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驅車前往長谷縣的路上，祁白桃臉上平靜的表情才有所破裂。

她攥起拳頭狠按喇叭，前面擋著道路的司機給她讓開了路。她臉上的表情似生氣似羞惱，眉頭緊蹙著，咬著上下唇，心裏頭不斷的埋怨谷子昂禽獸。

他竟然哄騙他，哄騙喝醉的她那樣……她從來沒有喝醉成那樣，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五歲的小傻子。她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喝酒了。

遠離了谷子昂，她羞惱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反而有些許的甜蜜。只是還是不想就面對谷子昂……先躲幾天再說吧。反正她之前就計劃著去長谷縣采風，只是因為突然的車禍耽擱了而已。

長谷縣距離L市不遠，但是很窮很窮。祁白桃要去的地方是長谷縣最貧困的一個村子，那個村子有個別名：狀元村。

彼時……一輛小型的七座面包車正遠遠的縋在祁白桃白色轎車的後面，車上的人惡意滿滿。

狀元村真的很窮，村子在貧瘠的大山裏。

祁白桃路上問了幾次路走錯幾次路，靠著路人模棱兩可的話語找路，終於找到地方的時候已經快到九點，漫山遍野的黑暗中出現了零星的燈光。。

之後，她聯系上村裏唯一的小學的支教老師，就把車停在小學門口等她。

過了一會，學校的小門邊出來一個女孩子，短短的頭發，笑容很明亮。

“你是祁姐嗎？”

“我是李若。”

李若是從L市畢業的大學生，剛在村子裏教書滿一年。她曾發過一條求助記者關註貧困地區孩子求學的微博，但是大約因為關註的人太少，就沒有了後續。直到被祁白桃看到，她聯系上李若，說希望能夠為這些孩子拍照片，也算是為他們做些宣傳，引來社會的關註和同情。李若同意了，所以才有了這一次的采風。

女孩子的笑容燦爛，感染的很是疲勞的祁白桃也笑開了。她將車廂裏臨時從空間整理出來的水果蔬菜拿了出來，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來的時候忘了問你們這缺什麽……就帶了這些。”

李若幫她分擔了一些東西，拉著他的行李箱邊往裏走邊說：“能有這些孩子們已經很開心了，我替他們謝謝你。”

兩人走到一排簡單的小平房跟前，李若打開了其中一間破舊掉漆的木門。

她拉了下燈繩，房間的木頭橫梁上亮起一盞昏黃的燈泡，只能照出房間大概的格局。一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一個書桌，桌上堆滿了作業和試卷，角落裏是一堆雜物。

李若撓了撓短短的頭發，有些尷尬的笑：“村裏的宿舍只有一家，我收拾了下鋪給你住，我住上鋪。你要是不習慣，我在村裏給你找戶人家……”

祁白桃笑了下：“沒事，我住的慣。”

說著她把行李箱提到書桌旁邊放下，指著那些瓜果蔬菜道：“這些也放這裏嗎？”

“放這裏，孩子們都回家了。明天上課的時候再分配。”

簡單的收拾了下行李，祁白桃用李若的小鍋熬了點蔬菜粥，她一路找過來也沒有顧得上吃晚飯。

李若聞著味道，吸了吸鼻子也喝了一碗。

“真香……”她感嘆著。

“對了……現在是放暑假的時候，怎麽還有孩子上課？”祁白桃一邊喝著粥一邊問道。

李若嘆了口氣道：“也不是上課，是村子裏的人家盼望著孩子能成材，見著他們在家玩就都把孩子送學校來了……我們也只能早晨上半天的課，下午組織一些戶外活動。”

原來如此，祁白桃表示理解的點點頭。家長們不願意管教熊孩子，又盼著他們成材，所以連假期都送到學校來，可以理解。這裏的人對學校給予了太多的期望，對讀書改變命運這件事情也深信不疑。

躺在床單下面就是一條毯子和草墊的床上，聞著屋子裏點著用來熏蚊子的艾草味道，祁白桃輾轉反側，有些睡不著。

她忽的開始想念谷子昂溫暖的懷抱了，也不知道他今晚能不能睡得著。

這時，微信有新消息進來的鈴聲響起。是谷子昂，這家夥一天打了好幾個電話，發了無數條微信，她都沒理。

祁白桃擡頭看了眼上鋪，悄悄將手機調成靜音，亮度調到最暗。

微信裏只有短短的兩個字：桃子。

祁白桃唇角彎彎，慢慢的回了句：幹嘛？

在L市的谷子昂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抿緊嘴唇發呆，懊惱自責後悔種種情緒都出現在那雙黑黝黝的眼睛裏，看著讓人莫名覺得壓抑。

忽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動了下眼珠，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快速的點開微信。手機微弱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能夠看清他激動的微微顫動的嘴唇。

“還不睡？”他回。

“睡不著。”

“我唱歌哄你睡覺好不好？”

等了半天，祁白桃等來這樣一句話，她笑的古裏古怪。谷子昂唱歌？這畫面太美不敢想。

沒等她回覆，對面發來了一個很長的語音。

祁白桃把手機放在耳邊點開。

是一首軍歌，《今天是星期天》。她曾經軍訓的時候教官教過，現在仍舊會哼哼幾句。

可以，這很谷子昂。祁白桃眉開眼笑的想。

一首歌唱完，谷子昂沈穩清朗的嗓音仍然像是包裹著祁白桃，她臉有點紅，想要放下手機卻又舍不得。打算再聽一遍的時候，谷子昂又發來一段長長的語音。就這樣，兩人一個唱歌，一個沈默的聽。

不知道第幾首歌之後，祁白桃眼裏蘊滿了笑意，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不等谷子昂回覆又發送了一個瞌睡的表情，以及一句晚安。

谷子昂捏著手機還在看那個抱抱的表情，幾秒鐘之後，他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傻傻的笑容。周身清冷的氣質仿佛冰雪融化一般，慢慢的消散，只剩下一股傻氣。

他按著手機慢慢的打字：晚安。我愛你。等了一會之後，他將我愛你三個字刪掉，寫上：我等你回來。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打完之後他舒了口氣，再次看一眼亮著的手機，將帶著祁白桃氣息的枕頭摟在了懷裏，閉上眼睛緩緩入睡。

大清早，祁白桃是被一首嘹亮的進行曲吵醒的。

她看了眼表，早晨六點。

太陽從玻璃上糊著花裏胡哨窗戶紙的窗戶裏照進來，在被子上留下點點的光暈。聽著學校廣播裏播放的進行曲，祁白桃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上鋪也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李若半個頭從上鋪垂下，睡眼惺忪的說道：“吵醒你了吧，你還可以再睡會。學生們八點鐘過來上課。”

祁白桃站起身笑道：“不睡了。”她今天覺得特別的有精神，渾身充滿了力氣，許是昨夜的軍歌聽多了，感覺自己今天鬥志昂揚。

開門出去從水井裏打水洗臉，祁白桃才看見了這座學校的全貌。最顯眼的是升旗臺上那高高的旗桿和飄蕩的紅旗。

學校裏有兩排的平房是教室，房子破舊，但比李若住的宿舍要好點。有些教室的窗戶是破碎的，祁白桃探頭往裏看。裏面擺著一排排不知道用了多久在城裏收廢品都沒人要的課桌，有些桌子上放著課本，課本的邊緣卷起，磨損嚴重。教室的最後面放著一個火爐和一些柴火，應該是冬天用來取暖的東西。

祁白桃舉起照相機拍了照片，再次看向教室，仿佛看見了一群孩子坐在這裏搖頭晃腦讀書的景象，她笑了下，拂去心底的同情和黯然。

七點多的時候，孩子們陸陸續續的往學校裏走。普遍是男孩子們，女孩子很少，大都被太陽曬的黑黑的，臉龐上還有兩坨紅暈。他們對著祁白桃這個不停拍照片的阿姨投來疑惑的怯怯的目光。

孩子們陸續走進了教室，村子裏的兩位老師也慢悠悠的晃過來。

兩位都是男老師，一人是學校的校長。兩人看起來都像是面臨退休的年紀，頭花花白，步態顯老，臉上溝壑縱橫，夾著教案的手臂上已經出現了老年斑，臉色像孩子們一樣黝黑黝黑的。

老校長看見祁白桃在拍照，忙上前來與她握手：“您就是城裏來的記者吧……”

祁白桃尷笑著：“我不是記者……我是業餘攝影師。”

“都一樣，都一樣。”老校長笑著說。

說著上課的時間到了，老校長囑咐了祁白桃一些好好拍照將孩子們拍的美美的話就踱步進了教室。

不多時，老師清亮的講課聲和孩子們背誦課文的聲音從三間教室裏響起。

祁白桃瞇著眼睛在太陽底下聽了一會，就去站在教室的後門處看著他們上課。

孩子們聽得很認真，偶爾也有調皮搗蛋傳紙條扔粉筆頭的，但是轉頭的時候看見祁白桃站在那裏就紅著臉認真的聽課去了。

祁白桃好笑的搖頭，孩子們的天真可愛讓她覺得自己都年輕了起來。

她悄悄站在最後一個小姑娘身後，看著她在練習本上用勉強能夠握住的短小鉛筆寫字，就想起了她家裏扔著的那一堆因為忽然想學鉛筆繪畫而買來的筆，各式各樣顏色各有不同，都擺在角落裏生灰，她隱隱有些愧疚，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尖。

接著她排下了小姑娘寫字的照片，照片裏她安靜的側顏，看起來閃閃發光。

等祁白桃轉完三個教室，拍下了一些照片之後，課間休息的時間到了。

孩子們像放飛的小鳥一樣飛奔出了教室，在院子裏歡騰，祁白桃蹲在一邊不停的抓拍照片。他們玩耍的玻璃珠，方便面裏的卡牌……破舊作業紙疊成的飛機，都是祁白桃照片裏的主角，當然也少不了那些無憂無慮的笑臉。

下午的時候，是孩子們課外活動的時間。

三位老師打算帶著孩子們去山上摘一種白色的，吃起來帶點奶油甜味的野果子。它的外形很像草莓，但是只有草莓五分之一的大小。鎮子上有家制造廠專門制作這種野果子做成的罐頭，孩子們采摘回來之後，可以賣給那些專門為制造廠摘野果子的人，以換取零花錢。

狀元村裏很貧瘠，但是山上的風景卻很美。

綠樹成蔭，風光秀麗。幾十個孩子們分散在這座山上，一會就不見了蹤影。

祁白桃有些擔憂的問李若：“會不會有什麽危險？他們都那麽小。”

李若拍拍她的肩膀笑道：“那些小泥猴從小就是在山裏玩到大，對這座山可比自己院子清楚多了，不會有啥危險。”

祁白桃了然，這座山大概就是這些孩子們的樂園吧。

“你怎麽也提著個小籃子？”李若看著祁白桃手裏的巴掌大小的籃子好笑的問道。這些籃子是老校長手編的，看起來嬌小可愛，實際就是哄小孩玩的，裝不了什麽東西。

學校裏每個孩子都有一個，下午課外活動的時候就提著到處亂跑。還有個小姑娘在籃子裏放著一個塑料洋娃娃，每天帶著來學校上課，說是女兒呆在家她不放心，可把李若笑壞了。

祁白桃將籃子提起來道：“就覺得好玩。挺精致的。”

李若一臉謎一樣的表情，看了眼那個粗糙無比的籃子，眼神中露出了你開心就好的訊息。

接著她就拔腿去追那些學生了，囑咐祁白桃玩的時候悠著點，盡快跟上大部隊。

祁白桃笑著點點頭。

雖然山裏的景色很美，但祁白桃去過很多比這更美的地方。這裏看久了也會讓人覺得索然無味，她並不打算多逛。

沿著被小孩子踩出來的路徑往山的深處走，祁白桃彎下腰摘下被粗心的小孩遺漏的野果子。這野果子果真好小，上面的斑點跟草莓一模一樣，吃進嘴巴裏有股淡淡的奶油香味，甜滋滋的。祁白桃不覺吃了好幾個，剛放在籃子裏的零星果子就沒了。

這麽好吃這些小泥猴能忍得住饞嗎？她憂愁的想著。

沿著小路一直往前走，半天也沒見著一個人影。

祁白桃有些著急了，拎著相機快步的往前走，直至一個斜坡上的山洞面前。

窄小的道路到此處就停止了，祁白桃猶豫的咬著嘴唇，不知道該不該進山洞，李若也沒有說這山上有什麽洞穴，萬一走錯了是動物的巢穴怎麽辦？

糾結半天，她在山洞的口子邊折了一根長長的樹枝，用枝幹撥開洞口的草漫步走了進去。

來都來了，反正找不到人，說不定學生和老師都在裏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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