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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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野嶺,空中劃過幾聲烏鴉的鳴啼。

草木枯,死一般的蒼涼。

在這種地方突然站著一個突兀的人,的確顯得很詭異。

柏芷蘭冷靜的望向對面的黑衣人,他站在那裏,就像是一把劍,鋒利、冷峻。盡管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卻是能看得出他在等人。

穿著像死神般的黑衣人,朝他們緩緩走了幾步,恰好擋在他們的前方。

看來,黑衣人等的就是他們了。

柏芷蘭眸色凜然,問:“你是誰?”

“要殺你的人。”黑衣人用的是腹語。不願讓別人看出相貌,自然也不能輕易的用真聲。

慕雲開一怔,問:“你知道她是誰?”

黑衣人像是很有耐心的道:“柏芷蘭。”

慕雲開嘆了口氣,道:“你若肯以真面目示人,說不定她也知道你是誰。”

黑衣人不以為然的道:“在她死之前,我會讓她知道我是誰。”

慕雲開問:“你為什麽要殺她?”

黑衣人淡淡地道:“因為她該死。”

因為她該死,的確,絕對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殺人理由。

慕雲開笑了笑,問:“她怎麽就該死了?”

黑衣人也笑了笑,笑得稀疏平常,道:“再多說一句話,你也就跟她一樣該死。”

慕雲開皺了皺眉,覺得這個黑衣人真是奇怪的要命。

柏芷蘭始終不語,她在盯著黑衣人的一舉一動,提防著他突然出手。不知為何,她偏偏不想知道他是誰,他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會不會被他殺死。

黑衣人拿著折扇的左手也擺至了背後,負手而立,道:“太子殿下,你還不離開,是在等死?”

看來黑衣人也是知道慕雲開的身份。

慕雲開側頭看向柏芷蘭,道:“我們繞道走吧,回京城的路不止這一條。”

柏芷蘭的目光始終停在黑衣人身上,她已經感覺到了逼人的殺氣。

黑衣人喝道:“太子殿下,別以為我不會殺你。”

話畢,只見黑衣人朝著慕雲開突然伸出右手,柏芷蘭的心提了起來,立刻全神貫註的盯著,黑衣人依舊原地不動,伸出右手後的一瞬間,就將右手又擺至背後。

慕雲開只覺脖頸處被什麽撞了一下,伸出一摸,從衣領口摸到了一枚釘子。

柏芷蘭用餘光看到了慕雲開捏著釘子好奇的看了又看,伸手拿了過來,定睛一看,這跟上次她欲用劍在花朵兒臉上雕花時飛來的釘子一模一樣。

慕雲開看到柏芷蘭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便輕問:“釘子是黑衣人的?”

黑衣人的聽力確實了得,接道:“是的,我就是證明給你看,耗光了我的耐心,你就永遠沒有機會說話了。”

顯然,黑衣人說的很有把握,而且,柏芷蘭也意識到,如果剛才黑衣人要殺慕雲開,她根本就沒有機會阻止。徜若再這樣下去,柏芷蘭沒有把握慕雲開會被怎樣。

柏芷蘭道:“太子殿下,你先走。”

慕雲開小聲的說:“我們有馬和驢,一起調頭,一起走,他追不上我們的。”

柏芷蘭淡淡地道:“我不會走的。”

慕雲開問:“你打得過他?”

柏芷蘭想也沒想的說:“打不過。”

慕雲開急道:“打不過你還不走?”

柏芷蘭反問:“打不過就要走?”

她上過戰場,大小戰役經歷過許多,有時敵眾我寡,有時敵寡我眾。不管力量是怎樣的懸殊,每一場,她總是穩在戰場,淡然的面對,然後去拼去打,她沒有走過,那不是‘走’,是逃。在戰場上逃走的人不配活著。

慕雲開看到了她眼底的倔強,也索性耍起了無賴,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柏芷蘭惱道:“你不是怕死嗎?!”

慕雲開無事般的笑笑,說:“我更怕你會死。”

柏芷蘭心中升起一股覆雜的情愫,她咬著唇,千言萬語似都再無法啟口。

慕雲開溫言道:“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柏芷蘭道:“不好。”

慕雲開說的很自然:“那我就跟你一起死吧。”

柏芷蘭緊攥著馬韁繩,他為何要說出這種話,真是小孩子的口無遮攔嗎?

慕雲開忽然大聲的朝著黑衣人喊道:“這位高手,我能不能說一句臨終遺言?”

“說來聽聽。”黑衣人並不著急殺他們,因為他有信心能殺掉柏芷蘭。

慕雲開想了想,道:“等你殺了我和柏芷蘭後,麻煩你告訴所有你能告訴的人,就說:太子殿下慕雲開是被柏芷蘭害死的,生死攸關時,柏芷蘭不願意跟慕雲開走,慕雲開就沒得選擇的跟柏芷蘭一起死了。”

黑衣人問:“說完了?”

慕雲開又想了想,道:“還有,多跟別人重申下,就說:柏芷蘭是害死太子殿下慕雲開的罪魁禍首,真真是千古罪人,就讓她遺臭萬年吧。”

黑衣人問:“還有嗎?”

慕雲開道:“你等等,我再想想。”

柏芷蘭冷不丁的瞪了慕雲開一眼。

慕雲開沖著柏芷蘭眨了眨眼,先是抿嘴一笑,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的說:“小娘們兒,你趕緊想明白了,你若是不跟我走,我是肯定會留下陪你的,我可是慕國的太子殿下,皇上就只有我一個皇子,我若是死了,你就是標準的禍國。而且,我母後定會傷心難過,萬一將過錯追究到柏家,一念之間沖動的把柏家抄了,你可是將柏家祖輩全都殃及了。”

柏芷蘭道:“你不必留下來。”

慕雲開道:“你也不必留下來。”

柏芷蘭淡淡地道:“我無路可走。”

慕雲開道:“我知道怎麽走,你只需要跟著我走就行。”

柏芷蘭緊抿著唇,她不能走,就像是他不會懂她。

慕雲開自然是懂她的,懂她的要強、倔強和鋼鐵一般不屈不饒的信念,他只是覺得,人活著,何必要背這麽多無謂的包袱,輕松一些不也好?

對於柏芷蘭而言,只要活著,有些包袱就必須要背著,一刻也不能放下。

柏芷蘭翻身下馬,立在一旁,仰頭望向驢背上的慕雲開,堅定的道:“我不能走。”

她不能走,她不僅僅是柏芷蘭,更是柏楊大將軍的二女兒,是柏家人。

慕雲開苦笑道:“你就是明知道會死,也不跟我一起走?”

柏芷蘭道:“對。”

慕雲開鄭重的道:“好,我跟你一起死。”

柏芷蘭握緊了拳頭,眼睛裏閃爍著光,並不寒冷,相反,是暖暖的,她咬牙問:“為什麽?”

慕雲開眼中深情,溫言道:“你難道還不懂嗎?”

柏芷蘭看了慕雲開一眼,已來不及懂得了。

背後傳來折扇開啟的聲音,黑衣人已沒有耐心了,他朝著慕雲開擲出了扇,扇面割裂了風,似一道冰冷的光。

柏芷蘭驀地騰空而起,迅速的朝前揮臂擁住慕雲開,將他從驢背上移下。

扇面如一把銳利的刀,穿透了黑驢後不遠的那棵粗樹的桿。

黑衣人躍起,如旋風般從他們頭頂掠過,不慌不忙的接過了折扇。

有鮮艷的血自扇尖滴落。

慕雲開腦子一蒙,完全還沒有反應過來,在看到柏芷蘭右臂的一道劃開的傷口血流不止時,心中一急,道:“你……”

柏芷蘭上前幾步,擋在中間,以免黑衣人再出手。再順勢從懷中取出青絲帶,拋向慕雲開,纏住了他,她用力一提,將慕雲開甩到了白馬背上,並用青絲帶將他系在馬鞍上,一聲清嘯,白馬撒蹄就朝前奔去,黑驢見狀,也趕緊跟著一起奔。

黑衣人幹笑了一兩聲,道:“你既然沒有跟他一起逃,我可以放他走。”

很顯然,黑衣人很確信他如果此時出手,縱是白馬奔跑著,他同樣能取慕雲開的命。

在白馬背上的慕雲開大聲的喊道:“柏芷蘭……,馬兒啊馬兒,快停下。”

白馬箭一般的朝往沖。

慕雲開想跳下馬背,可卻被綁得結實,他不停的急喚:“馬兒,快回去找柏芷蘭啊!”

白馬的速度放得緩慢些了,然後就真的調頭,順原路奔著。

慕雲開松了口氣,讚道:“太好了,馬兒你真聽話。”

那頭黑驢跑得慢,已被白馬拋了很遠。白馬這時回頭正好跟它打了一個照面,誰知,白馬在到了黑驢面前時,立即就又調頭了,用馬嘴咬著驢的韁繩,拉著它一起繼續向前奔。

慕雲開一怔,原來白馬是回來接黑驢的。心中一緊,他痛苦的撕心一吼。

柏芷蘭讓白馬回柏府,白馬自然是要馱著馬背上的人安全的回到柏府。

如果有白馬在,只要柏芷蘭騎在馬背上,白馬一定能帶著柏芷蘭死裏逃生;如果有青絲帶在,青絲帶是她的專用繃帶,柏芷蘭受傷的右臂就不會這麽用手捂也捂不住的流血。

有長劍在手也好,柏芷蘭就不會這樣手無寸鐵的與黑衣人對峙。

寂靜極了,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

黑衣人彈落折扇上的血,道:“你有沒有臨終遺言?”

柏芷蘭冷道:“沒有。”

黑衣人問:“就這樣死了,有沒有遺憾?”

柏芷蘭站在天地間,眸色清涼,淡淡地道:“沒有。”

“想不想知道我是誰?”

“不想。”

“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殺你?”

“不想。”

黑衣人點了點頭,問:“準備好死在我手裏了?”

柏芷蘭目光淩厲,道:“試試看就知道了。”

黑衣人不僅要試,而且要試到讓他滿意為止,折扇錚的一聲開啟,一片鐵青色的寒芒飛向柏芷蘭。

柏芷蘭的瞳孔收縮著,兩只眼睛裏死死的盯著飛扇,淩空一彈,如青雀揮動翅膀般。

左臂一疼,盡管閃過了致命的一擊,柏芷蘭還是受傷了。

只是瞬間,折扇又回到了黑衣人的手裏,他沈吟道:“事到如今,你還要躲?”

“我沒有躲。”

“不是躲是什麽?”

柏芷蘭冷道:“想殺我,就憑你的本事。”

黑衣人道:“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得了我幾招。”

扇面再啟,響聲破空,它又一次飛向柏芷蘭,比剛才的強勁。

柏芷蘭躍然而起再次閃避,剛閃開扇面,黑衣人已躍在半空,一腳穩穩的打在柏芷蘭的左胸,柏芷蘭重重的摔倒在地,嘴角溢著鮮血。

黑衣人看向別處,沈聲道:“別再躲,我會讓你死得輕松些。”

柏芷蘭握緊了拳頭,勉強的站起身,一字字的道:“我不是躲。”

血,滴落在殘葉上。

火熱的太陽正照在柏芷蘭的臉上,美麗、蒼白、柔弱。

怎麽會有人舍得對付一個弱女子?

此人不僅要傷她,還要她的命。

她該死嗎?她早就該死了,在剛剛出生時就該死,可她已活了這麽多年,這還是第一次,她發現她必須要活著,至少不能這樣的死,不能這樣死在這個連真面目也不敢露的人手裏。

她的雙手都握得很緊,雙臂的血也流得湧,胸腔的痛幾乎能讓她昏倒。

她向黑衣人挪了一步,問:“你到底是誰?”

黑衣人道:“我不想告訴你了。”

“你為何要殺我?”

“我也不想告訴你了。”

柏芷蘭牽動了一下嘴角。

黑衣人問:“你怕死?”

柏芷蘭道:“不怕。”

黑衣人道:“你最好別怕,我是不會對你心軟的。”

柏芷蘭揮起了拳頭,疾步向黑衣人打去,她不怕死,她也沒想過誰會對她心軟,‘柏家人應該正大光明的死在戰場上’。

黑衣人閃過了她的反擊,毫不猶豫的展開扇面劈向柏芷蘭的後背。

柏芷蘭的青衫上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頓時染紅了衣,疼入骨,她沒站住的倒地。

血染大地。

黑衣人鐵石心腸的再次展開扇面,向柏芷蘭的脖頸斬去,這場實力懸殊的較量該結束了,他已浪費了許多時間,這並不是他一貫的作風。

柏芷蘭想閃避,但她真的動不了了,她無所畏懼的緊咬著牙,握緊了拳,眼睛睜得很大,她想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死的。

一個人若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開始生命的,能知道自己的生命是怎麽了結的,倒也不枉來過塵世間了。

可偏偏,她什麽也看不到了。

她盡力了,在強大的對手面前,她沒有逃,也沒有怕,選擇的是迎戰,只是,她在武力上敗了。

爹爹曾說過:在戰場上,敗並不可恥,懦弱才可恥。

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嘴角揚起了笑意,終於,終於她只是柏家的災害,而沒有成為柏家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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