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1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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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燈光調得不算很暗,但也不會刺眼,是令人很容易放松的亮度。周圍很安靜,女人輕柔的低語聲傳來,用很平靜的語氣回憶著當年的遭遇。

“我十三歲,剛剛才來例假,就遇到了這種事,我不知道該跟誰說,但我卻很清楚,說了也得不到任何同情和憐憫。好在我昏過去了,他們兩個到底做了多久我不清楚,只是很疼,身體好像是一匹劣質的絲綢,被人撕開。浴缸裏的水早就涼了,混著血絲,我就雙手扒著浴缸邊緣坐在地上,一包剛拆封的衛生棉散落在腳邊。我對它的癡迷就從那時候開始,每次看到這東西心裏就會蠢蠢欲動。”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終於一口氣全都說了出來,捧著茶杯的手明顯在微微顫抖,她很久沒有連續說過這麽多字,事實上,這一年來她幾乎不說話,以至於她的發音聽起來有些奇怪,每個字中間都有些古怪的停頓。

對面認真傾聽的是個中年女人,褐色卷發,碧藍色的眼睛,鼻梁挺直,是個標準的歐洲美人兒,她穿著灰色西服套裝,手裏拿著記錄本和筆,面上一直保持著淡淡的表情。

“能夠說出來過往的傷痛,是治療的第一步,我很高興您能願意與我談談。今天的談話就暫時先到這裏,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如果你覺得睡眠不是很好,我可以聯系你的醫生,給你開一些能夠幫你快速入睡的藥物。”

合上記錄本,這女人竟然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她等著對面年輕女人的回覆,顯然,對方眼瞼處的隱隱青黑色顯示出,她的睡眠質量並不好。

“謝謝你,不過……我不想吃藥,不用了。”

喬初夏放下杯子,站起來,主動上前給女人一個道別吻,然後便拉緊披肩,轉身走回隔壁的臥室去了。

都柏林最富盛名的女心理咨詢師望著她最新客戶的蕭瑟背影,無奈地擡了擡眉毛,忽然心生感慨,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她當年隨父親剛剛學習中文時,並不很懂得這話的含義,而今這幾個月來,她多次造訪這座郊區的豪宅,每一次看見這個中國女人,都覺得她似乎衰老一分,她的衰老並不是容貌的改變,事實上她依舊年輕貌美,這種衰老是源自於精神的頹敗。

收拾好隨身物品,寶琳·塞恩剛要離開,別墅外忽然傳來汽車的聲音,她站在一樓的客廳裏,沒過幾秒,一個高大的中國男子推門進來。

“塞恩醫生,您好。”

男人大步走來,主動張開雙臂給她一個擁抱,寶琳·塞恩並不意外,她自然知道這個男人幾乎每周都要從倫敦趕來,從未間斷。

“程,好久不見。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今天有了進展,喬小姐居然和我談起了她的童年。”

面前的男人摘下帽子的手在空中一頓,臉上露出狂喜之色,左邊眉毛高高揚起,忽而又想到了什麽,笑意凝在嘴角。

塞恩一刻也不耽擱,趕緊從手袋裏掏出記錄本,將方才一個小時裏的談話細節一一說給程斐聽。

“所以說,我也認同她的主治醫師之前給出的診療結果。程,如你所說,如果喬的父母真的是親生兄妹的話,從基因上來講,這樣的孩子本身就會有一定生理缺陷的,只是有些是顯性,有些是隱性,有些是生理上,有些是心理上。還有,根據你的信息,喬的母親大概在三十歲以後,也有了一些精神疾病的征兆,因此從遺傳學上看,喬很容易產生精神方面的問題。怪異的偷竊癖好只是個導火索,她就像是一個非常脆弱的水壩,只要水量稍微大了一點兒,就會把她全部沖垮。”

塞恩皺眉,將自己得出的結論逐一解釋出來,末了,她猶豫著補了一句:“而且據我觀察,她似乎對於過去的事情印象更為深刻,反而是最近發生的事很容易忘記。比如我今天剛來時,她交代傭人給我上茶,同一句話幾乎說了不下三次,好像轉身就要忘了一樣。”

程斐點點頭,有些煩躁地吐出一口氣,掏出外套口袋裏的煙盒,想想卻又收回去,沖著塞恩再次道謝。

寶琳·塞恩想了一下,還是將記錄本裏的一頁紙撕下來,交給程斐,“將客戶的治療記錄給其他人看,這其實是不符合職業操守的。但是喬的情況實在太特殊,我怕我的轉述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將今天的記錄給你,如果你有空可以看一看,畢竟你們從小就認識,也許會對她的身體有幫助。先告辭了。”

程斐接過那張寫滿字母的輕飄飄的紙,揣進兜裏,親自送塞恩走出別墅。

“是的,喬小姐最近好像記性很差,今天塞恩醫生來的時候,她叫我去泡茶,一句話說了三遍,好像不記得剛說過似的。”

女傭的話和塞恩的話如出一轍,程斐揮揮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眉頭皺得更緊。

手裏的紙上寫的是喬初夏斷斷續續的回憶,其中最長的一段就是當年的強|暴,她的敘述很零散,所以塞恩的記錄也並不全面,但是字裏行間可以透出恐懼和逃避,這些詞語令程斐感到雙眼刺痛,他對自己曾做過的事情自然比誰都清楚。

“哎,是我對不起你,可你不也是在懲罰自己……”

他捏皺那紙,滿眼淒苦,嘆了一聲,這才擡腿向樓上她的臥室走去。

果不其然,女傭說她午後總喜歡在陽臺上曬太陽,主治醫生不許她喝茶或者咖啡等刺激性飲料,於是便只能捧著熱水,她卻也不嫌煩,整日裏似乎就等著這麽一兩個小時。

“秋天了,這樣會著涼。”

程斐上前,彎下腰,親手將薄毯蓋在喬初夏的雙腿上,又伸手緊了緊她的披肩,陽光暖洋洋的,照得她臉上出現了少有的紅暈,看起來不那麽蒼白。

“你來了。”

喬初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闔上,睫毛顫了幾下,又睜開眼睛。

“其實你不用來的。”

她扭過頭去,發現這幾日日落的時間越來越早了,好像只坐了一會兒,天邊就顯出了橘色。

燦爛卻是近黃昏,有種時日無多的預感。她瞇著眼沖著天邊望過去,幾個晚上沒有睡好,此刻她的視線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似乎都蒙上了灰突突的一層。

飛快地眨了眨眼,那灰色才消褪掉,喬初夏看著程斐在自己面前蹲下,右手還緊緊地抓著她膝上薄毯的一角。

“你告訴我,我怎麽做,你才能好起來?”

他低下眼去,聲音裏已經帶了哭腔。

任誰也不能想到,英國皇家情報組的元老之一,英女王多次接見並一起用餐的警界名人,年輕有為的倫敦上流社會裏罕見的東方人程斐,也有這樣不知所措的一面。

她不答,遲疑了一下,擡起手腕,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像個母親一般。

“我,原諒你了。”

他渾身一震,卻不起身,一滴滾燙的淚落下來,就聽程斐哽咽道:“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原諒自己。”

手裏捧著的熱水,這會兒已經是全涼了。

用晚飯時,程斐今晚要留宿在別墅中的消息令一眾傭人吃了一驚,這還是頭一次,長著一雙綠眼睛,為人刻板嚴肅的女管家詢問他要住在哪一間客房,好叫人趕緊打掃,卻被告知不需要,他睡主臥室。

主臥室,是喬初夏的房間,她握著叉子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並未出聲。

晚飯之後,喬初夏一般會看一會兒新聞,她的英語很久沒機會用上,別墅裏的人都是會簡單中文的,或許是怕生疏了,她每晚都會看看新聞,哪怕只是隨意聽聽。

程斐坐在她旁邊,一言不發地陪著她,沒想到今日頭條就是關於亞洲和中東地區的毒品鏈條覆蘇的消息。

喬初夏一臉平靜地看完,然後才摸索到遙控器,關了電視。

“初夏,今晚我打算留下。”

程斐見她要走,伸手挽了一下她的手臂,這才發現針織衫下的她瘦得可怕,一顆心都禁不住抖了起來。

她點頭,只輕輕答道:“好。”

她已經二十八歲了,距離當年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一個女人其實沒有多少個十五年可以揮霍。

喬初夏在女傭的幫助下洗完了澡,從浴室裏走出來時,程斐已經在隔壁的浴室裏也洗過了,靠在床頭等著她,見她出來,連忙下床將她抱起來。

女傭立即走開,小心地帶上門,房間重又歸於平靜。

程斐抱著她,將她放在床上,取來吹風筒仔細將頭發吹得半幹,這才用梳子慢慢梳理。

梳子的齒刷過長發,他還沒用力,便帶下一縷來,程斐怔住,面色大變,他竟不知道她脫發已然如此嚴重,再試著梳了幾下,手心中赫然已經是一小把頭發,他眼眶酸澀,不敢再梳,扔掉梳子,抱住她。

“三千煩惱絲,一根就是一件煩惱事,若是掉光了,煩惱就都沒了。我都不難受,你著什麽急?”

喬初夏淡淡開口,垂下的手擡起來,擁住他的背。她今日的話似乎格外多,比往常裏三天講的話都要多。

程斐站著,整個身子輕靠在她身上,一點點壓下去,不敢太用力,等到他吻上她眉心時,她騰出一只手來,將燈關掉。

兩個人一點點熟悉著這房裏的黑暗,眉心處的灼熱燙得她有些不適應,但卻沒有躲開,他也在等她適應了,才將唇慢慢下移,親吻她的眼。

“要是能重來,我必定不會那樣對你。你知道,我當年是半羞憤半嫉妒,被你見到那麽不堪的一幕,我簡直是惱羞成怒。”

程斐苦笑,多年來羞於啟齒的話終於決堤般湧出。

“我父親身份特殊,我的母親一年裏有四分之三在歐洲,鮮少回國。他們結婚前感情是極好極好的,是高幹圈子裏罕見的自由戀愛,可是感情卻在婚後一點一點磨沒了。我母親愛我父親,後來這愛成了居然成了變態的愛,她沒辦法完完全全得到他,就將這種畸形的情感轉嫁在我身上。我12歲那年的生日,她在午夜時進了我的臥室,我那時年紀小,又好奇,所以……”

他微赧,低咳了一聲,繼續道:“這種不正常的關系一直維持了很多年,但是我也知道,這樣不行,所以我也僅限於和她有些身體上的親密,並不曾真的發生關系。你在花園裏撞破那次,是尺度最大的一次,我剛要進去,就看見了無意撞破的你,我忽然覺得自己很臟。我就像是一個憋的太久的發情的狗,除了那樣占有你,我不知道第二種方法,尤其樂文昱對你早就有歪心思,我就利用了他,和他一起……”

程斐聲音哽咽,聽得出他在深深懺悔。

“別、別說了!”

喬初夏忽然打斷他,不想再聽,這些年她已經用一層層的絲將自己包成了一個繭,如今卻要被他剝開,露出最柔軟最脆弱的部分。

他收聲,果然不再說,只是專心地親吻她,從眼睛到鼻梁,嘴唇,下巴,吻得很專心,含著她的下嘴唇,輕輕吸吮。

她的唇依舊甜美,令他流連,他頂開她的牙齒,試探著將舌尖餵進去一點,見她沒有躲閃,又大膽了一些,繼續探入。

他聽見她的呼吸短促起來,右手擡起,搭上她的肩頭,試著滑向後背,無聲地撫慰著她,游走一路,才驚覺她圓潤的肩此時早已瘦削得不像話,背脊嶙峋,心疼得他不敢多用一分力。

懷裏的女人乖巧得像只貓,很溫順,默默地承受著他溫柔的撫愛,良久,他松開她的嘴唇,看見她的雙頰終於染上兩抹艷色,看起來竟有一種病態的美。

“你懂不懂我說的‘留下’是什麽意思?”

他重重地喘息,額角已經有汗滑落,掌心一片火燙。喬初夏揚起臉,雙眼裏湧動著看不明的情緒,主動吻上他的喉嚨處,沙啞道:“我是個女人。”

頭頂一陣旋轉,忍著那暈眩,再睜眼,已經被他完全壓制在大床上,床頭上點著的凝神香剛好燃盡,最後一段“啪”地落下,灰白色的香灰冒出微小的煙霧,消失不見。

程斐將汗濕的額頭抵在喬初夏的胸前,她消瘦得厲害,連帶著連飽滿的胸似乎也跟著小了一圈,只是依然柔軟,他貼著她,聽著她的心跳。

“娜塔莎又一次提出來要求保外就醫,不過那只是做夢,我保證她在莫斯科最可怕的監獄裏一輩子都出不來。她這種人,最後能留個全屍,沒被一百把槍同時掃射打成個篩子已經是上輩子積德了。還有,我最近托了人,在京郊買了一塊風水很好的墓地,我特意請了風水師看過,下個月有一個日子很好,到時候我會給你父母合葬。我這次回國,見到了你爺爺,他其實很想見你,畢竟,你是他兒子女兒唯一的骨血,就算他當年多麽生氣,三十年了,這火早就消了。白發人送黑發人,你當真一面也不想叫他看看你?”

喬初夏聽得很認真,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如果你想要到處走走,也可以。我聽說你很喜歡河內西湖附近的景色,我買下了阮霈喆當年的幾處房產,你若想去,我叫人陪你過去。”

乍一聽見“阮霈喆”的名字,喬初夏忍不住渾身顫抖,她並不知道他的死狀有多麽淒慘,多虧了他臨死前拼命給她催眠。駱蒼止的八十一刀,到最後讓他渾身只有一顆頭顱還在身上,那景象別說是女人,就是程斐這樣的男人看了也足足有三天吃不下睡不著。

喬初夏醒來後,發現自己已經在飛機上了,程斐帶走了她,或者說,除了程斐,再沒有人會搶她,留她,要她。

宗光,也就是喬槐桐死了,娜塔莎被捕入獄,阮霈喆已死,知道路線圖能夠獲得驚天財富的,最後只有駱蒼止,他帶著這個大秘密,只身重回東南亞。

“我這次的目標是只有娜塔莎,也許下一個就是你。”

程斐抱著昏迷的喬初夏,攔住駱蒼止的去路,他絲毫沒有完成任務的輕松感,反而覺得更加沈重。

“是嗎?那我等著啊,到時候千萬要親自來抓我。”

對於母親被捕,駱蒼止似乎並未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有人幫他解決掉這個麻煩,他樂得清閑。其實,他甚至懷疑,自己能否毫不顧忌血緣,像對付吳楚阮霈喆那樣對付她。畢竟,她是他的母親,哪怕她從未將自己當成兒子那樣愛。

“那她呢?你不管了?”

程斐低頭看一眼喬初夏,語氣很是覆雜。他不敢相信,駱蒼止曾經那麽看重她寶貝她,如今卻將她棄之敝屣。

“養一條會咬人的蛇在身邊,等著春天來時再被咬死嗎?”

駱蒼止走近程斐,拍拍他的肩,大笑道:“你覺得,我這樣的人會真心實意地愛一個女人嗎?一開始,我是為了路線圖,因為全世界只有她才有,後來,我是覺得她確實美,帶在身邊不丟人,玩起來又舒服。男人嘛,總是貪圖這一時片刻的舒爽的,你也是男人,不會不懂。沒想到我反而被她設計了,嘖嘖,我傻了一次,不會有第二次。你若是要,就拿去,別怪我沒提醒你,她可比罌粟毒多了,小心毒死你!”

說罷,他退後兩步,揮手道:“我回去發財,你隨意,我等著你來抓我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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