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袖子，又一壁溫言軟語的安撫著爹，“老爺這剛一回來怎麽就罵孩子，硯清不是才立了一功，怎麽會幹什麽混賬事。”說著拉著爹坐到官帽椅上。

其實我這回從南京回來家中也沒有多久，但往常爹坐在官帽椅上總覺得相得益彰，今次卻覺得椅子大了不少，想是爹瘦了的緣故。再看看爹額際的白發，心裏便有些難受，便不再計較對錯黑白，而是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來，預備老老實實的挨一頓罵。

不成想我剛剛坐下，爹就在那裏沈聲道：“誰讓你坐下的？”

我楞了楞，看到大娘再給我眨眼睛，只好順從地站起來，垂手而立，預備站著挨罵。然而只聽著爹一聲冷笑，道：“跪下！”又對大娘道，“拿家法來。”

我尚且沒怎麽樣，大娘卻慌了神兒，強笑道：“老爺這是怎麽了？硯清有什麽錯處，便是挨打也得有份兒明白不是？咱們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萬一是有什麽誤會呢。”

爹又是一聲冷笑：“誤會！好大的誤會！你怎麽不去問問他自己幹了什麽腌臜事情？”而後水煙袋一指，道，“董家千裏迢迢的寫信與我要退婚，現在這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我只問你，可知錯了？”

我此時再也忍不住了，梗著脖子辯道：“兒子縱然頑劣，可自問並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父親今日動怒若是為了董家退婚一事，兒子自覺並沒什麽錯處，卻也沒什麽好辯解的。”

大娘急的連連向我擺手，爹卻是怒極反笑，向大娘冷笑道：“你瞧瞧，這就是你們慣出來的好出息！”

大娘勸解道：“老爺也不能偏信外頭一面之詞。”

爹這時的聲音陡然擡高了八度，怒道：“他逛堂子逛出來的好名頭，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麽好誤會的？莫說他董家退婚，我且問你，若是那江家、何家出了這樣的浪蕩公子，你願意把映芝、映薔嫁過去？”語畢又向我道，“我只讓你去上海收款，結果你小小年紀卻不學好，跟著人去逛堂子，怪道中間打著尋物的幌子跑了兩趟，原來是尋得了好去處！”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站起來，自己親自去尋家法，一面尋一面道，“今天不給你一點教訓，便是我教子無方！”

我聽得沒頭沒尾，看向大娘，也是一臉的不明所以，但心裏至少有一點明白，那就是自己去會樂裏的事情叫人曉得了。然而這件事，我一直小心提防，便是二姐也不清楚各種細節，如今爹說人證物證俱在，想是抓住了什麽把柄，唯一想不通的，是這件事怎麽會繞過千山萬水，一意的傳到董家人的耳朵裏面去？

還來不及細想，二娘突然推門進來，口內叫了一聲“老爺”。

不用想也知道是瑪瑙在外頭聽著裏頭動靜不對，差人去請了二娘來。大娘向著二娘使眼色，二娘忙走過去與大娘站在一處，還不等二人溝通好，爹已經尋到了家法，也不理二娘，只對著我厲聲喝道：“給我跪下！”

我還來不及反應背上就已經挨了重重的一棒，腿上一軟當即跪在地上。然而爹打了一棍卻並不解氣，又發力打過來，那邊大娘、二娘已然慌了手腳，攔了幾次未果，見爹一下一下打得越發狠了，大娘突然屈膝跪倒，顫著嗓子道：“老爺，想想素心啊。”

大娘這一嗓子雖然聲音不大，但爹卻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那邊二娘瞧見大娘跪了，也忙忙的跪了下來，卻不敢說什麽。大娘伸手扶住我，抖著手又去摩挲我的後背，我背上本來就痛得不行，她這樣一碰更如針紮一般，然擡頭看過去，大娘雙目含淚，眉頭緊鎖，上下牙齒咯咯打顫，當下就有些不忍心，便強忍著不動彈，小聲道：“不疼的。”

不想此言既出，不獨大娘，二娘也跟著哀哀的哭起來，爹這時長嘆一聲，將家法仍在一邊，自己向後退了兩步，坐在椅子上不住搖頭，半晌道：“若素心知道今日此事，你們當她不氣麽？”

我突然就壓不住火了，梗著脖子擡頭向爹道：“我知道自個兒起小不爭氣，但自問行正品端，也沒有辱沒我娘起小教我的那些聖賢道理。爹今日來教訓我，是父子綱常，天經地義，本來也不用找什麽借口，更不用拿我娘出來說事兒。”

大娘二娘聽得著急，忙不疊的就來捂我的嘴，大娘強辯道：“硯清還小，很多道理還不懂，老爺得慢慢兒教他。”

爹冷笑道：“你們聽聽，事情到了這地步，還能跟我強嘴，我平白無故會跑這麽遠來教訓你？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人證物證都在這裏，你還有什麽好說！”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摔在地上。

二娘與大娘對視一眼，忙拿過來拆開，信封裏只有一尺熟宣，上面畫著一個女子的小像。

我登時楞住了，這分明是我在阿香處，畫的秀兒的小像，本是留著阿香替我尋一尋人的，怎麽會在爹這裏？#####

七十一、暗箭難防（３）

大娘二娘看了也是一楞，心照不宣的對視了一眼，便再也說不出辯解的話兒，因為那熟宣上還提著半首小詩，自今意思和誰說，一片春心付海棠，“心”字照例減了一筆，那是我在避娘的名諱。其實這句詩倒不是給秀兒，只不過我當時心裏五味雜陳，也不知為什麽心裏滿滿的都是這首詩，當即便寫了，再想不到會成了私情表記的鐵證。

爹這時冷冷道：“若不是李老哥來南京說漏了嘴，我還當真要被你蒙騙過去。逛堂子也就罷了，還特地回去留一個私情表記，預備將來娶進門兒來的麽？方家的門風都要被你給敗壞殆盡了。”

我想到在會樂裏的弄堂裏的確見過李雲印，許是他回去多嘴告訴了李家伯父，可是這私情表記又從何說起？只聽爹繼續道：“董家和李家一直來往不斷，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事情傳過去，又是人證物證俱在，人家書晴自小被家裏捧在手心長大，如何受得了這個委屈？不過是一個堂子裏的女人，你居然忘本留情，還叫人拿住了把柄！不出十日，豆城都要傳得滿城風雨！”

我聽得明白，原是李家費盡心思的把這“鐵證“給了董家，董家退婚之時自然不好提這些事情，於是李家舟車勞頓的特地趕到南京作了傳聲筒，倒是真不嫌麻煩！然李家雖然居心叵測，但我氣的是爹居然為了一紙畫像輕信人言，當下冷笑道：“原來爹是為了這個才生氣。”

爹一征，而後沈聲問道：“你說什麽？”

我擡頭直視，並不畏懼，“我是說，原來爹不是為了我逛弄堂才生氣，而是因為我做事不周全，叫人拿住了把柄。”

爹聽得登時瞪大了眼睛，一柄水煙袋微微抖著，顯是叫我氣得不輕。但我並不收斂，而是慢慢的挺直了身子一字一句道，“爹，你只知道聽信別人，卻從來沒有問過我，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我低頭把那副小像拿過來，慢慢地鋪開在地上，指著小像道，“爹，你可曾細細端詳過，這畫中女子，究竟何人？”

爹坐在椅子上並不動彈，只在嘴裏冷哼一聲，身邊的二娘卻發出一聲短暫急促的“啊”聲，半晌哆嗦道：“這不是……這不是……秀兒！”

大娘大概早就看了出來，但心裏不敢認，這時二娘說出口，她登時緊張起來，原本搭在我手臂上的手死死攥緊，掐的我生疼。她楞怔了一會兒，突然把我的臉掰了過去，厲聲問道：“你去逛堂子，怎麽會留下秀兒的畫像作私情表記？”

我看著大娘，原本和藹的面容裏已然多了七八分旁的意思，有不可思議，也有驚恐無措，我心知她是誤會了，苦笑道：“大娘，這畫兒不是私情表記，是我二次去上海尋人，留下的物證。”眼看著大娘的表情似有所緩和，“您還不知道，秀兒被她新嫁的那人賣到了窯子裏，我只不過是為這小時候的情分，不忍她落到火坑裏去才二次去了上海，絕不是起了流連之意。”

爹這時站起來居高臨下道：“你還敢狡辯！你以為就憑你這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我看還是教訓得不夠。”說著又去撿起家法，卻被二娘死死抱住了胳膊，二娘道：“老爺莫要動氣，硯清尚在病中，老爺這樣打不是要把他打壞了麽。”

大娘在這裏護著我，二娘在那裏同爹正在糾纏，屋子裏正是亂成一鍋粥的當口兒，門“吱呀”一聲推開來，一個清臒的影子照進屋裏，緊接著便是二姐朗朗然的聲音：“爹，是我支使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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