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盔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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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影片前,姚問刷過簡介。當宿舍姐妹提議大家一塊兒上電影院看時,她沒去,想著等哪一天和江與時一起去看。

沒想到他這就來了。

她將自己從影片中徹底摘出來,情緒緩和了一些才問:“你怎麽會突然來啊?是真的要在這裏開分店嗎?”

江與時起身從酒店冰箱裏拿出來一個透明杯,晃一晃裏面奶白色的液體,說:“給你送酸漿。開不開店,等明天見完投資人再說。”

哦,果然是順道來看她。

不過,即便這樣,她也開心。

她把酸漿接到手中,心裏高興,卻還要埋怨一句:“我去年就說了想喝,你今年才送來。”

江與時斜倚在大立鏡邊,垂眸瞧她。

壁燈光線昏黃,落在她身上,柔軟得不像話。

即將要冒出頭的那句“想喝回來喝”被他吞了回去,他說:“來陪你找房子,不是說租房很煩躁嗎。”

姚問從來沒向江與時抱怨過學習難,也沒抱怨過案件材料多,更沒抱怨過案子錯綜覆雜搞得她頭疼。

她向他抱怨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房子好難。

聽到這裏,她終於明白了,他這是給她解決問題來了,送酸漿只不過是順帶著的。否則,去年他就來看她了。

她把酸漿放在一旁的梳妝臺上,跳下地幾步來到他身旁,踮起腳,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你光管幫我優先解決生活難題,就沒想過優先幫我解決一下胃口問題嗎?”

又一想,好像主次弄錯了,便說:“要不是在這裏見投資人,你是不是都不會過來啊?”

如果是這樣,真沒酸漿和租房什麽事兒了。

再能理解,姚問心裏還是有點兒小委屈。瞧,他只是順道來看她。那些平日裏能理解的事情,等見到他了,就不由自主在意更多。想到這裏,她又垂落手臂,小小地往後退了一步。

江與時把她的小情緒全都看在眼裏,不由有些好笑,垂眸道:“投資人要來神山找我,我提議在這裏見面。”他看著她,“也就是說,即便他不同意來這裏碰面,我還是會來。”

姚問眼睛滴溜溜轉,聽到這裏猛然擡眼,又是一張明艷的笑顏。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她,聲音帶著點兒調笑,說:“我主要是想來給你示範一下,租房也沒那麽難。”

姚問可不管他到底有沒有取笑她。她瞬間想到,也就是說,只因為她抱怨了一句租房太煩,即便沒有投資這回事,他也會來給她解決難題。

她心中一喜,又踮腳勾上他的脖子,軟軟喊:“時哥~”

尾音帶著點兒嬌,是江與時以往聽慣了的。她身體貼過來時,他下意識擡手攬住她的腰。原本想要推開她,畢竟這裏的環境太過暧昧。可當手臂攬上去時,卻怎麽都推不動了。

他試了幾次,還是舍不得,最終眼一閉,將她緊緊揉入懷裏。

兩人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姚問瞬間就被奪走了掌控權。她只覺得空氣都開始變得稀薄了,腳底有些站不住,這就要落平了。

江與時察覺到她要滑落,手臂一扶,就把她給一下子提抱在了懷裏。

跟不久前在外面時一樣的動作,但此時,兩人之間的氛圍太過滾燙。他拿鼻尖蹭著她的鼻尖,道:“好好說話,別撒嬌。”

話雖這樣說,可他明明聽了很受用。

他嗓音帶著啞,而她也好不到哪裏去,只覺得渾身都發燙。被這麽近距離迫在眼前,鼻尖對著鼻尖,嘴巴對著嘴巴,挨得過分近了。她張了張嘴,覺得就要碰到他的唇,她趕忙咬住下唇。

他的視線隨即落在她的唇上,眼神透濕。

她盡量讓自己動作幅度小,聲音也輕:“誰撒嬌了?”話語出口,帶著點兒被寵著的傲嬌。

他看著她的唇輕輕啟開,發出磨他耳蝸的細小的聲音。看著看著,他往前,把那原本就過分近的距離拉到無限近。

“我才沒有撒……”

他突然吻住她時,她不由顫抖了一下,腰肢軟得支撐不住。

她嚶嚀一聲:“時~哥~”

他不準她撒嬌,可這又怎麽能控制得住。面對他,她的聲音不由她自己做主。

江與時不應聲,他只用行動回應。

他撬開她的齒,順利地侵占了她的唇舌,勾纏舔.弄。

開始時他還算溫柔,循序漸進,給足了她適應的時間。再往後,他就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把她抵在墻壁上,趁著動作間隙放開她那被吮得嫣紅的唇,埋頭吮吻脖頸處那細膩瓷白的肌膚。

姚問肌膚嬌嫩,江與時力道稍微重點兒,唇齒下的那塊皮膚就變了顏色,可他已然顧不得了。

他從她敞開的睡衣領口望進去,眼神幽暗,一路往下啄吻,微喘著說:“以後,不要在我面前這樣穿。”

睡衣是老大中途回宿舍給拿的,黑色的綢質睡衣,遞給姚問時好一番擠眉弄眼。姚問平日裏就穿這樣的睡衣,不覺得哪裏有問題。

但顯然,江與時不這樣想。

他擡頭,桃花眼裏欲念重重。又一低頭,咬住她光滑的下巴:“是誰給你的錯覺,讓你覺得,你穿成這樣貼過來,會沒事?”

姚問說不出話來,她連手指都擡不起來,胳膊軟軟地搭在他結實的臂膀上。

江與時抱著她走到床前,讓她陷入大床裏,他緊跟著覆上來。

她感受著他那與她一樣發燙的身體,急促地呼吸,想要把被奪走的氧氣爭回來。夏日裏睡衣原本就單薄,他們又貼得過分近,她胸口起起伏伏,他目光無法克制地往下落,落在那處顫動上。

他埋頭在她脖頸間親吻,大手卻從單薄的睡衣下擺裏探了進去。

感覺到他的手覆上來時,姚問覺得自己發燒了。

他攀上來再次叼住她的唇,眼神動作幾近瘋狂。

就在事情即將無法控制時,他突然抽離,揪過薄被將她的身體蓋住,而後頭也不回地進了浴室。

一會兒後,浴室裏就響起了淅淅瀝瀝的水聲。

姚問把薄被揪上來,蓋住了燙紅的臉頰。片刻後,覺得沒法兒喘氣了,又揪下去一點點。

等江與時從浴室裏出來,她噌一下轉過去,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他見她這回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輕笑一聲,說:“我關燈了。”一個澡洗完,他已然恢覆了平日裏在她面前的溫和模樣。

姚問沒應聲。

等壁燈暗掉,她豎著耳朵,卻一直沒聽到他走過來的腳步聲。她悄悄轉回頭看,一室黑暗中,就見他躺在不遠處的沙發上。

她又一點一點磨蹭著翻了個身,面向他,小聲喊:“時哥。”

他應:“嗯。”

“其實……”話還未出口,她已羞紅了臉,但還是鼓足勇氣說,“……你可以。”

最後的“你可以”三個字,特別小聲。

如果是他的話,她願意。剛才她感受到他的灼熱和克制了。他明明那麽想,但在最後一刻還是停住了。

她又小小聲說:“我願意。”

月光從窗外跳進來,灑落一室。

說完這句話,她把自己更深地埋入了被子裏。

一陣沈默。

“嗯,”片刻後,他說,“乖,睡吧。”

她一下子掀開薄被,對上他的眼睛。

“等你畢業。”他手臂枕在腦後,側著頭望向她,桃花眼灼灼,“再給你兩年時間,好好想一想。”

兩年。

她突然明白這四年多他為什麽不來看她了。

不止是因為忙,還因為,他在克制自己。

高三那年,許文曳所說的話應驗了。

他不只是想跟她談戀愛,他要的更多。

大學比高中開放許多,寢室裏三個姐妹談戀愛不久後就跟男朋友出去開房了。追求姚問的男生在面對她時,眼神也要比高中時露骨許多。

可是江與時不一樣,他跟他們很不一樣。

他從來沒有說過許多喜歡她的話,卻默默做了許多喜歡她的事情。如水般溫潤,不仔細想,可能都察覺不到。

就連對她的欲望,他都在努力克制。

太多的男生把性.愛放在了首位,可他不是。

明明他可以得到,他卻克制著沒有去拿。

姚問只覺得自己被他仔細呵護著,就如同許文曳當年跟她說:他真的很珍惜你。

想到這裏,她只覺得心裏燙熱,軟軟喊了一聲:“時哥~”

他在沙發上輕聲應:“嗯。”

姚問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睡著的 ,等她半夜迷迷糊糊間醒來,瞧見浴室燈亮著,裏面傳來水聲。她拿過手機看了眼,淩晨三點四十分。

一會兒後,浴室燈暗了,江與時從裏面走出來。

他走到沙發旁,重新躺好。

第二天一大早,姚問是被隔著窗簾照進來的陽光吵醒的。

她轉頭看了眼沙發,抱枕整整齊齊放著,江與時已經不在那裏了。浴室裏傳來水聲,這是他第三次沖涼了。

她揉了揉眼睛翻身起床,慢吞吞穿衣服。

片刻後,浴室門打開,江與時走了出來。

姚問面朝窗戶,陽光落在剛睡醒的眉眼上,她被晃得微瞇著眼睛。想要回頭看他,身子卻發懶,楞是坐著沒動。

江與時出來時就見她跪坐在床鋪中央,夏日光陰籠罩在她身上,映出一片如奶酪般的瑩白。

她皮膚白,還嬌嫩,被這麽一照,更顯潔白無瑕,如白璧美玉。

從他這個角度望過去,身形輪廓曼妙,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擊中了他的審美。

他試圖看向別處分散一下註意力,但沒能成功。於是順應欲望,擡腳朝她走去。

姚問剛把裙子套進去,正要順著往下捋,聽到了靠近床邊的腳步聲。地毯厚,其實都聽不分明。她知道是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他突然貼了上來。

她被一個有點冰涼但升溫迅速的滾燙懷抱給攬住,跟著,他的手就從裙子下擺裏探了上去。

她剛穿好的裙子被掀開了一點,布料皺皺巴巴。

她的耳尖瞬間變得充血。

門外傳來服務員的聲音:“您好,早餐服務。”

江與時緊緊摟住她重重揉了幾下,偏頭親了一下她泛紅的耳尖,這才起身去開門。

早飯姚問是紅著臉吃完的。

吃飯期間就有中介給江與時打電話,一個接一個,弄得他都沒能好好吃飯。姚問就趁著他講電話的空擋餵他一口粥。

他講著電話,垂眼看她,就著她的手臂低頭把粥喝了。桌邊打開的電腦屏幕上,是中介報上來的幾間房子的資料。他三下五除二敲定好幾處,叫了車領著她去看。

看的第一個房子姚問就相中了。

礙於他忙活了一早上接電話打電話還翻看資料,她跟著他去剩下的兩個地方看了看。怎麽說呢,一處比一處好。

最終,姚問挑了最後看的那間房。北歐風小二居,瞧著小巧玲瓏,特別具有生活氣息。

中介領著看房時,在她耳邊一個勁兒叭叭叭:“姐你真有眼光,這房子哥一早就相中了,想買來著,可惜在購房資格上卡住了。不過租也一樣,等以後確定在這邊定居,買房千萬要找我。”

姚問楞了一下,江與時原本想在這裏買房?

她轉頭見他在替她四處檢查房子,心裏一時泛起隱秘的甜。

讓她無比頭疼的租房問題就這麽輕輕松松解決了。中介直接跟江與時簽的合同,房租也從他的卡裏走。

有外人在場,姚問也沒攔,私下裏把錢偷偷轉到了他的微信裏。

江與時看到後,指著房間說:“看見了嗎?兩間臥室,我偶爾有事也會過來住。”

說來說去,就是不收錢。

簽合同時江與時接到投資人的電話,對方提前落地機場了,雙方約在酒店見面。

他時間緊張,談完合作就要回去。姚問一刻都舍不得離開他身邊,跟著回到了酒店。

剛到酒店餐廳,與一行人迎頭撞上,姚問全部註意力都在江與時身上,沒註意到這些人。直到江與時停住腳步,沖其中的一個人喊了聲:“叔叔。”

姚問擡眼,這便看到了姚愛軍。

姚愛軍身旁跟著的幾個人,是公司涉外市場部的主管、經理和總監。看見姚愛軍,她也沒喊爸。

姚愛軍回頭跟身旁的幾人吩咐了幾句,這些人便都先行離開了。他目光掃過兩人,沈著聲說:“你們跟我來。”

進了餐廳,一段移動屏風隔出來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姚愛軍率先落座。

姚問和江與時坐在對面。她知道姚愛軍對江與時有成見,有些戒備地看著他。

姚愛軍始終關註著她的一舉一動,等服務員添完茶出去後,他這才把目光落到江與時身上,問:“我挺久沒回去了,這幾年餐館生意怎麽樣?”

姚愛軍對她和江與時在一起這件事始終很不滿。

姚問畢業走那一年,姚愛軍主動和她的兩個姑姑深聊了一番,給了她們一大筆錢,姐妹倆就把老太太給接走了。

“還算順利,又在臨市開了幾個店。”江與時說。

他身體不自覺繃緊,表情看上去倒是跟平日裏毫無二致。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手背青筋凸顯,隱隱洩露了幾分緊張。

姚問伸手過去,蓋在他的手背上。

江與時側頭看她,安撫似的一笑。

姚愛軍將兩人的互動納入眼底,皺了皺眉,接著說:“我一個合作方的兒子,也是做餐飲的,他開火鍋店。‘一口鮮,辣上天’,你應該聽說過吧?現在國內一二線城市都鋪開店了。”

姚問脫口而出:“爸!你……”

她放在江與時手背上的手突然被他反握住,他的手指擠入她的指間,與她十指相扣。他安撫似地捏了下她的手指,成功止住了她的話音,說:“我知道,兩年前去吃過一回。”

姚愛軍點點頭:“就這個,還是我身邊很一般的人選。”

言畢,他目光淩厲地看向江與時:“你覺得依你的條件,能排在哪個位置?”

姚問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江與時現在也按不住她了,她直嗆:“那你那些合作方的兒子,他們有哪個是只憑自己的能力做起來的?有哪個是在家裏幾乎幫不了什麽的情況下做起來的?有嗎?”

姚愛軍從小就教給她要如何看身邊的男孩子,在以往追她的男生中,他總會一條一條指出來這些個男生身上有什麽不太好的品質。

只有在說到江與時時,他沒有從他個人身上找問題,他找到的也只是他家庭的問題。

這不正說明了,連他都認可江與時這個人嗎?

每個人都會往現實裏考量,姚問高中那會兒就不是單純的戀愛腦。四年後的她,大腦也不會無緣無故萎縮,她當然清楚怎麽看男人。

“這就是問題所在。”姚愛軍轉向她,說,“現在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裏,有強有力的父母庇護,會讓你們的路好走不少。你不清楚,你問問他,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頭。”

姚問一下子被噎住了。

不用問,她也知道江與時這一路走來有多麽艱辛。

姚愛軍見她不說話了,又看向江與時:“來,你幫我選一選,在我明明有選擇的情況下,我應該把女兒交給像你這樣背後毫無根基的男人,還是應該交給那些家裏背景能給她庇護的男人?”

這樣尖銳的話語,無異於拿刀磨江與時最痛的地方。

姚問差點兒落淚,他的家庭是那個樣子,那是他願意的嗎?

她正要開口說話,江與時的手機響了,他說了聲不好意思,接起來跟對面的投資人說等他幾分鐘。收了電話,他道:“叔叔,我這幾年也沒閑著,一直在擴店。有些城市做了,還有些城市還在考量中……”

“你還沒做好,”姚愛軍打斷他,擡頭往四處掃了一圈,指責道,“就先帶我女兒住酒店了。”

……

姚問真是無語了,這就要反駁,聽見江與時說:“您希望我怎麽做?”

姚愛軍道:“別影響她的學業,你要是真喜歡她,讓她順順利利上完學。至於你,男人該幹事業的時候就要全身心投入。我不希望在你做出成績之前,再看到你和她一起出現在酒店這樣的地方。”

姚問覺得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了,她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明白了。”江與時點頭,而後說,“我還有個投資人要見,就先走一步了。”

等他起身要走,姚問立刻站起來也跟著要走。姚愛軍喊住她,滿臉嚴肅:“你留下。”

等裏面就剩下他們兩人,姚愛軍神色這才有所緩和。他遞給她一把鑰匙,說:“給你買的,面積不大,一百二十多平,等畢業後決定在哪裏定居再買個大的。或者你再念個博,那時候再換也行。”

見姚問不為所動,他語氣和緩了些,又說:“離你的公司很近。聽說你被律所挽留,爸爸一早就買了,這回順便過來給你。”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對他這麽不客氣?”姚問胸脯起伏,“我只是跟他談個戀愛而已。”

“只是談個戀愛?”姚愛軍道,“你以為爸爸不了解你嗎?四年了,你還跟他在一起,這意味著什麽,你覺得爸爸不知道嗎?”

姚問被他說得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她氣得慌,把鑰匙勾到手心裏。不收白不收,就當被氣到的補償。她跟姚愛軍吃完飯,又被他拉著看了幾份翻譯文件,等她終於能脫身,江與時早就不在酒店了。

她拿起手機,四十多分鐘前他給她發微信:“店裏有急事得處理,我先去機場了。”

他沒有打電話,選擇用發微信的方式告訴她,這讓她心裏一咯噔。

她立馬撥通他的電話,片刻後江與時接起來,背景音嘈雜,他顯然已經在機場了。

經歷過剛才那一遭事,她突然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緩了片刻後問:“合作談成了嗎?”

“沒有。”他的聲音聽著有點兒疲倦,接著說,“這都很正常,見一百個能跟其中一個談成就算幸運了。”

姚問一陣心疼,說:“我爸爸給我買了房子,你找中介把房子退掉吧。”

反正姚愛軍也買了,額外花錢太浪費。她原本想要解釋一下,就聽他“嗯”了一聲。

姚問說不清自己心裏什麽感受,這一聲“嗯”,讓她第一次對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產生了失控感。

這一聲“嗯”,以及後面再無任何詢問的話語表明,他並不想聽她是怎麽想的。

電話裏一陣沈默,兩人許久再沒說話。

機場廣播響了,催登機了。

江與時說:“那我走了。”

姚問輕輕“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這之後,江與時再沒主動聯系過她。倒是張美艷依舊照常跟她聊天,問她工作累不累,學習辛苦不辛苦。

偶爾提到江與時,總說他最近忙得很,到處飛來飛去。

再後來,張美艷跟她聊得也少了。江與時幾乎不發朋友圈,姚問無從得知他的近況,就進校園論壇去看帖子。

臨近畢業,帖子裏更新的照片也很少,只有零星幾張。

其中一張是江與時穿著學士服拍畢業照,扔學士帽時,寬大的袖子下滑,姚問看到了他手腕上戴著一根發圈。

黑色的發圈,明顯是女生的東西。

每個長頭發的女生,都會紮這樣的發圈。

姚問鼻子一酸,再也看不下去了,立即退出了帖子。

這之後,她投入了快節奏的學習和工作中。

這年十月一,萬賦予和了了結婚,極力邀請姚問擔任證婚人。兩人大學四年戀愛順風順水,一路走到談婚論嫁。一拿到畢業證,就選了十月一大部分人都有時間的日子結婚。

兩人一早就催促她,要她把時間空出來。生怕她忙忘記了,只要有空就催她一遍,催得她差點兒把案件開庭日期記成十月一。

婚禮當天,姚問飛回去,準新郎萬賦予親自來接,被姚問十分嫌棄地吐槽:“好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呢,我這差點兒就不認識機場了。”

萬賦予在外人面前或許還會端個成熟長進的派頭,到了姚問跟前就不管用了,幾乎有些哀求道:“姚口啊,我先跟你道個歉。”

姚問不解:“你大婚的日子,好好的跟我道什麽歉?”

說到這裏,她轉頭看他,狐疑道:“你該不會做了什麽對不起了了的事情要我幫你隱瞞吧?我告訴你萬賦予,你敢對不起了了,我第一個把你扔海裏餵鯊魚!”

萬賦予趕忙擦汗:“你想哪兒去了,我是對不起你!”

姚問:“?”

“這可就奇怪了,你對不起我?你該不會……”她猜測道,“……貪了我爸讓你給我的錢吧?”

萬賦予:“……”

他閉住眼,一口氣說:“我前些天把請帖發到群裏,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群裏都發了,真群發。你還記得王駿嗎,他跟我是大學校友,主動艾特我說要來參加婚禮。”

姚問當然記得王駿,初二那年,就因為他給她寫的一封情書,喜歡他的幾個女生聚眾對她施暴。

但畢竟施暴的人不是他,這事兒也不能怪在他頭上。姚問道:“來就來唄。”她還能擋住他參加同學婚禮怎麽著。

萬賦予偷偷看著她,接著小心翼翼說:“劉葉敏也來了。”

姚問停住腳步。

劉葉敏這個名字,往後的許多年,都是她心裏的一根刺。就跟蔣茹一樣,狠狠紮在她的心上。

劉葉敏就是帶頭對她施暴的那個女生。

“我他媽哪裏想到王駿跟劉葉敏好上了,我現在真是恨不得跟他說,你別來了。我聽到有人說他女朋友是劉葉敏時,差點兒就給他打電話叫他別來了,實在是……”

“沒事,”片刻後,姚問打斷他,“沒關系。”

萬賦予止住話音,仔細觀察她的表情,見她沒什麽異樣情緒,才小聲說:“那我把你們隔開,保準你們的座位隔著千山萬水。”

萬賦予是個妥妥的樂天派,人緣好,來的同學非常多,酒店一半多的位置安排的全都是他那邊的親友。

姚問到酒店徑直去找了了,了了見著她倒是挺開心,但一見跟在後面的萬賦予,鼓著臉頰一個眼神都不給他。

其實劉葉敏是王駿女朋友這件事是了了發現的,原本了了就因為王駿要來參加婚禮跟他吵了一架。結果劉葉敏也來了,這下子她理都不理萬賦予了。

見了了光拉著姚問說話,萬賦予頻頻給姚問使眼色,要她幫忙替他說句話。

姚問坐在了了身旁,陪她選妝面,整理婚紗和需要帶的東西,最後彎腰抱了抱她,說:“那會兒讓你因為我攙和進去,被我牽連,真的很對不起你。了了,我希望你開心。”

“你說什麽對不起,惡心的是劉葉敏那群人。”了了撅嘴,“老萬真要氣死我,我就結這麽一次婚,他還要讓我不開心。”

“劉葉敏那群人,我已經不在意了。所以,你能不能也別在意?咱們都不在意,讓自己活得開心點兒好不好?”

了了神色間有所松動。

姚問趁熱打鐵,開解她:“今天是你們結婚的日子,大家都要開心。如果老萬真給王駿打電話,要他別來了……現在大家都長大了,這事兒好像也不太好做吧?”

聽她這樣說,了了笑著點點頭:“這事兒不能想,確實有點兒尷尬。那……就把他們當個屁放了吧。”

午時席面上桌,臺上在放新娘新郎的結婚照。

根據婚禮流程,先讓親友吃點兒墊墊肚子,再舉行儀式。用萬賦予的話說,別把人給餓著。

姚問的座位在前面第一桌,她剛坐過去,旁邊桌上萬賦予的父母和了了的父母就拉住她說話。不久前在酒店門口碰見時只來得及簡單打了個招呼,這會兒剛起頭多聊了兩句,就被後面幾桌同學給團團圍住了。

萬賦予和了了的許多同學都跟她重合,這些人七嘴八舌打聽她的近況,嘴裏說些恭維的話。

就在大夥兒聊得十分熱絡的檔口,宴會廳另一頭傳來幾道肆意的大笑聲。

女聲,聽著很是有些無遮無攔、不管不顧。

這聲音太大,周圍桌安靜用餐的人頻頻皺眉。

姚問身旁的同學探頭去瞧,有人認出來是誰了,厭惡道:“真晦氣,這女的怎麽也來了?”

有人問:“誰啊?”

“劉葉敏,王駿女朋友。這女的追了王駿好幾年,送車送錢送工作,終於追到手了,還不得跟緊點兒。”

有知情人笑得意味深長:“劉葉敏啊?嘖嘖。”

旁邊人一臉八卦:“怎麽了?我只聽說她家裏挺有錢,小學時橫行霸道,初中那會兒就混成了小太妹。”

前頭那人評價了倆字:“挺瘋。”

任憑旁人再怎麽問,這人一句都不透露了。

還是另一個男生說:“高中時她把喜歡王駿的女生給打進了醫院,大學時把王駿當時的女朋友故意給從樓梯上撞下去了……”

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

姚問吃了半塊點心,就怎麽都吃不下去了。

她離開宴會廳,轉身來到了洗手間。

洗手間的鏡子裏映照出她的臉頰:眉頭微蹙,表情不適。她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無論隔了多久,只要看到那張臉,聽到她的聲音,她就覺得無比惡心。

姚問在洗手間獨自待了好一會兒,瞧著儀式差不多要開始了,她整理了一下情緒,洗洗手轉身去抽紙巾。

她恍恍惚惚抽了兩次都沒抽到,低頭再一瞧,這才發現裏面沒紙了。她低聲嘀咕一句:“哎,沒紙了。”

旁邊正在疏通面池的清潔阿姨聽見了,在隔壁面池洗了洗手,對她露出了一個歉意的微笑,說:“你等一會兒,我這就去取。”

說著,阿姨風風火火出去了。

姚問從包裏找到了紙,她擦了手扔掉紙巾轉身正要走,一道尖利的女聲從門口傳來:“你說王駿在看誰?那女的叫什麽?姚問?那是誰?”

兩人猝不及防相撞,姚問擡眼。

劉葉敏胳膊一歪,手機差點兒掉了,她隨口便罵:“看著點兒,你走路不長眼嗎?”罵完這就要從她身旁走過去。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時,她突然又倒退幾步,也顧不上正在通話中了,盯著她問,“我們是不是認識?”

姚問嫌惡地皺了皺眉,話都不想跟她說,用胳膊隔開她正要出去,清潔阿姨又風風火火進來了。

就這麽擋住的一會兒工夫,劉葉敏突然笑了,她拽住她的手臂,說:“你叫……什麽問來著?”

清潔阿姨把紙巾放好了,原本想要跟姚問說一聲,見她已經擦幹凈手了,就沒作聲,又埋頭去弄那個壞了的面池去了。

“劉?不對不對,你怎麽可能跟我一個姓呢?張?李?”劉葉敏瞎碰了半天,都沒跟記憶中那張臉對上號。

突然,她想起了剛才那通電話裏的名字:“……姚……問?”她一拍手,為自己想起她來而開心,“對,你就是姚問吧?”

她目光把她從頭到尾掃量了一遍:“哎呦,好多年沒見了,突然見到真是驚喜啊。你現在做什麽呢,高中上完了嗎?”

高中上完了嗎。

當初被打時,劉葉敏威脅她:“全校第二又怎麽樣?我他媽不讓你上高中你就上不了你信不信?”

清潔阿姨搗鼓了半天,那壞掉的面池也依舊不為所動,裏面冒出來一池子臟汙的水,還咕嘟咕嘟冒著黑灰色的水泡泡。

她嘆了口氣,放棄了折騰面池,轉頭拿了墩布去拖地面上的臟水印。

姚問直面眼前這張笑著的令人厭惡的嘴臉,牽動唇角,也笑了。她一字一句說:“非常順利地上完了,還考了隔壁省的省第二,你一定為我開心死了吧?”

她的唇角是上揚著的,但眼睛裏卻沒有任何笑意。

“至於我現在做什麽呢,”她盯著她,“我專門做那種把社會渣滓送到監獄裏的工作。”

劉葉敏譏嘲的笑容倏忽消失。

衛生間裏一陣沈默,兩人無聲對峙著。

清潔阿姨拖地拖到了跟前,手勁兒大了點兒,拖把一不小心掃過了劉葉敏的腳面兒,她趕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劉葉敏正待找人出氣,看到裙擺臟了臉色一僵,一巴掌揮在了清潔阿姨的臉上:“對不起管屁用?”

“啪”的一聲,阿姨被打懵了。她沒想到劉葉敏擡手就打人,一楞過後嘶聲力竭喊:“你幹什麽打人呢?”

“幹什麽打人?”劉葉敏指著自己身上的裙子,“這件裙子好幾十萬,你弄臟了能賠得起?”

阿姨原本被打了還挺氣憤,一聽這話嚇著了,當下軟了聲兒,趕緊又一個勁兒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這回,劉葉敏開心了,她用手“啪啪”拍打著阿姨的臉頰,居高臨下說:“窮人就是骨頭賤。”

她斜著眼睛瞟了眼姚問,話是對清潔阿姨說的,卻意有所指:“有些賤人覺得自己家裏有幾個錢就可以嘚瑟。但那點兒錢算個屁啊,在老娘面前根本就不夠看。”

阿姨被她罵得有點兒發懵,忍著屈辱搖頭說:“我沒錢,我沒錢,我真沒錢。”

從剛才劉葉敏突然動手打清潔阿姨時,姚問就陷入了過去那段曾經令她無比恐懼的記憶中。

她感覺自己好像又被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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