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皮影

關燈
當晚,駱輕舟在群裏發語音:“晚上咱們班集體出去吃飯!老師請客!”

終於考完了,無論考得好與不好,這一令人頭皮緊繃的階段總算是過去了。同學們都想放松一下,紛紛響應:“駱姐,去哪裏啊?”

畢業了,敢當著本人面兒喊駱姐了。

駱輕舟樂呵呵應了這稱呼,又發語音:“去年我們籃球賽聚餐時,那會兒我跟大江還不太熟,不好意思去他店裏,害怕他會因討好老師給我免單,讓我落個薅學生羊毛的名頭。”

“我現在了解了,他酷得很,誰都不討好,我的這個擔心是多餘的。所以今晚,我們去大江店裏!聯絡感情的同時,給他提升提升營收。”

底下一片“哈哈哈哈哈”。

“駱姐你這麽實誠你家人知道嗎?”

“我們指的是劉老師。”

“對對對,一班的劉老師知道嗎?”

駱輕舟說:“大概是知道的。”

群裏炸鍋了。

姚問和江與時到店裏時,班裏同學大部分都到了。江與時給開了個超大包間,擺了三張大圓桌才讓二十八班的同學們都上了座。

啤酒一箱箱往裏面拎,有男生想喝白酒,被駱輕舟揮手擋住:“你們駱姐工資不厚,給我省點兒錢吧。”

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是怕白酒把人給喝醉,嘿嘿一笑作罷。

江與時去叮囑後廚備菜了,姚問一進門就被同學們團團圍住。一個個七嘴八舌說:“你怎麽跑那麽快,我們考完去找你,人都不見了。”

說著,他們站成一排,鄭重道:“班長,謝謝你。”

“從明天開始,我們輪流請你吃飯!”

姚問笑說:“成績還沒出來呢。”吃飯什麽的,她當時就是隨意提一嘴,為了堵住他們要給補課錢的口。

許東也看著她,樣子有些感慨:“大家都估分了,沒有一個人原地踏步。”

他這話說完,有人忍不住偷偷抹淚。是為了這段時間所有人拼盡全力的努力沒有白費,也是為了有人願意幫助這樣的他們,更為了前方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未來。

氣氛一時有些沈重。

駱輕舟在旁邊看得眼熱,故作不滿道:“我可要開始嫉妒了啊!怎麽光請班長,我這麽大一個人你們是看不見嗎?”

大夥兒剛襲上心頭的那股子感激也好,感動也罷,讓她一個“嫉妒”給撞散了,嘻嘻哈哈又開始熱絡地聊天了。

等菜上桌,駱輕舟掃一眼三桌齊齊滿滿的學生,在飄蕩起來的飯菜香味兒裏微有些感慨,說:“知道高考前我為什麽一句話都沒給你們囑咐嗎?”

“啊?都沒有囑咐嗎?”小刀刀嘀咕,“我們私下裏都偷偷說,你肯定叮囑班長了。”

姚問趕忙搖頭,給駱輕舟澄清:“駱老師一碗水端得很平,沒給我灑半點兒,至少高考前沒有。”

大家哈哈笑。

然後有人問:“為啥啊?”

大夥兒紛紛附和:“是啊,為什麽啊?”

幾乎所有班主任都在高考前忙著給大家貼心忠告,或鼓勁或激勵或加油。只有駱輕舟出其不意,一個字都不說。

“為什麽呢?因為,”駱輕舟罕見露出了一本正經的表情,跟當初在小樹林裏對姚問說那番話時似的,臉色有些許鄭重,“其實考好,也不一定就意味著未來一片坦途。沒考好,也不意味著天就要塌了。等你們往後上了大學,畢業工作,你們就會發現,其實高考,也只不過是人生的一個節點而已。從整個生命歷程來看,它並沒有你們想象中那麽重要。”

這番話說楞了一眾人。

“那重要的是什麽呢?”駱輕舟問。

沒人能接得上她這句話。

在此時剛經歷過高考的學生們眼中,高考就是很重要,無以倫比地重要。

姚問轉頭看向江與時,他也望向了她。迎上她的視線,他垂眼點了點她的手,姚問便把手伸到桌子底下。

江與時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裏一筆一劃寫字。

桌上,駱輕舟揭曉了答案,說:“重要的是,好好做人。”

大家都楞住了。

姚問也楞住了,駱輕舟話音剛落,江與時也正好在她手心裏寫完第四個字,連起來是:好-好-做-人。

跟駱輕舟不謀而合。

駱輕舟接著道:“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你們一路坦途,但好好做人至少能讓你們走得順利點兒,能讓你們內心平靜。重要的是這個。”

飯桌上一陣寂靜,同學們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就見駱輕舟話音一轉,本性歸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沒有那麽重要這種不太能搬得上臺面的話,我敢高考前說給你們聽嗎?不得讓你們爸媽給我打出學校去。”

大夥兒哈哈哈大笑,氣氛又熱烈起來了。

前半場吃吃聊聊,後半場啤酒上桌後,包間裏的氣氛就徹底炒熱了。

駱輕舟看見酒就頭疼,把江與時拉到一邊,叮囑他瞧著點兒,別讓大家喝多。轉頭沖大夥兒說了聲“除了白酒,什麽都可以要,好好吃,好好玩兒”,就先撤了。

等她一走,沒了緊箍咒,大家鬧騰得越發厲害了。也不知道是誰,帶頭要敬姚問酒,然後一個兩個,就都來了。

姚問看得一陣無語,說:“才剛高考完,這就都要進社會了啊。”

江與時把飲料瓶蓋擰開,遞給她,她接過來往杯子裏倒,說:“我勢單力薄,就喝點兒飲料吧。要是喝啤酒,我擔心我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開玩笑,一人一杯,她的肚子又不是大海。

這邊姚問被同學們包圍了,那邊江與時遠遠坐著,韓寧等人圍在一旁。等聊完男生們感興趣的話題,就都安靜下來了,齊齊望著這邊。

起先,有人敬酒,姚問就喝一杯飲料。後來,來敬酒的人越來越多,她一杯飲料就勻成好幾次喝光。也不知道喝到第幾杯的時候,她接到了李靜雯的電話。

“寶貝,媽媽今晚回來了,你明天過來吧。”李靜雯說。

這一晚往後的時間裏,姚問有點暈乎。不是醉了,是幸福暈了。

當醉酒的康麗娜坐過來抓著她的手嗚嗚哭泣時,她還特別好心情地安慰她,問她怎麽了。

敬酒終於停止了,周圍同學鬧騰著你追我趕。康麗娜欲言又止,一副備受煎熬的樣子。

這一晚上,她都坐得離她很遠。此時終於挨過來,卻是這麽一副模樣。

姚問耐心等著,就見她轉頭從桌上拎了瓶啤酒,仰脖喝完後,才鼓起勇氣湊她耳邊說:“我喜歡江與時。”

姚問立即擡頭尋找江與時,他正坐在一眾男生中,笑說著什麽。大概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擡眼望了過來。

“嗯,我知道。”她說。

“太明顯了是吧?”康麗娜不好意思地道,接著靜靜地看著她,說,“但我更喜歡你。”

姚問:“……”

這她可就不知道了。

康麗娜又胡亂抓過桌上的一瓶啤酒,仰頭一氣兒喝完,用手背抹一把嘴,在周圍的嘈雜中一鼓作氣說:“姚問,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啊?”

這怎麽還發展到說秘密了?

還沒待姚問想好要不要阻止一下,康麗娜定定地看著她,說:“其實我剛開始接近你,是想看你出醜來著。”

她們兩個坐在靠窗戶邊,左右兩側的同學都起身去跟旁邊桌的同學聊天去了。只在對面還坐著兩三個同學,只不過他們此時也都背過了身,嘻嘻哈哈聽小刀刀侃大山。

姚問沒說話。

康麗娜看著她,不敢眨一下眼睛,一口氣說:“包括我借約你逛街順利拉你去文藝委員家裏,看拉拉隊表演,故意讓你幫忙,其實真實心思就是想看你出醜。就是想讓大家親眼看到,你根本沒有那麽好。還包括我同桌跟你換座位,也是我慫恿的。”

姚問挑了挑眉,她能看得出來康麗娜說的都是真的,她悠悠道:“你這是在自爆嗎?”

康麗娜點點頭:“是的,我就是在自爆。”不說之前喝的,剛才兩瓶啤酒入肚,她眼眶都紅了,接著說,“我做這麽多,就是想近距離找出你的不好。”

姚問:“……”

“我很不服氣啊,憑什麽江與時對我不屑一顧,對你卻那麽不一樣?憑什麽你一來,頂著個大鴨蛋都能當班長?你漂亮,我也不差啊。”

說到這裏,她打了個啤酒嗝。等把那股子刺激人的酒味兒壓下去,她笑著說:“然後,我就被打臉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文藝委員殷勤給你端水果,還耐心給你挑禮物。小心翼翼問我,你到底會喜歡哪種口味的零食。接著我就發現,跟你坐同桌,我簡直賺大發了。周圍人都羨慕我羨慕得要死,因為我可以隨時隨地問你題目。”

她眼神迷離,轉頭指了指不遠處的許東也,手指晃悠著:“他就坐在你後面,他都羨慕我。”

“你知道嗎,就連金老師那件事,也是我借著問題目的幌子,想要讓你幫忙解決問題,我想讓你幫我們成功把化學老師給換掉。你都敢站起來懟賈老師,我覺得沒有你不敢做、做不到的事情,你是萬能的!”

她臉色紅潤,望著她:“如果說,我以前當面做的那些對你好的事情,誇你的話,有一半都是虛情假意,那到這個時候,我所做的事情,所說的話,就都是百分百的真心了。”

“後來,我一點都不嫉妒你了,真的。”她看著她,眼睛裏水霧霧的,“我一個女生都喜歡你,更何況男生呢?江與時喜歡你太正常了。不止江與時,班裏好多男生都喜歡你。只是礙於江與時擋在前面,他們排不上號。 ”

姚問沒見過這種自爆方式,一時有點兒楞怔。

康麗娜嘴巴一癟,瞧著就要哭了:“姚問,你能不能不要討厭我啊?我真的很喜歡你啊。我早就開始內疚了,估完分更難受了。明明考好了應該要高興的,可我想起自己曾經對你懷有的那種惡劣的念頭,做的那些事情,我就……我就……”

一連兩個“我就”都沒能我就出個所以然來,她“哇”一聲哭了:“我們以後還能做好朋友嗎?能不能做你考到別的大學,我也可以去看你的那種好朋友,能嗎?”

信息量太大,姚問有點兒懵。

就在她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時候,原本明亮的包廂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周圍傳來大家的吵鬧聲。

“怎麽回事?”

“停電了?”

“不對啊,外面還有電啊?”

“……”

只有姚問十分慶幸,她不用立刻馬上處理這件事了。

周圍人跑來跑去,有人在喊江與時,有人碰倒了啤酒瓶,有人摔了一跤,就在這一片鬧哄哄中,姚問感覺到自己的頭發突然散落在了肩膀上。

她伸手一摸,發繩掉了。

是松了麽?還是斷了?

過了一會兒,電來了。康麗娜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姚問轉頭去找發圈,找了一圈兒也沒找見。

還真是活不見繩,死不見斷繩,莫名其妙飛了。

興許什麽時候掉了,她也沒放在心上,這畢竟是件小事。她頭發長得快,中途剪過一次,最近又長長了。不過,長度還是維持在到肩膀的位置。沒了發圈,就這麽散著也不礙事。

等一頓飯吃完,女生們互相攙扶著,男生們去結賬。今兒這一頓飯,沒人想過讓駱輕舟請客。

收銀員說:“你們駱老師出來時提前付錢了,不過,我們老板給還回去了。老板的意思是,這頓免單。”

男生們都不讓,啤酒喝多了也上頭,嘴裏紛紛嚷著:“這頓飯必須得我們請客。成績都有了提升,太有紀念意義了。”

“再說了,讓我們成績提升的人在這裏,怎麽能讓別人請客呢。”

幾個人推搡著,一起AA把賬給結了。

等把醉酒的都讓人給送回去,剩下清醒的也沒幾個了,江洋說:“咱們通宵玩兒吧。”

韓寧提議:“吃多了有點撐得慌,爬山去?夜爬,很有意思的。”說著,他望向江與時,“去大神山。”

他瞥了眼姚問,眼神示意江與時,姚問沒去過。

姚問接到媽媽電話那會兒光顧著高興了,這時讓夏夜的風一吹,吹清醒了,看見江與時才想起去看媽媽就要跟他分別。一時情緒上湧,有點兒難過,第一個舉手表決:“去!”

一行人趁著夜色爬大神山,男生們腳步飛快,爬山跟遛彎兒一樣。幾個女生也不賴,就姚問一個拖後腿的。

江與時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不一會兒,他們倆就遠遠拉開大部隊一大截。他笑著說:“響應挺積極,就是腿腳跟不上口號。”

姚問轉回頭,停住腳步。

月亮潔白可愛,夜色那麽溫柔。

她說:“時哥,你背我吧。”

江與時笑看了她一眼,轉身,蹲下身子,說:“上來。”

姚問一步一步走過去,彎腰,手臂搭住他的肩膀。江與時擡手攬住她的腿,站起了身。

姚問的視野陡然變高。大神山樹木多,六月份草木蔥蘢,這個視角看到的風景更漂亮,她卻無心欣賞。

路旁有同樣爬山的行人經過,好奇地望他們一眼。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寺廟,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瞧著像是有人在祈福。

姚問就在此時開口:“時哥,我明天就要去找我媽媽了。”

江與時聞言腳步一頓,接著邁步,“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哪怕再不舍得,心裏再在乎,姚問都十分清楚,還是要分開。江與時會留在這裏履行他的諾言,而她,會堅定地去往自己的未來。

等真的到達了那個未來,誰也不知道究竟會怎麽樣。

她腦子裏過著這樣那樣淒淒慘慘的想法,就見腳下的路偏離了原有的路線,他們正朝著那座寺廟走去。

身旁有幾個年輕男女經過,看樣子也是剛高考完的學生,他們聊天的內容吸引了姚問的註意力。

“說起大神山,有一個傳聞不知道你們聽沒聽過?”一個男生說。

幾個女生齊齊搖頭。

“據說,一對情侶註定有緣分的話,才能一起爬上大神山。如果沒緣分,走到山腳下也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上不來的。”

聽他這樣說,旁邊另一人附和道:“我好像也聽過有這麽一回事。有一次打車跟人拼了個車,司機要先把前頭上車的一對情侶給送到大神山。”

“只是,還沒到山腳下,兩人就因為對方父母各自給多少紅包的事情吵起來了,一路吵得停不下來,最後中途下了車,不去了。”

“司機大叔就回頭跟我說,沒有緣分的情侶啊,上不了大神山。邪乎吧?”

……

江與時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來了,姚問也聽得入了迷。

真的假的?

等到了寺廟門口,姚問從江與時背上下來。裏面還真的有個祈福殿,旁邊有個老師傅在閉眼敲木魚,大夥兒排著隊進去祈福。

不過江與時沒有在它面前停留,他徑直繞過它,來到了一座小偏殿前。

小偏殿被山水畫屏風隔成一個個小隔間,隔間裏擺著白色幕布。許多人坐在幕布後面,擺弄著手裏栩栩如生的彩色小人偶,玩兒得很開心。

姚問一眼就看到了剛才講“大神山傳說”的那些人。他們一男一女兩兩坐在幕布前,揮動著手裏的桿兒,指揮人偶行走,說些日常會說的話。

她沒看明白這是個什麽玩意兒,偏頭問:“這什麽?”

“皮影戲。”江與時拉著她走進去,門口有個收錢的,他交了錢,兩人來到一處幕布後。

“整個神山市,只有這裏有。”江與時說。

姚問探頭望去,見旁邊坐著的人操縱著三根細細的桿兒,讓小人偶做出各種姿勢,還給它配音。

她覺得有意思,從一堆人偶裏挑選了一個挺漂亮的女人偶,坐下來也操縱桿兒給她變幻姿勢。

江與時坐到了她旁邊,他拿了一個看上去挺威武的男人偶,操作主桿和耍桿搖頭晃腦來到女人偶面前,伸胳膊碰了碰她的手臂,問:“你媽媽和我誰重要?”

姚問“噌”一下側轉頭看他。

江與時目不斜視,操作耍桿讓男人偶的手臂伸到她額頭上方,高舉著:“想好了再回答,回答錯了彈你腦門兒。”

姚問心裏慌亂,手中操縱著的女人偶也步伐不穩,差點兒就要跪倒了,她趕緊可憐兮兮喊:“時哥~”

江與時操縱著的男人偶不為所動,手指點了點女人偶的鼻尖,冷酷說:“這個時候撒嬌不管用。”

姚問一聽這話,耳朵尖兒“噌”一下就紅了。

這讓她怎麽回答?都挺重要的行嗎?可是她覺得這個答案江與時聽了不會開心。

於是,她操縱著女人偶繞過男人偶高舉著的胳膊,蹭到他身旁,伸展雙臂揪住他的衣服,又開始撒嬌:“時哥,蚊子咬了好幾個包。”

江與時總算是看她了。他偏頭看一眼她的胳膊,夏日山裏蚊子多,一會兒的功夫姚問胳膊上就多了許多個大紅包。江與時瞥了一眼後,目光再次回到幕布上,他操縱男人偶遠離女人偶身邊:“不正面回答我看不見那幾個包。”

姚問一聽這話,生氣了。她操縱女人偶追過去,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擡起來,指著男人偶就問:“你媽媽和我誰重要?”

問完,她還生氣地說:“立刻,馬上回答我。回答錯了我……我……”

她發現以女人偶的身高夠不著男人偶的腦門兒,除非飛起來。可她不想讓女人偶做這麽不淑女的動作,於是說:“……我踩你的腳!”

說著,她還低頭看了眼江與時的腳。

她話音剛落,江與時松了手,手中的男人偶嘩啦一聲散了架。

他轉過頭,桃花眼緊緊攫住她,說:“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