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瑞斯聽懂了薩利納的言外之意。

這是代表他自己對霍瑞斯的請求，而非整個人魚族。

“陛下，我可以在祈禱時為您傳達您的意思，”霍瑞斯頓了頓，“但您應該明白，主是否會回應，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薩利納點頭應下：“我明白，霍瑞斯先生，您願意幫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薩利納深知霍瑞斯一個信徒不能左右神明的想法，他能替自己轉達想法已經很好了。至於同不同意，那要看祂自己的想法。

“不過陛下，我還有一點要提醒您。”霍瑞斯看向他。

“您說。”

“您一個人，能代表整個人魚族改換信仰嗎？我雖然不知道您為什麽會有改換信仰的想法，但想來不是您的每一位族人都讚同吧。”

薩利納點頭承認。他的族人們現在的確不知道有關戰爭和詭物的事，想讓大家改換信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說別的，起碼大祭司那裏一定會阻撓他。

但現在不是他們對於信奉哪位神明挑揀的事，而是那位新神願不願意接納他們，給予他們庇護。

霍瑞斯笑了笑，但語調能聽出來些許警告意味：“不論您是出於什麽想法，戲耍神明可都不會有好下場。”

薩利納知道，對方這話既是警告，也是提醒。

如果新神願意接納他們，到時人魚們卻不願改換信仰，這無異於戲耍神明，公然對祂挑釁，任何一位神明都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存在。

更何況，戰爭如果知道了他的想法，人魚族恐怕也不會有好下場。

“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出現的。”薩利納道。

“冒昧問一句，您打算怎麽做？據我所知，人魚族可是有大祭司負責溝通神明之事的，他也知道您的想法嗎？”

薩利納沈默了，大祭司的確是人魚們改換信仰的一大阻礙，但對方任大祭司一職已久，頗有名望，不是能夠輕易糊弄打發的。

自他上位以來，薩利納已經清理了很多舊臣，但大祭司在人魚族中的勢力始終難以撼動。若是這件事不能很好地處理，說不定還會被大祭司拿來做借口同他對抗。

霍瑞斯見薩利納始終沈默不語，便知道自己說中了他所擔心的事情。

看著薩利納略微蹙起的眉，霍瑞斯聲音溫和，語調中帶著誘哄：“陛下，我知道您在為這件事煩惱，但我有一件事不太理解，希望您能為我解惑。”

“什麽事？”薩利納有些好奇。

“人魚一族可是有規定，大祭司只能是大祭司？”

薩利納一怔，而後睜大了眼睛，帶著幾分驚訝與不可置信看向他。

霍瑞斯對於這位新王投來的目光回以一笑。

薩利納不笨，立刻反應過來霍瑞斯是在提醒他。

人魚族的確從未有過規定，大祭司不能只任這一個職務，只不過自古以來，人魚族的祭司都是只有這一個身份，因而限制住了他的思路。

是啊，誰說大祭司只能是大祭司？

每一任祭司的選拔都是根據神明的偏好選出來的，把格局打開，如果新神更喜歡他，那人魚王也能做大祭司！

這是薩利納從未設想過的道路，既然說服不了，那便幹脆推翻他！

推翻大祭司雖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薩利納越想越有可行性。

從薩利納上位以來，大祭司一派沒少給他使絆子，同樣他也抓到過許多大祭司的把柄，但想要撤掉他的祭司身份，這點還遠遠不夠。

前段時間安格斯曾查到大祭司一派私下裏和埃菲托的拍賣場有過什麽交易，後來因為詭物和亞歷克斯的事情，大祭司和拍賣場的事就暫時擱置了。

如今看來，應該繼續查下去。薩利納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繼續查下去一定會發現什麽大事。

“謝謝您，霍瑞斯先生，”薩利納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真誠，“我很抱歉今天讓您面對了這樣糟糕的情形，等這件事情平息，人魚族一定會再次好好招待您。”

“陛下不用客氣，”霍瑞斯從善如流地答道，“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薩利納吩咐安格斯將他平安送至岸上，並親自送他到了人魚族的族域邊緣。

自家王過分熱情的態度讓安格斯微微皺了皺眉，盯著霍瑞斯。

這個人類魔法師雖然看起來沒有以前那麽無禮討厭了，但給王上灌迷魂湯的行為還是可恥的！

霍瑞斯毫不在意安格斯打量他的目光。

這條紅尾巴人魚動不動就愛盯著自己，大概是被他的氣質所折服，可以理解。

伊澤蘭海沿岸。

風輕柔地推著海水不斷湧向沙岸，路易斯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靜靜地看著霍瑞斯被紅尾巴人魚送上岸。

明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看起來卻毫無存在感，仿佛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了一般。

“一條小人魚在護送一個人類，很有意思，不是嗎？”路易斯微微仰頭，看向自己身後站著的人。

這是一個黑發的青年，戴著一副金絲邊框眼鏡，看上去儒雅隨和。青年也擡頭看去：“您說得對，大人，的確很有意思。”

路易斯語調懶懶，細聽有幾分不滿：“貪婪，你又在敷衍我了。”

“怎麽會呢，大人，”貪婪道，“對於您的話，我一向是謹記於心。”

路易斯轉頭瞥了他一眼。和夢靨一樣的高等眷族，人如其名，貪婪就是他最好的形容詞。在他眼裏，一切都比不上金錢和利益。

祂的幾個高等眷族每一位都很有個性，敷衍上司邪神是貪婪慣常做的事。

不過大家都是負面情緒的產物，邪神對祂的眷族們並不像其他神那樣嚴格要求對方一心一意信奉自己，對神明恭敬有禮。

畢竟祂又不依靠信仰而活。

人魚已經返回了深海，霍瑞斯的身影也漸漸從岸邊消失。路易斯不再糾結貪婪對祂的敷衍態度，反而話語一轉：“和人魚，你又做了什麽交易？”

貪婪微微一笑：“不愧是大人，連我同人魚做交易都知道。”

路易斯輕哼一聲，並不把他的誇讚放在心上。

“是同他們的祭司有交易。他為我的拍賣場提供珍寶，我對祭司給予幫助——這是一件雙贏的事情，您說對嗎，大人？”

路易斯不置可否。

“公然拍賣人魚骨，人魚族找上來，我可不會幫你。”

貪婪看起來毫不在意：“這是他們祭司答應我的事情，我們還簽訂了合約。他們找上來也沒什麽可怕的，更用不到您出手。”

路易斯擡頭，今晚的月光看起來很是妖異刺眼：“祭司販賣人魚骨，王卻和新神的信徒有了交集——人魚族真亂，你說戰爭知道這件事會是什麽樣子？”

說著，路易斯像是想象到了開心的事，一雙貓兒眼彎彎：“戰爭那個暴躁的老東西，恐怕又該氣得在神殿裏亂砸東西吧？暴躁易怒，一點也不像一位神明。”

貪婪對自家邪神的話不敢茍同，論起來不像神明，這位才應該排第一。

貪婪看著路易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已經做好了對方下一句話說“要告訴戰爭”的準備。

不料路易斯卻沒按他的預料走：“——我還不想告訴戰爭這件事，誰讓祂那麽討厭呢？再等等，說不定到時候祂的表情會更精彩。”

“貪婪，你到時候記得和我一起回神殿去看看祂的樣子。”

貪婪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路易斯看起來很是滿意，甚至難得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有些事情還是想好再做，夢魘的下場，你也知道。”

貪婪默了默，夢魘死得太快太慘，這件事已經在他們邪神陣營中傳開了。

不少人覺得是夢魘剛蘇醒，實力太菜才被反殺，貪婪一開始也這麽覺得，現在聽路易斯的話，好像沒那麽簡單。

不過這是邪神百年難得一見的好心，貪婪自然要領情：“感謝您的提醒，大人，我會謹記於心的。”

路易斯沒有再回答他，而是轉而盯著月亮，眼神微微放空——又發呆去了。

霍瑞斯回去的時候，隨月眠還沒睡，看起來是在專門等他，他甫一靠近，隨月眠便打開了房門。

“大人。”

等霍瑞斯將人魚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後，隨月眠便又回了系統空間。

霍瑞斯見隨月眠消失在他面前，毫不意外。

薩利納想說的話他已經帶到了，至於隨月眠準備怎麽做，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霍瑞斯能從隨月眠讓他參加人魚族邀請的行為中隱約猜到一點祂的意思，但那又如何？

他並不想揣測神明的意圖。

若是一開始他對祂的信仰有三分，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現在則是有了六分，但這對於一位神明來說依舊不夠虔誠。

隨月眠不想和他計較是好事，但他卻不能因此得意忘形地湊上去討嫌。

時刻保持該有的分寸感，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霍瑞斯出神片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心底卻有什麽東西悄悄冒了出來。只不過那感覺太過微小隱晦，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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