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單車先生

關燈
車上靜默得能聽清外頭街邊小孩玩鬧的笑聲,蘇南秋沈寂再默記了一遍名單上的名字,從來沒有什麽過目不忘,她訓練後一字不錯背下一篇千字文章的最長時間是五個小時,十三名字沒有任何關聯,她必須盡快寫下,不然不能保證會全部準確。

“這不是去報社的路。”蘇南秋初到陽城,但早上來富力商行時沒要這麽長時間。

“徐記的糖醋排骨好吃,這個時間都過了飯點了,先去吃飯。”

“霍司令,南秋還要回報社編稿子,這是工作。”蘇南秋雙眸含怒意直視霍景行。

她生氣的時候還是會皺眉,霍景行就不明白為何人還是從前的蘇南秋,面容表情都是她,但卻不再是他的南秋了。

“霍夫人不需要工作,若不吃飯,我可讓報社消失。”

“霍景行。”蘇南秋氣急喊道,再不看他靠在車椅上望著窗外,稀薄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的發絲上,她纖塵不染的面龐似容下了陽光般白皙透亮。

霍景行莫名的煩躁握拳重重打在一旁的車窗上,司機停頓了一下,趙副官示意司機繼續前行。

蘇南秋的淚沒因他這一拳停止,她仍舊望著窗外,瘦長的手指不時拂過面頰拭去淚水。她不想承認他是賀行,卻祈禱他是,這樣至少賀行還活著。她不願他是賀行,這樣她現在就可以一槍報了父親的仇,可是又渴望他就是賀行,如此賀行就在她身邊。她想要賀行,思念之極,但她不要這樣的賀行,所有的事情都矛盾得她不知所措。

“去報社。”霍景行下命,伸手去撫蘇南秋面上的淚水卻被她揮開。

報社很快到了,蘇南秋如逃難一般迅速開了車門,下車離去。

霍景行望著她的背影落寞的視線漸漸收回,這一切都不是他所想,曾幻想過她活過來,他會把最好的都給她,想盡辦法寵她,讓她沈浸在幸福裏。

“派人去徐記買些飯菜送到報社。”霍景行疲憊道,擡手揉著額頭,手背傷玻璃割破的數道細小傷口血液已凝固。

蘇南秋快步跑入大樓,沒有直接上報社,一樓有一間包子鋪,蘇南秋走了過去。

老板娘正在嗑瓜子看到蘇南秋說:“今天沒包子了。”

“那有面條嗎?”蘇南秋說完,看了左右,此時這裏來往的人很少。

老板從裏間出來,倒了杯茶放在櫃臺上說:“小姐等一下,有一籠包子就快熟了,喝口茶。”

蘇南秋上前喝了口茶,老板背著她搓面,她端著杯子的手食指輕敲茶杯,須臾,蘇南秋疾步離開說:“等不及了,包子不要了。”

老板娘走進裏間,老板收了杯子沒說話。

蘇南秋進報社時沈培英已到了,看到蘇南秋驚訝說:“我還以為你被霍景行帶走回不來了。”

“不要廢話了。”章延走來說,他知道蘇南秋此時最需要的就是靜心,趕緊把名字默念下來,從沈培英剛才匯報的情況來看,很可能已經驚動了富力商行和霍軍。

蘇南秋走至自個的辦工桌邊,拿了紙和筆舒了一口氣將名字一一寫下,黑色的鋼筆第一次用,吐墨不均,墨汁滲透了幾張泛黃的書紙。

窗戶不知被誰修好了敞開著,秋風拂過沙沙作響的樹葉吹入,書桌上的報紙輕輕翻動,蘇南秋很喜歡這樣的秋風,帶著絲絲涼意沁人心脾,令人冷靜。

沈培英走來推了下望著窗外發呆的蘇南秋,蘇南秋疑惑望去,只見趙副官從報社門口走來。

“蘇小姐,司令吩咐給蘇小姐買了些飯菜來。”

兩名士兵提著飯盒走進來,正準備打開,蘇南秋阻止說:“好了就放在那。”

趙副官見蘇南秋並沒有要吃的意思,示意士兵退下,問蘇南秋說:“蘇小姐,這是律師擬定的解除婚約協議書,請蘇小姐過目,如果可以蘇小姐和章先生都需在上面簽字。”

沈培英詫異地抽了口氣,蘇南秋已看到幾名同事遞來異樣的眼神,她能預料到今後大家會怎樣在她背後閑話。蘇南秋哂笑了從趙副官手中抽出協議書,霍景行已經把她的生活攪得一團亂,還怕更亂些嗎。

“章延不在,趙副官先回吧,這事也得我和章延商量吧。”蘇南秋已經無力反抗到抱著隨意的心態了。

“趙銘在樓下等蘇小姐。”趙副官說完站得筆直點了頭才轉身離去。

“什麽情況這是?”沈培英跟著蘇南秋問。

蘇南秋頂不住大夥的眼光,直接走進了章延的辦公室,沈培英關上了門。蘇南秋自個倒了水,清洗方才中指和小指上沾的墨汁。

“就是你看到的情況,別問了,快出去,我椅子上困一會,昨晚都沒睡。”

沈培英嘖了一下轉身離開說:“你這人真沒意思。”

蘇南秋輕笑,她從前有意思,跟沈培英一樣活潑愛說笑,和女同學打鬧還喜歡訴說小女生的情愛。

鹿城學院思想開放,學生自由戀愛已不是什麽新鮮事,但每一對情侶起初都被全校女生津津樂道,才子佳人當然更多人追求。

蘇南秋面容清秀有靈氣,雖算不上頂美的,但也收到過年輕氣盛的男生遞過來的情詩,不過是開心幾天就翻篇了,連男生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第一次那麽清楚地記在心裏的男生,就是那天晚上貼海報時助她擺脫警察的單車先生。

“餵,南秋又在想你的車夫了?”李月如說著要拉蘇南秋起來。

蘇南秋猛然坐直,力氣之大差點向後仰隨椅子一起倒下,瞪視李月如說:“什麽車夫,人家面若潘安,風流倜儻,小妖,休得詆毀本神的單車先生。”

李月如和一旁幾名女學生笑彎了腰,搓了下她的腦袋說:“什麽面若潘安,我猜你不是黑燈瞎火的沒看清人家長什麽樣兒,就是壓根在做夢呢。”

蘇南秋剜了李月如一眼說:“哼,等我找到了他,你等刁民就知道什麽叫大錯特錯了。”

李月如笑了說:“唉,別等你的車夫先生,不不不,單車先生了,跟我們去看新來的油畫老師,聽說比孫公子還英俊,而且畫畫的樣子特別讓人著迷。”

蘇南秋趴回課桌上說:“不去,還有一刻鐘就上課了,我要好好利用時間想我的單車先生。”

李月如和其他女學生上前一邊兩人拉手,還有一人負責撓癢,聯合把蘇南秋拖到了書院花園旁的走廊。

“油畫課在花園上,等下賀老師就會從這裏走過。”李月如拉著蘇南秋站在木欄邊,說完又立即用手肘戳了兩下蘇南秋,“快看,來啦來啦??????”

蘇南秋順著攀爬了嫩綠的爬山虎的走廊向前望去,只見一身灰色長褂的賀行走來,他右手抱著畫板,左手提著一小桶水,裏面插了幾只排筆,陽光透過濃密的綠葉灑在他身上,正如一副油畫。

蘇南秋聽到身邊的同學激動誇讚,而她顯然楞住了雙眼毫不避諱的打量他,除了頭發短了些,她肯定這個油畫老師就是她的單車先生。

賀行好似已經習慣了學校的女生明目張膽的偷看他,對他們禮貌地點頭走過。隨後卻停下了腳步,轉身疑惑的盯著女學生中的蘇南秋。

“蘇??????南秋?”賀行微笑問道,那夜之後,他幾乎每晚都會騎著車在那條街上閑逛,但再沒看到她。

李月如將蘇南秋推向前,蘇南秋雙頰泛紅不知為何尷尬地笑了,手足無措的說了句:“好久不見。”

蘇南秋說完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頭,什麽好久不見,不就五天。

賀行笑意更濃說:“嗯,好久不見。”

微涼的風吹過,蘇南秋才敢擡頭直視賀行,心如浸泡了蜜糖水一樣,笑顏在臉上綻開。

就在此時,賀行背後的天空突然轟隆出現一臺飛機,一枚炸彈從天而降。

巨大的響聲驚醒了蘇南秋,她睜開眼四周已經黑了,不知方才是夢還是回憶,一切都真實如初。椅背太硬,睡得蘇南秋覺著背酸痛,腰都彎不了,脖子也是僵直的。

章延從地上扶起剛才不小心被他撞倒的椅子說:“對不住,我不想開燈打擾你睡覺,沒想到撞到椅子了。”

秋天睡得口幹舌燥,蘇南秋聲音嘶啞說:“沒事,富力商行那邊情況怎樣了?你拿過去的名單有用嗎?”

章延倒了杯水給蘇南秋,但還是沒開燈,就著剛才的椅子坐下說:“九個名字都是我們的人,全部撤離了,黨首的秘書長親自表揚,給我們記了一大功。”

蘇南秋將一整杯水都喝光了放下陶瓷杯,白色的陶瓷杯在桌上的月光裏,與四周顯得格格不入。蘇南秋知道章延很看重新派,但現在他似乎沒有半點立功了的喜悅。

兩人突然就這樣靜默了,蘇南秋不知如何開口提婚約解除書的事,當時她和章延訂婚就是為了掩護身份方便工作,根本沒去登記,簽協議書就不過是個形式了。

“沈培英說今天能完成任務,跟霍景行在有莫大的關系。”

蘇南秋不知章延這句話是問句還是陳述,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只好沈默以對。

“上級很重視你和霍景行的關系,命令你務必要接近他。南秋,你恨我也行,但新派利益在前,你必須為集體暫且先放下私情。”

章延沒看到黑夜中蘇南秋嘴角的一抹譏諷,他手中的煙頭忽明忽暗,最後燃盡熄滅在地板上,他重重的踩滅,就如在踩他自己。

“南秋,你今天拿到的名單只有九個名字嗎?”章延問道。

蘇南秋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握緊了說:“嗯,怎麽了?”

“沒事。”章延搖頭,走過去將桌上的兩張婚約解除書拿起遞給了蘇南秋,隨後穿上大衣走了。

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消失在夜空裏,片刻後,蘇南秋起身至辦公桌旁收拾了東西,走出報社大樓,夜風吹起她散落的發絲和裙擺,她打了個寒顫裹緊外套,一輛車疾馳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