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不得大娘二娘都要問，靈機一動想起來這邊山上有一處天然泉眼，便帶著二姐去洗洗臉。

小小的山丘，卻有不少墳頭，二姐搜神志異看得多了居然也不害怕，一路無驚無險，洗過了臉，心情慢慢回轉。下山時正好碰上有人祭掃，有女子身著白底兒墨竹衫子，系著一條玄色百褶裙，竟是一人前來，我好奇心大盛，分花拂葉看去，卻是前日才在傅家見過的傅玉瑯。

二姐見我在一叢矮樹前蹲下身子，亦悄悄蹲在我身側循著我的目光看去，我悄聲道：“是傅玉瑯。”

二姐驟然一驚，而後擰了我一把：“好不囂張，連個二嫂也不叫。”

我不以為然道：“還未過門呢，便是過了門，我與她年紀相差也不大，直呼其名也不算無禮。”

二姐又擰了我一把，欲待說些什麽，卻聽那邊傅玉瑯輕輕柔柔的開了口：“娘，女兒要嫁人了，嫁的是鎮上方家的二少爺，聽爹說方家老爺的一位夫人與您還是舊識，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註定。”頓了頓又道，“兩家已經交換過了庚帖，八字很合，方家下過了聘禮，也定了吉日，都說這樣的日子出嫁必定子孫孝順、六畜豐盈。只是不巧，偏偏是您的忌日。”

我和二姐聞言都是一驚，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只聽傅玉瑯繼續道：“爹的記性一年比一年差，哥哥又不在家，媒人一再說這樣的好日子再挑不出，爹已經應承了下來。娘，你若怪，還是怪我罷。”

她這樣輕輕柔柔的說著話，也不見哽咽落淚，聽的人卻偏有斷腸之感。此時暮色四合，秋風攜裹寒意吹過來，吹的墳前的長草嘩啦啦直響，倒像是傅家太太給女兒的回答。傅玉瑯跪著拿出一柄了凡壺，斟了一杯茶輕輕潑灑墳前，只聽得熱水遇土吱吱的聲響，傅玉瑯緩緩道：“只怕女兒此後，都要改了祭掃的時日，這茶，您就多飲一杯罷。”說完又略站了一站，才提了竹籃下的山去。風吹起她的裙裾，飄飄搖搖，白底兒墨竹的衫子空空落落，愈發顯得身形纖細，讓人心底裏禁不住生出一絲憐意。

為二哥成親的日子挑選在年前，為的是爹和大哥一家子可以直接在家等著過年。前幾年大嫂懷孕生產調養，都禁不起舟車勞頓，便沒有回家，今年帶著一對雙生兒回來，直樂得大娘二娘笑的合不攏嘴。兩個小人兒粉雕玉啄的小臉兒一般無二，單看臉龐兒還真分不出誰是哥哥、誰是弟弟，及至開口問答，才發現哥哥明遠活潑些，十句話八句搶在了頭裏。弟弟明秀乖巧些，問一句答一句，精力都放在了面前的桂花酒釀圓子湯上。飯桌上許久不見這麽熱鬧，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話，間或逗弄著孩子，一頓飯倒是吃了半會子。

二哥需要靜養，這頓飯仍是在自個兒屋裏，他雖不在飯廳，話題卻繞不開他的婚事。大娘二娘在這邊商議娶親的花轎繡什麽紋樣，卻聽大嫂文珍插口道：“南京那邊早就不時興什麽傳統婚禮了，年輕人都在教堂裏頭交換戒指，男方穿著西裝，女方穿著婚紗……”

二娘聽到南京的風俗未免上心，便插口問道：“這聽著卻新鮮，西裝倒也見人穿過，這婚紗又是個什麽東西？”

大嫂哂然一笑：“婚紗是西洋人的玩意兒，就是拿白軟緞縫制的裙子，外頭罩著白紗，比咱們的綢子輕靈，在教堂裏花花綠綠的這麽一襯，那才叫好看吶！”

大娘聞言皺眉道：“洋人的玩意兒，你們跟著瞎起哄什麽？還是白紗，老祖宗的規矩都丟到西洋去了，紅事白事都不分了麽？”

大嫂的脾氣向來有一說一，此時不服便要反駁，大哥硯津卻撿了一筷子菜到了她碗裏，我看到他背對大娘給大嫂使了個眼色，又轉頭笑向大娘道：“母親說的是。”

二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不動聲色的繼續吃菜，二姐以為沒踢到便又發力踢過來，結果身邊大嫂哎呦了一聲。二姐只說自己一時腳滑，大嫂卻擺出了一副長輩的樣子，聲聲句句教訓的有理有據。二娘平日裏吃齋念佛，最是與世無爭，卻容不得旁的人編派二姐的不是，只是礙於爹的臉面不好說什麽，此時拿眼睛瞥了一瞥大嫂，是希望她適可而止。

卻見大嫂對上二娘的目光說道：“二娘，您不知道金陵何家是多大的家業，映薔將來嫁過去要是短了禮數，何家不會編派二妹妹，倒要說咱們方家對不起祖上的書香。”一句話堵得二娘無話可說，又聽大嫂向大娘提議道：“置辦婚禮、年貨事宜，也該多叫二妹妹參與參與，雖說將來二妹妹嫁過去只是個五少奶奶，可架不住何家家大業大，將來分了家也能有不少房產，到時就是管事的主母，可不該從現在一點一點學起來了麽？”

我看著二姐一張俏臉慢慢沈下去，忙起來打了個圓場：“大嫂說的極是，不過旁人的事情二姐未必上心，不如現在就讓她先擬自己的嫁妝單子，擬的好了何家自然沒什麽話講，擬的不好那也是她自己以後吃苦，與咱們什麽相幹。”說的大家都笑起來.

大娘笑罵道：“可又是胡說。”轉而又安撫二娘道：“文珍這孩子心實，不過話糙理兒不糙，咱們映薔也不能只學著讀書寫字，年後倒該叫林先生教一教記賬算數的功課了。”說著又向爹投去征詢的目光：“你說是吧，老爺？”

爹本來在拿著筷子沾酒逗弄明遠明秀，此時也停下來，對著大娘微微頷首，又向二娘道：“女孩子，些微識得幾個字也就罷了，儀禮卻是斷斷少不了的，自然應當多下功夫取得些進益。我與何家生意上長年來往，兩家也算是知根知底，那何家五少爺雖也是庶出，卻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與映薔也算品貌相當，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爹無意中道出庶出二字，二娘的臉色便不大自然，勉強陪笑道：“老爺親自挑選，自然是門十足十的好親事，我們映薔也要爭氣才是。”說著拿眼瞥一瞥二姐，卻不見二姐有什麽回應，正尷尬間，明遠伸了舌頭去舔爹筷子上的殘酒，一時辣的歪鼻子扭眼睛，大家一邊笑一邊趕忙讓他喝水，二姐的事也就混過去了。#####這一大家子，寫起來還挺費勁兒的

六、弱水三千（1）

晚上我們幾個小的又都去了二哥那裏，因怕孩子鬧，便沒有帶雙生兒過去。二哥卻給兩個孩子備了見面禮，是兩個千足金的虎墜子，大哥不客氣的收了，又問二哥身體如何。二姐卻一直悶悶不樂，中途便要回屋。我拽住她；“天色還早，回去做什麽？”

二姐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瞪眼道：“當然是回去擬我的嫁妝單子了，你不是還要一月一查的麽？”

我兩手一攤向大哥道：“我給她解圍，反倒成了我的不是，當真是好人難做。”

那邊二哥不明所以，大哥向他解釋了一回，卻聽二姐反唇相譏道：“你是沒什麽好擔心的，董書晴嫁過來也不必擬什麽嫁妝單子，直接帶著董家的家業嫁過來倒也便宜。”

我哈哈一笑：“那是董書晴生了副好模樣，若是生的醜，便是雙倍的家業我也不娶。咱們以此類推，你就是不帶嫁妝，何家五少爺也會歡天喜地娶你過門的，那嫁妝單子，不擬也罷。”二姐咬牙哼了一聲，一跺腳徑自走了。

二哥見她一張小臉通紅，顯見是氣得不輕，便叫我去勸勸，我嬉皮笑臉道：“我這是為她好，若她以後嫁到金陵了，亂使小性子也叫人去哄麽？”

大哥笑向二哥道：“三弟這是攢足了勁把那些甜言蜜語說給董家小姐聽呢，二妹怕是無福消受。”

我笑道：“我剛剛可是變相的誇她漂亮，她人在氣頭上沒聽出來倒也罷了，怎麽大哥的耳朵也不靈清了呢？”

大哥點頭：“原來你是在誇她。”大家又說笑一回，見二哥神思倦倦，便不再叨擾，臨走前大哥給了珠兒不少藥材補品，珠兒謝過。

回了屋，元宵兒迎上來說：“二小姐在裏頭坐著呢。”我一笑，叫她去端些果盤茶碟來。舉頭望天，只見月亮在雲層中穿行，一時穿雲而出，照的小院裏月華一片，一時又羞怯怯的躲進去，倒讓屋子裏的燈光彌彌漫漫的溢出來，也讓格子窗上的人影更加明晰。我知道那影子是二姐的，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山丘上那一抹瘦削的倩影。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揚，看來有一些秘密，今晚要被藏起來了。

轉眼到了結婚的日子。頭天傅家已讓人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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