說我太笨，橫豎都是你占這道理，還叫不叫別人活了？”

二姐笑道：“別扯那些，你只說這扇子你還要不要？”

我道:“起小你也沒喜歡過我什麽東西，平時刻意買來討好你二小姐尚且不能，如今白給我一個巴結的機會，怎麽能聽之任之呢？喜歡就送你了。”二姐聽了自然雀躍，但我心裏卻想，這樣一來，傅玉瑯親手所書的團扇，便是真正歸我所有了。

其實海棠花兒，原本並不比桃李杏梨更能吸引我的目光，不過是群芳薈萃。但今時不同往日，那海棠花兒又是她親手描摹。明遠說得對，若是搬不走那座與日俱增的大山，不若就好好留在身邊，種些花草樹木的點綴，便知道那山不是我的，能夠時時看著，就已經是三生有幸了。#####

八十一、橙黃橘綠（1）

自元宵兒走後，屋子裏雖有小丫頭幫忙收拾，但時常有東西尋不到。原本這些都是元宵兒自己收拾的，走的時候也沒能和小六子交接清楚，如今自然難辦，我便起意尋個空閑自己把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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