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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貝阿特莉克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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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埃德蒙子爵夫人年輕時的畫像,某種意義上來說,除了發型和服飾,畫像裏的夫人和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並沒有多大區別,讓人難以想象她有一個已經成年的兒子——不管是在巴黎、倫敦還是路德維希斯堡,想要僅僅通過容貌就判斷一位貴族女子的年齡都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那副畫像懸掛在她的私人梳妝室裏,除了某些關系相當親密的客人之外的其他人無從窺伺,就連我,也只是年幼時見過一次——在梳妝室她的畫像對面,與之相對的是符騰堡大公的畫像,而埃德蒙府邸的真正主人,不管是原先的埃德蒙子爵還是現在的埃德蒙子爵,都無法在她的梳妝室裏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這就是上流社會的規則!

在今天之前,我從未想過,原來我和子爵夫人在骨子裏是如此相像——夫人有著濃密卷長的金色長發,我的頭發是黑色微卷;夫人的眼睛是極具魅惑力的祖母綠貓眼,而我的眼睛更圓一些,瞳仁也只是常見的棕色;然而更換了女服後,除了頭發和眼睛的顏色,以及身高之外, 我分明在鏡子裏看到了年輕時的夫人的影子!

門被打開的聲音將我從怔楞中驚醒過來,轉頭一看,是那個紅棕色頭發的使女,她走過來,將手中淺棕色的織物交給貝阿特莉克絲。

那是一條極其輕盈柔軟的印度克什米爾羊毛披肩,織繡出了棕色和米色交織的圖案,貝阿特莉克絲將它圍繞在我肩上,然後將披肩的兩頭打了一個簡單的結。

“請跟我出去見伯爵吧,別讓大人久等了。” 貝阿特莉克絲說。

我呆呆地抓住披肩的一端,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發抖。

在我們呆在梳妝室的這段時間,外面大房間的人們似乎找到了什麽新的娛樂,當貝阿特莉克絲牽著我的手踏出套間的時候,我聽到一個男聲在用很誇張的語調,詠唱著什麽:“愛情雖然會用理智作為治療相思的藥餌,它卻從不聽從理智的勸告,你熱愛風流,正好我也是;你熱愛飲酒,恰好我也是,哈哈——!”

這是莎士比亞的喜歌劇《溫莎的風流娘們兒》裏一個軍人向一個半老徐娘求愛時唱的滑稽歌,按照臺詞,接下來應該是:“我們尤其的同病相憐,天生一對”,然而那高音的男侍從那句“哈哈”突然間直接破音,接著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沒了聲音了。

亂哄哄的房間裏就像有女巫騎著掃把從閣樓頂上經過——民間傳說裏這時會導致人群中出現無法理喻的沈寂——一般,突然間安靜下來,那個男高音侍從目瞪口呆地盯著我和貝阿特莉克絲,那表情就像最頑固的保守派突然看見自己的家中冒出了一個滔滔不絕的異見者來客。

伊恩·威廉·海格斯坐在位置上,背後是冬日裏難得一見的柔和陽光透過玻璃窗戶灑落地上無數光斑,逆光之中,我無從判斷他的表情是什麽樣。

“埃、埃德蒙……”

我循聲望去,安妮仍然沒被允許從地上起來,她仰著頭,呆呆地看著我。

“天哪,你簡直……”

後面的囈語太小聲,我沒有聽清。

她的狀態看起來實在是太糟糕了,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印度棉直筒連衣裙,半個肩膀都露在外面,精心卷過的金發淩亂得不成樣子,整個人就像寒風之中樹枝上搖搖欲墜的葉子。

我猶豫了一下,看了伯爵一眼,壯著膽子將手從貝阿特莉克絲手中抽出來,後者吃驚而不讚同地對我微微搖頭,但一瞬之後,我還是順從了自己的意願,轉身往安妮那邊走去。

束縛至極的腰帶和累贅的裙擺讓我無法自如行走,前幾步我甚至差點被裙擺絆倒——女仆們把腰帶系得那麽緊,幾乎讓人不能呼吸,真摔倒了我可不確定靠自己能不能爬起來! 在考慮了一下被絆倒可能帶來的後果後,我果斷選擇了拎起裙擺,這一下果然好走了很多。

貝阿特莉克絲到安妮之間不過短短的一段距離,卻比我走過的任何路都要令人膽戰心驚。即使背對著伯爵,我都能感覺到背後伯爵凝視的目光,頂著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我將肩上的克什米爾披肩抽了下來,披到了安妮身上,讓柔軟的溫暖布料緊緊裹住她那並不是很圓潤的肩膀。

也許是織物帶來的溫度喚回了因為寒冷而失去的知覺,安妮顫抖了一下,雙手緊緊地抓住披肩,呆呆地看了我很久,然後低下了頭。

我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淚掉在了昂貴的織物上,心裏只剩下了一聲嘆息。

在我成長的路德維希斯堡有很多安妮這樣的女孩或者女人,她們過於天真地相信能夠借助容貌這一上天賜予的資本獲得上位者的喜愛,從而依靠這份垂憐來得到原本無法得到的榮耀與金錢。然而她們不知道上位者的圈子是一個殘酷的角鬥場,能夠從中脫穎而出的一個幸運兒背後是無數失敗者的屍骨,跨進那個圈子能夠得到榮華富貴,但也只需要上位者一句話,便能讓她們從天堂直接跌落地獄。

甚至僅就我而言,從我被我愛情上的導師沙澤爾夫人帶入風流的康莊大道開始到被迫離開路德維希斯堡為止,安妮這樣的女子我就見識了不下幾十個。沙澤爾夫人和埃德蒙子爵夫人一直在挑選各式各樣的美人,這些美人或是會獻給大公,或是出現在大歌劇院明亮汽燈聚焦的舞臺上,或是會出現在某位權貴的私人別邸,為此,沙澤爾夫人的府邸還得了個綽號叫做“沙澤爾花園”;但是到我離開路德維希斯堡的時候,這麽多容貌美色各有所長的女子中,能夠在說出名字時在名字後面加上一個某某夫人的後綴的,屈指可數——名利場就像一個磨坊,不停地吞進年輕貌美的靈魂,吐出吃剩的殘渣,甚至包括貴族們的骨頭!

然而,就算知道弱肉強食的道理,我還是無法對安妮坐視不管,畢竟當初要不是我推了一把,她不可能那麽輕易地跨過那些無形的界限到伯爵身邊。

我轉過身,模仿著我記憶裏那些英國女郎們的做派,對著伯爵的方向行了個屈膝禮。

“大人,我已經遵照您的意願做到了您希望我做到的,現在請允許我為這可憐的孩子請求您的承諾和恩典。”

為了盡可能地模仿女人的聲音,我不得不將聲線壓得極低,同時盡量模仿子爵夫人在舞會上和其他男人打情罵俏周旋時那種軟軟長長的腔調,再加上我還得用並不擅長的英語,這感覺簡直就是捏著喉嚨在說話,說不出的別扭。

不過,在看到那些男侍從們聽到我的聲音時臉上那種精彩得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表情,我瞬間覺得,能這麽惡心一下這幫人,就算被逼著陪他們演這麽一出戲也值了!

大概就連伊恩伯爵也沒想過我真的能就這麽放下身價做到這個地步,他坐在長沙發上,久久沒有說話,我等了好一會兒,故意用最嬌媚、最扭捏的女聲問:“大人,難道您眼前所見的,並不是您所期望的嗎?”

哐當!

放在伯爵旁邊用於放咖啡壺和杯子的矮凳被一腳踢翻了,伯爵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侍從們見怪不怪地跟了上去,看都沒看地上摔碎的碎片和嚇呆的安妮一眼,一群人前呼後擁地簇擁著伯爵往外走,沒一會兒人群就嘩啦啦走了個幹凈。

眼看著整個房間都空了下來,結果,之前那個愛拍馬屁的一等侍從又帶著兩個男仆轉了回來。

他趾高氣揚地宣布,吐沫星子都差點濺在我臉上:“大人有命令,將那個女人關到最下等的奴隸們那裏去!”

最下等的奴隸住在主建築之外的矮窩棚裏,那種地方甚至不能叫住人的地方,安妮怎麽受得了那種苦頭!

在男仆們想要動手拖走安妮的時候,貝阿特莉克絲出聲了:“這個女孩子交給我處理,路易斯,帶她去索菲婭的房間。”

“哎!”那個紅棕色頭發的使女清脆地應了一聲。

“貝阿特莉克絲,這是伯爵大人的命令!”

使女們的地位明顯比男仆們高得多,她們動手扶起安妮就走,絲毫不把身材高大的男仆們放在眼裏,這讓那個一等侍從大為氣急敗壞。

“伯爵大人那邊,我自然會去說。”

“不要以為你有埃爾維斯大人撐腰,就可以無視大人的命令,貝阿特莉克絲,別忘了,現在伯爵大人才是你的丈夫、主人、國王!”

“我的事情不勞您操心,奧諾雷先生,倒是你再不追上去,可就有人取代你的位置了。”

“你說的話,我一定一字不漏地轉述給伯爵大人,好叫大人知道你的無禮!”

那個名叫奧諾雷的一等侍從氣沖沖地扔下一句狠話走了。

“考慮到您的情況,我為您安排在了右翼三樓靠近埃爾維斯大人起居室的房間。” 面對奧諾雷的威脅,貝阿特莉克絲連神色都沒有變一下,依舊是那種柔柔的語調,“大概還有半個月我們就要準備啟程回弗裏古莊園,不然就可能趕不上一個月後兩位大人的生日慶祝會,在這期間,無論伯爵有什麽突然的想法,都請您一定要忍耐。另外,請不用擔心那個女孩子,我會盡量庇護她。”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呆。

“對不起,請恕我無禮……原來您是埃爾維斯大人身邊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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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u0k3trd3qxg小可愛的貓薄荷~其實你們給我留個評論丟個海星就行了的,不用這麽破費的,有評論我就會繼續寫了(自從定了這個規則後我就沒空更過江戶那篇,估計要等這篇寫完後了ORZ自己定的規則跪了也得遵守)

再次感謝小可愛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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