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真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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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先生!居然能夠在這裏遇到您,真的是太巧了!”

也許是今天的陽光確實暖和,大家都出來花園裏散步,在我在水渠邊發呆了好久準備回去的時候,我居然看到了從小徑的盡頭慢慢走過來的塞萊娜小姐。

塞萊娜小姐今天穿的是經過簡化的法式寬身外出女袍,酒紅色的外裙用絲帶略微紮起來,露出底下絲質的白色襯裙,頭上戴的則是飾有漂亮的塔夫綢皺褶和垂落緞帶的寬邊軟帽,整個人一如既往的秀麗文雅。

然而她身邊的那個男人就和她的這份典雅大方非常地格格不入了。

那是一個身材非常高大的下等人——請原諒我這麽直接,但是那個男人那種粗野的神氣和粗獷的外貌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們這個階級的人,絕不會有哪個貴族會有這樣的外貌——身材高大,皮膚是一種明顯經常經歷風雨的粗糙的古銅色,紅棕色的頭發完全沒有經過打理,甚至有倒豎的亂發;就連衣服也完全是那種只求禦寒和簡便的最普通的平民樣式,衣襟上隱約還能看到沒有洗幹凈的酒漬。

這個男人和塞萊娜小姐的對比就像是養尊處優的大家閨秀和粗俗無禮的地痞流氓那樣對比強烈,但是塞萊娜小姐卻很親密地挽著他的手臂,雖然我知道伊恩伯爵身邊的女侍們有除了陪侍伯爵之外的其他職責,但親眼目睹這情景真的讓人有種美麗的維納斯女神不得不容忍醜陋的火神呆在身邊的扼腕之感。

看塞萊娜小姐的舉動,這個人不是沒有身份的下等人,但是看他的外表和氣質,我也敢打包票這個男人絕對不是貴族、莊園主或者醫生這種稍微有點地位的正經人,反而給我一種奇怪但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的熟悉感,類似於以前在路德維希斯堡時偶爾會遇到的那種地痞頭子的感覺。在他們走近的時候,我註意到那個男人的腰側有一個粗布縫制的用來放手槍的袋子,但是裏面是空的,也許是因為弗裏古莊園裏不允許攜帶武器的緣故。

“啊!塞萊娜小姐,好久沒有見到您了,真沒想到能夠在這裏這麽巧合地遇到您,這真的是太巧了。”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弄濕了的鞋子,決定先假裝這個小問題不存在,轉頭看向那個男人:“這位先生是?”

“啊,這位是亞當·加斯東先生。” 塞萊娜小姐看了那個男人一眼,用英語對我這麽說,但是沒有向我介紹來人的身份,“加斯東先生不太會說法語。這位是路德維希·埃德蒙先生,兩位伯爵大人尊貴的客人。”

我打量著這個奇怪的客人,他也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著我。

“我還是會說一點點法語的,你好,埃德蒙先生。”

加斯東用一種夾雜著濃重的口音的英語這麽說著,向我伸出了手。

“很高興見到您,加斯東先生。”

我伸出手去,本想著來一個快速的握手就收回,結果加斯東看起來並不這麽想,他和我握手時的力氣非常大,即使我感覺不對直接松開也沒有放開我,不僅如此,他手上還戴了兩個很大的戒指,那戒指在他的手勁下卡得我的手有點疼。

加斯東一直盯著我,在我因為他手上過大的力度而不由得露出了不適的表情的時候,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輕蔑與狡黠混合的表情,仿佛在說:“看,不過又一個小白臉兒!”

“見到您我真是非常榮幸,一時激動就不小心用力了一點,沒有弄疼您吧?”放開我的手後,加斯東以一種假惺惺的語氣說,“我是個粗人,不像你們那麽懂得禮儀,如果有什麽地方不小心冒犯到了尊貴的先生,請您一定要告訴我。”

我默默地將手收了回去:“怎麽會,您真是個幽默的人呢,加斯東先生。”

不過是個粗魯、野蠻又沒教養的下等人,不必跟他計較那麽多——我這麽告訴自己,但是總覺得這個人說話時的口音聽著非常耳熟,似乎在哪裏聽到過,是錯覺嗎?

塞萊娜小姐看看我,又看看加斯東,仿佛沒有看出我們之間的暗潮洶湧一樣,優雅地轉移了話題:“今天的天氣真的是非常好,讓人心情都舒暢起來了呢。啊,您手上的扇子是不小心掉地上了嗎?”

我低頭看了一下手上那把用手帕包起來的被弄臟了的扇子,略微有些尷尬:“感謝您的關心,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我等下就可以把它交給下人們去處理。”

“您出來竟然沒有下人跟著,這真是太失禮了,這種事情根本就不應該勞煩您親自動手的嘛。”

可別,我可不想走到哪裏都有個尾巴跟著!

“我也還是第一次見到一位高貴的上等人會親自去拿這種女人才會用到的東西呢,您真是位平易近人的先生。”加斯東的英語發音真的是有非常嚴重的口音,我需要費好大的勁兒才能聽明白,不過他那種嘲諷的神態是不需要聽懂都能明白的。

“哎呀,我相信您也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如果是正好沒有下人而我又需要您為我拿一下扇子或者手杖的時候,難道加斯東先生會對我說出‘不’字嗎?”

雖然加斯東的口音非常濃重,塞萊娜小姐卻很明顯地和這個人很熟悉,乃至於她能夠很輕易地聽出他說的是什麽。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口音居然沒有被這個人帶歪,還真是個奇跡!

“這不一樣,我又不是什麽上等人,如果您開口需要我為您做一件事,那不管是要和獅子拼命還是和瘋馬搏鬥,就算是單獨面對一百個印第安人我也不會投降的,”加斯東看看我,露出一種無所畏懼的輕蔑神氣來,“但是這些尊貴的公子哥兒們嘛,我知道就算給他們一把槍,一只母雞也都能把他們嚇得夠嗆,他們也就只能拿拿扇子手杖這類小東西了。”

“請不要這樣說,埃德蒙先生是一位很勇敢的先生。”塞萊娜小姐大概是看出我的臉色不是很好,趕緊打圓場:“埃德蒙先生,請別往心裏去,加斯東先生說話從來都是這個直爽的性格的,就算是面對兩位伯爵大人也是這樣。”

我勉強笑了一下:“加斯東先生真是位性格非常豪爽的先生,他是個英國人嗎?”

當他說到“投降”這個詞的時候,我終於想起來這種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在哪裏聽過了。

——是在班貝克!那幫沖破防禦,縱火燒毀營地、殺死雇傭軍團士兵,將我和很多人逼得跳進河裏逃生的班貝克強盜就是這種口音!

這個突然而至的可怕發現讓我背後開始冒冷汗,視線不自覺地瞄向了加斯東的手,這回我看清了,他手上戴的是兩個厚重的鐵戒指,黑黢黢的完全看不出上面是什麽圖案;而我記得剛剛他和我握手的時候他指節非常粗大,掌心還有厚厚的老繭,再結合他的衣著和外貌,如果說眼前這個人是個強盜頭子也是非常說得過去的。

我想起弗雷德男爵之前說過的,埃爾維斯伯爵其實也不喜歡英格蘭的事情,以及很久之前偶爾聽到的——一些殖民地的貴族和莊園主們會暗中支持強盜流氓們作為反對英格蘭統治的打手。

而這個人必定是海格斯家族的常客,否則塞萊娜小姐不會這麽熟悉他的樣子。

“加斯東先生的父親是個蘇格蘭人,大概三十年前因為一些事情來到了殖民地。”塞萊娜小姐說。

“哈,你直接說他是殺了人逃過來的就是了,”加斯東看起來完全滿不在乎自己家族這種本應掩著蓋著的歷史,甚至非常以此為豪的樣子,哈哈大笑:“我都說了他們這種上等人受不了一點驚嚇,你看,他臉都嚇白了——要是我手下有這種聽到殺人就嚇得跟鵪鶉似的的軟蛋,我一定先給他一槍!”

“加斯東先生,請不要在埃德蒙先生面前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啊,要是驚嚇到了兩位大人的貴客,我看你怎麽向兩位大人交待。”塞萊娜小姐看起來對這人的口出狂言也是很無奈的樣子,“埃德蒙先生,加斯東先生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請不要相信他說的話。”

我看了加斯東一眼。

雖然已經盡力收斂,但我還是能感受到這個人的身上有種不同尋常的氣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殺過人的人身上特有的氣息。

“既然能夠被邀請進入弗裏古莊園,加斯東先生又這麽的儀表堂堂,那肯定是一位有正當職業的值得尊敬的先生,我怎麽會把那種玩笑當真呢?加斯東先生在哪裏擔任職務,是擔任哪個城鎮的警衛隊隊長嗎?”

“區區一個警衛隊長還不在我的眼裏。”這個人大言不慚地說,“我手下可是有好幾百人呢。”

“啊,那您一定是兩位伯爵大人的座上貴客,您肯定是收到了大人們生日慶典的邀請才來到弗裏古莊園的吧?”

“那是當然!”

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塞萊娜小姐俏皮地對我眨眨眼睛:“我們為什麽要傻傻地在這裏站著說話呢,埃德蒙先生,如果您不是急著回去的話,不如和我們一起散步去吧,我們可以在花園裏轉一圈,然後坐下來喝個茶休息一下。”

我很無奈地指了指自己的鞋子。

“能夠得到美麗的小姐的邀請是我的榮幸,但是穿著這樣弄臟了的鞋子陪您一起漫步就實在是太失禮了,請允許我先回城堡裏換一雙鞋子。”

“哎呀!”塞萊娜小姐這才發現我的窘境,“請您原諒我竟然沒有發現,還耽誤了您這麽久的時間。”

加斯東看起來很想發表一下他的意見的樣子,但是塞萊娜小姐很及時地一個眼神阻止了他。

“我很高興能夠得到您的理解,那我就先回城堡裏了。”

在轉身之前,我猶豫起來。

該不該問呢?如果這個加斯東見到那埃爾維斯伯爵的時候說漏嘴了,那我可能就會有大麻煩了!

可是我想不到在這個莊園裏我還能問誰,如果問貝阿特莉克絲……不行,貝阿特莉克絲太聰明了,只需要一句話,她就很可能推斷出我的心思而給我錯誤的答案。

“塞萊娜小姐,”在短暫的猶豫之後,我直接改用了法語問出了我的問題:“最近英格蘭的殖民地總督萊恩公爵去了北卡羅萊納,請問您知道這件事嗎?”

面對我突然改用法語問出的問題,塞萊娜小姐楞了一下之後,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是哪一塊殖民地,但是這個時候公爵不是在北卡羅萊納就是在南卡羅萊納,肯定在那兩個中的一個,這都已經是很多年的慣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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