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節

關燈
講,幾次停下來想攔個黃包車,惟勤卻不等我,只一個人往前走,我索性放棄了攔車,就這麽一路走回江府。

到了門口,我松了口氣正要進去,惟勤卻停下來,兩只手抄在褲兜裏,轉頭看著來時的路。我不知道他要幹嘛,只好也停下來,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江府位置奇佳,鬧中取靜的地界,朱漆門前,十來株花木扶疏搖曳,在淡水落陽下,灑出一片疏離的影,更有幾支竹子錯落其間,像是趙千裏的一幅丹青,做成了蜿蜒數裏的屏障,日日橫在眼前。可風景雖好,見天兒的看,也沒什麽好稀奇,我見惟勤看的專註,忍了又忍,一個沒忍住,問道:“你不進去?”

惟勤仿佛被人吵醒一般,這時恍然轉頭看我,怔怔的看了一會兒,點頭道:“嗯,不進去。”

我心裏咯噔一聲,卻故作輕松道:“這都到了飯點,你還要去哪?”

惟勤淡淡道:“我不餓,我去走走。”

我看他轉身離去,自己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站在那裏正在兩難,惟勤回頭道:“你要是不餓的話,也陪我走走吧。”

此時太陽早就躲到了地平線下,只一抹餘暉流連。落霞籠罩在惟勤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溫暖的光芒。然而這種暖光映射出來的身影,卻有種說不出的寂寞和蕭索。

我看著惟勤,從前雖然覺得他不是什麽粉雕玉琢的美少年,但因為少時習武,勝在肌理勻稱,比一般的少年人多幾分意氣風發。我見過欲上青天攬明月的惟勤,見過千金散盡還覆來的惟勤,見過相逢意氣為君飲的惟勤,卻唯獨沒有見過這樣失魂落魄的惟勤。記憶裏春風得意的少年,如今心事滿腹,我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好點頭答應。

惟勤沒有朝街上走,而是往後山走去,雖已入春,山風在晚間依然寒冷。我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惟勤對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冷風似乎毫無知覺。我一路跟著他拾階而上,穿過斑駁的石門,繞過破敗的古寺,行過看景的平臺,終於進得一座六角亭內暫憩。我揀了個幹凈地方坐下來,還沒剛喘兩口氣,就聽惟勤幽幽開口道:“跟我說說話吧,別這麽坐著,不然叫你陪著有什麽意思?”

我小心翼翼道:“你想聽什麽?”

惟勤想了想道:“就講講你和董家小姐的故事罷。”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暗暗罵自己多此一問,但此刻已是覆水難收,少不得趕鴨子上架。有心講得跌宕起伏一些,然心裏想了又想,卻講不出個所以然,半晌方道:“這有甚麽好講?不過是小時候一起玩耍,大了談婚論嫁,好在相熟一些,自然比別的世家女子親近。”

惟勤突然道:“硯清,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

我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麽差錯,不自覺的撓了撓頭,訕訕道:“我有甚麽好羨慕的?”

惟勤站在亭子裏,目光逡巡著亭子旁邊的花草,緩緩道:“你喜歡的那一個,恰好是你能夠娶回家的那一個,難道不值得羨慕?”

我啞然,有心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但若叫我就這般默認,又心有不甘,惟勤又道:“你先前看戲時說,要看他人風流繾綣,照鑒自己苦楚,是為以毒攻毒。可今日沒有戲看,你又這般小氣不肯多說,連你們如何相識,都不願透露分毫,我又該如之何?”

似乎兩情繾綣之中,便該是有說不完的話,憶不完的情,可是如今他唐突問話,我方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記不起,與書晴相識於何時何地?

細細想來,董書晴這個名字第一次記在心裏,是我十五歲那年,爹與大娘為大哥成親備選世交女子。我和二姐因為好奇躲在門外偷聽,聽了一圈下來,備選的幾位我都不認識,只有董書晴是見過的。彼時我對這個比我還小上兩歲的姑娘可能成為我的大嫂充滿了不可思議,那個漂亮卻聒噪個沒完沒了的女孩子,怎麽能承擔起長嫂如母的期許?

到了大哥成婚那日,秀兒不願出門,二姐便陪著秀兒躲在裏屋,一向溫婉的二娘派人叫了幾次無果,便要親自過來。我聽得消息後一邊讓小六子在前頭拖延,一邊從後門把她二人帶出來,結果剛從後門溜出來沒多久,就看到了董家的大小姐。她大概是跟著父親來賀禮,卻一沒有進去,二沒有回家,水靈靈的小姑娘就這麽杵在大街上。我覺得既然是跑出去玩,兩個也是玩,三個也是玩,多一個人多一份熱鬧,索性帶上了書晴,一行人跟著秀兒到了顧橋河。因為見識過大嫂文珍的嬌蠻,我朦朦朧朧的知道再也不能叫秀兒大嫂,亦不知今後能不能再喝她煲的湯,因此看著秀兒的眼神難免有些傷感。書晴在一邊看穿我的心思,用十足鄙夷的口吻道,你也不能叫我嫂子了,怎麽不見你傷感?我隨口一句高興還來不及,轉頭卻發現書晴一張俏臉燒的通紅。然而我高興的,只是不用與她朝夕相處,晨昏定省。

到了我和她談婚論嫁的時節,書晴見天兒的往方家跑,有時找大娘聊天,有時找林先生配藥方,有時找二姐借書,只不過每次都能叫我遇到,因而我也見識到了她一件件花樣疊出的衣裳,隔三差五更新的首飾,和愈來愈精致的妝容。而她日覆一日的勤謹也終於有了回報,她聽說並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我和元宵兒的那些日常。

當董老爺終於不再計較我庶出的身份,拍板了書晴與我的婚事,我便日日被耳提面命當如何如何。只因我自小便是讓著女孩子的,秀兒、珠兒、元宵兒,還有大姐、二姐,我並不在意是不是要多讓這一個,。多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消遣,正是男人們挑著燈籠找尋的好事,於是乎那些半是提點半是命令的話兒,便被我囫圇吞棗般,不求甚解的入了耳。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細水長流,直到書晴因為一個香囊大動肝火。我不曾想過,她會這般的容不下元宵兒,我也無法理解她的惱羞,一如我無法理解大嫂文珍的寸步不讓。我只是覺得,她們同我一處長大,也合該一處玩耍,並不存在非此即彼的選擇。然而惟勤今日羨慕我,說我要娶的,恰好是我喜歡的那一個。

可我要娶得,真的是我喜歡的那一個嗎?

我訕訕回道:“排解的法子總歸是因人而異,有的人要借他人圓滿感自己神傷,有的人要借他人杯酒澆自己塊壘。再者說,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過得去也就罷了,哪裏由得我們自己做主?”

惟勤突然轉身,斬釘截鐵的問道:“假如拋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憑你自己,你想娶回家的,又會是誰?”

我迷迷茫茫的擡頭看他,他清朗如泉的目光中藏著不可置疑的堅毅,叫我不得不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於是念頭一轉,我便站在一幢昏暗暗的屋子裏。燭影搖紅之中,桌子椅子都是游游移移的看不真切,但案上擺著的合巹酒和龍鳳燭卻分明在提醒我這裏究竟何地,我自然而然的向裏屋看去,在大紅的床帳之下,果然看到了一個身著喜服的女子。

她頭上頂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底下的流蘇尚在微微顫動,一身大紅的喜服是尋常見過的款式,在那大紅的裙裾下,露出一截繡花的鞋頭。因為鞋子的樣子生疏就不免多看了兩眼,這一看之下,心裏陡然奇怪起來,那鞋上的樣子非鳥非花,卻是一朵四合如意雲紋,繡的生動鮮活,仿佛眨眼的功夫就要飄到天上去了。我站在那兒,在心裏計較許久,最終慢慢走過去,用手一點點掀開了蓋頭。

先是小巧巧的頷,鮮嫩嫩的唇,然後是直隆隆的鼻,和一對低垂的長睫,在昏黃的燭光照映下投出一扇密密的影,我覺得這輪廓好生熟悉,然一時又想不起是誰,便大著膽子湊近過去,冷不防那女子擡起眼簾,用一雙秋水瀲灩的雙眸看向我。那一瞬我便好似一個不會鳧水的人被猛可的丟進老山深澗,在溺亡的前兆中驚得無計可施,最後只得松開握緊的拳,任由那鴛鴦戲水的蓋頭掉落於地,覆蓋在她的雲繡鞋頭。

怎麽會是她?怎麽能是她?可笑我自以為俯仰無愧天地,卻原來我方硯清才是那一個禽獸不如!我想跑,腳下卻生根固蒂。我想喊,嗓子卻不聽使喚,我的身體不可抑止的顫抖起來,後脊梁一陣冷一陣熱,像是染了風寒。

染了風寒,吃兩碗苦咧咧的藥汁子也就好了。而我此番害病,又該去哪裏尋得一劑良方,好叫我藥到病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