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9 黑白交鋒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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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雲南大學體育館裏,一群大一新生正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梁逸個子高速度快,從入校以來就是學院的大前鋒,此刻他正帶著院隊訓練。

說也奇怪,他每次訓練都心無旁騖的,今天不知道怎麽,心裏總像有事兒似的,在場上飛奔時總情不自禁地往門口方向張望。

“隊長,怎麽回事兒,今天心不在焉啊?”休息時,拉拉隊的姑娘們遞過來礦泉水,有幾個膽子大的女孩兒主動過來調侃。

梁逸很酷地灌了大半瓶水,將剩下的澆到頭上甩了幾下,忽然餘光瞥到門口,似乎難以置信,又看了幾眼,將手裏的空瓶子往旁邊一扔,站起來就跑過去。

“你怎麽來了?”

他沖到門口,喜不自禁,面前站著的果然是喬初夏,一身清涼的連衣裙,頭發束起來,露出白皙嬌嫩的一張臉,竟然有些像十**歲的姑娘。

“臨回北京路過這裏,就來看看。影響你打球嗎?”

喬初夏笑吟吟開口,幾個月不見,似乎他又長高了一些,也曬黑了不少。

“沒,我們找個地方聊。我告訴他們一聲。”

說完,梁逸回頭,朝著那群正往這邊看的同學高聲喊道:“我今天不訓練了!我女朋友來看我!”

男孩們頓時哄笑出聲,幾個女孩兒臉上猶有不甘,不過梁逸才不在乎,拉著喬初夏就往外走。

兩個人沿著校內的小路一直往前走,誰也不先說話,安靜中有種少見的和諧,喬初夏的手包裹在梁逸汗津津的手掌裏。

“你旅游結束啦,這就要回去了是嗎?”

到底是孩子,就算再早熟,也猜不到這段時間喬初夏究竟遭遇了什麽,梁逸帶著她到了一家幹凈的奶茶店,點了冷飲和她喜歡的甜點,坐下來開口問道。

“嗯,是啊,出來太久了,應該回去了。”

喬初夏一語雙關地回答道,又接著問了幾句關於生活上的瑣事,她聽了梁逸的回答,確定阮霈喆對他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也確實沒傷害他,將他照顧得還不錯。

“對了,徐警官怎麽沒和你一起過來,他工作很忙吧,最近都沒有給我電話。”

梁逸倒是不知道這裏的曲折,還主動問起,喬初夏一楞,然後笑著搖搖頭,“是啊,他有任務,很忙,你不要輕易去打擾他的工作。好好照顧自己。”

梁逸有些失望地點點頭,他還是很信賴這個“徐警官”的。

兩人一時間陷入沈默,就在喬初夏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時候,梁逸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輕聲開口:“你現在……現在還會偷東西嗎?”

她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抽回雙手,不想他握得很緊,她抽不回來,一臉震驚地看著面前的男孩兒。

梁逸苦笑,搖搖頭解釋道:“你真的以為自己每次都多小心謹慎嗎,其實我也是無意間發現的,後來我沒辦法,把你住的地方附近的大小超市跑了一個遍,事先都留了錢,說萬一看見你‘拿東西’,千萬不要聲張,怕嚇到你,也怕他們給你送到派出所。我也不知道你怎麽會有這個怪癖,後來上網查了查,大概是經受過什麽不好的事情吧,所以造成了這種心理疾病。”

喬初夏心裏五味雜陳,她沒想到梁逸居然一直在用這樣的方式幫著她,她咬了咬嘴唇,但卻說不出來一個“謝謝”。

對於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就算承受了再大的好處,她也做不到感激。

“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原諒我,初夏?”

看出她的掙紮,梁逸痛苦地低下頭,半晌,才松開手,用自己的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是,”喬初夏點點頭,“對於你曾對我做的事,我永遠不會原諒。但是梁逸,我不想再恨你了。梁家就這麽沒落下去了,你也不再是那個有權有勢的公子哥兒了,所以梁逸,你好自為之吧,以後無論你要走什麽樣的路,那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了。”

她站起來要走,已經把要說的都說完了,想看的也都看到了,再沒有停留的理由。

梁逸不甘心,仍舊想要去拉她的手,被她靈巧地避開,走遠了一步。遠處停著一輛車,那是阮霈喆派人來送她的車,司機正靠在一旁抽煙,不時低頭看看表,老板只給他們半小時時間。

“初夏!初夏!”

梁逸痛苦地俯低身子,絕望地大聲喊著她,喬初夏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

“初夏,我有種感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看著她的纖細背影,喃喃自語,看著她毫不回頭地走上車,關上車門,車子絕塵而去。

他說的不錯,這個他曾在年少時用暴力占有的女孩兒,就這麽樣淡淡地從他的生命裏抽離出去,再無交集。

很多年以後,梁逸已經成為了蜚聲國際的毒品鑒別專家,輾轉於各地為國際組織服務,一次在阿富汗首都機場,他在候機時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即失態地沖出去,遍尋無果後,他頹然地站在大廳中央。

不久後一個機場的工作人員走近他,遞給他一個小盒子,說是一位女士委托轉交給他的。他顫抖著手打開來,只見裏面是一個鋼琴形狀的八音盒,裏面夾著一張卡片,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孩子的字跡——

梁叔叔,媽媽說她很好,你也應該好好的。

三十幾歲的男人,就這麽放聲大哭起來,像一個無助的孩童。他全部的愛的啟蒙,性的啟蒙,都系在一個叫做喬初夏的女人身上,可是他從未真的擁有過她,即使他曾“包養”過她。

*****

北方的夏天雖然炎熱,但傍晚太陽下去後,熱氣消散了不少,晚上八點以後,只要吹起夜風,還是稍稍有些愜意的。

一輛很是低調的黑色車子緩緩駛入不算寬敞的胡同兒,開得不算快,拐了個彎,不想原本有些逼仄的道路忽然變得開闊,一座裝修一新的四合院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房子位於鳥巢不遠,開車只要幾分鐘,據說是為了08年奧運會特意翻新的,是業內一家低調又極富盛名的房地產公司承保的項目。十座老式四合院,全部重新休憩,外形依舊保持者古樸的樣式,但內裏完全是時尚現代化的裝潢,中西合璧,據說對外的租金是一天就要上萬人民幣,即使這樣,節假日還不保證一定能夠預訂成功,因為其所在的房產公司要對租客進行背景調查和資產評估。

不過這些都是坊間傳聞,其實十座裏面有七座都送給了本地高官,權當做一個小別院,休息時來住幾天放松放松。於是程家就輾轉得到了其中一套地段兒最好的,自然落在了程斐手裏。

這邊環境不錯,又幽靜,保衛措施做得也好,鮮少有人前來走動,所以,程斐幾乎是想也不想,就把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駱蒼止安排在這裏休養。

說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這說法毫不誇張,事發當天等程斐將駱蒼止送往當地最大的醫院的時候,他已經休克了,身上摸起來像冰塊兒,渾身的血都要流幹了,阮霈喆那把刀下手的位置太刁鉆了,害得他幾乎失去了全身血液總量的四分之三,就連醫生幾乎都要放棄搶救了。

“不管用多少錢,輸多少血,救活他,哪怕最後他成了植物人,無所謂,有口氣就行。”

這是程斐的態度,他同樣焦頭爛額,本以為這次回國能夠搜集到大量情報,沒想到竟遇上這種意外,幾乎讓他前幾年的努力全都付之東流。

眾所周知,英國人大多傲慢,骨子裏就透著一股驕傲,格外看不起亞洲人,程斐當年剛進組時,被很多英國皇家警察出身的同事排擠打壓,若不是他咬牙硬撐,和上司配合著完成了幾樁大案子,根本沒辦法站住腳。好在從去年年初開始,他連升三級,如今已經成為情報組的第二負責人。第一負責人已經年逾五十,即將退休,局裏有消息放出來,只要程斐能把娜塔莎的案子做好,升職就猶如探囊取物一般確定。

可惜,娜塔莎不愧是全俄通緝了二十年都無法擒獲的要犯,她的行蹤不定,為人又格外謹慎小心,最主要的是她的手下全部忠心耿耿。所以思來想去,程斐和他的手下只能從其獨生子駱蒼止身上下手。他一個人率先回國,不動聲色地謀劃行動步驟,早一步摸清北京地區的形勢,因為六個月前,他得到的所有的情報都顯示著,駱蒼止即將前往中國。

關於金罌粟的路線圖,程斐自然也聽說過,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駱蒼止竟然真的拿到了它,這意味著,金三角地區的毒品交易又將死灰覆燃。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由於中緬越三國加強了聯合打擊毒品犯罪的力度,整個東南亞地區的毒品交易數量已經有連年下降的趨勢,如果駱蒼止真的打算繼承父業,那麽整個地區將會風雲變幻。

想到這些,坐在車子裏的程斐有些焦躁,他吸了一根煙,平覆下心情,這才拉開車門,走入寂靜的四合院中。

院門口24小時不間斷地有人在隱蔽處看守,見到來人是程斐,立即有人現身,恭敬問好。

“他呢,怎麽樣,醒了沒有?”

程斐朝正房方向看了一眼,皺眉輕聲發問。對面的手下點頭,也輕聲答道:“昨晚半夜醒了,不過是疼醒了,可能是傷口疼得厲害,叫了幾聲。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混了點兒止疼劑,早上四點多就又睡過去了。”

“意識呢,清醒嗎?”

程斐點點頭,他最關心的是,駱蒼止什麽時候能夠徹底清醒過來,他在緬甸浪費了太多時間。數數日子,距離他帶著駱蒼止回國,已經有三天了,這72個小時他幾乎沒合眼,不停派人到中越邊境打聽消息。但是阮霈喆和他的人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太多動靜。

“就哼哼過幾聲,聽給他換藥的大夫說,跟他說話沒反應,估計還是不行,傷得太重了,還得再等幾天吧。”

手下如實匯報著,說實話,盡管守在這裏的都是多次出生入死的人,但看到剛送回來的一臉慘白的駱蒼止,幾個人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覺得屬實嚇人。

“哼,他能等,我等不了了!”

程斐冷哼一聲,擡腳就朝房間裏走去。他著急也是有原因的,倫敦那邊中午又發來秘密指示,上面的意圖已經很明顯,如果能在半年內有巨大進展,那就繼續跟進,否則就要暫時擱淺關於娜塔莎的一切調查,撤回派往中國的全部人手,也不再給予資金供給。

一進房間,程斐立即被濃重的消毒水味道嗆了一下,為了掩人耳目,他找來醫生護士,吃住全部在這座四合院裏,封鎖全部消息,對駱蒼止的診治都局限在這裏,整個四合院儼然成了一個小醫院。

床上的駱蒼止閉著眼,兩個眼窩深深地凹陷進去,瘦得厲害,更顯得顴骨突出,臉部輪廓分明,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憔悴。旁邊的一個護士正在隔幾分鐘就用棉球蘸點兒葡萄糖水塗抹在他的嘴唇上,因為腹部胸腔大面積受傷,他現在不能進食進水,只能靠輸營養液勉強維持身體所需。

“行了,你們先下去吧。”

程斐看了一會兒,擡起手揮了揮,房間裏的人趕緊依言退下,並且細心地拉上房門。

很快,房間裏只剩下昏迷的駱蒼止和站在病床邊上的程斐,死靜一般。

為了方面周圍的各種醫療儀器的擺放,駱蒼止的病床擺放在房間中央,兩邊都是各種精密儀器,五六根膠管連在他的手上和身上,透明的藥液沿著輸液管緩緩註入他的身體。程斐看了看,慢慢繞著他的床踱起步子。

“駱蒼止,我該說你笨,還是說你聰明呢?你大可以一個人搞定吳楚,就因為你懷疑阮霈喆和喬初夏有私情,所以你不惜以退為進,和姓阮的聯手。沒想到,你算計錯了吧。阮霈喆的最終目標根本不是你的女人,他看中的是你的財富。哈哈,你以為全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一樣,把喬初夏那個傻女人當成寶貝啊?”

程斐邊走,邊大搖其頭,眼神裏露出鄙夷之色來。他其實到現在也不懂,駱蒼止這樣的男人怎麽會對喬初夏這樣的女人表露出如此濃厚的興趣來,她既不純潔,又不楚楚可憐,也更沒有一顆聰慧的心,怎麽看都不是駱太太的合適人選。

床上的駱蒼止一動不動,除了程斐的說話聲,就只有醫療器械傳來的嗡嗡聲和輸液管裏的滴答聲。

見得不到回應,程斐也不氣餒,他站定,扶著駱蒼止的床頭,慢慢俯下身,看著他瘦削的臉,彎起嘴角,一字一句道:“我告訴你,駱蒼止,我得到消息,真正要害死你的,不是阮霈喆,也不是喬初夏,是你的親生母親娜塔莎,是她要你死。不過你命大,遇上了我,你死不了。如果你還想著有仇報仇,那就趕緊醒過來。不然,等我先找到喬初夏,我會一點一點弄死她,你該知道,她十幾歲時就被我差點兒搞死了,她怕我怕得要死。怎麽樣,還不趕緊起來保護你的公主,不然到時候,她可是會嚇得尖叫呢!”

他冷笑著站直身體,從床頭櫃子上抽起一張消毒濕巾,用力擦了擦手,隨手扔掉,轉身大步走出去。

昏迷中的駱蒼止,垂在身側的左手無名指,微微顫動了一下,只一下,又恢覆了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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