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晾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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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有人醒來上廁所,有人去冰箱裏找水喝,兩人低聲說話,一會兒後覆歸於寂靜,估計又睡著了。

姚問說完後,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著江與時。

江與時原本就沒怎麽醒徹底,先頭回答她時就含含糊糊,眼睛要閉不閉。此時再次睜開眼睛,靜靜看了她幾秒,而後又合眼,說:“你等一下,我再睡會兒。”

他昨晚很晚才睡。等著她睡著了,看她真的側身了,他才踏實入睡。

“?”

姚問見江與時真的閉眼了,一時有點兒懵了,她氣鼓鼓說:“江與時,我第一次告白。”

江與時的回應是擡手摸了摸她的臉,像是安撫似的,不期然摸到一點涼。

早上氣溫低,地爐火熄了後,地面上尚有餘溫,被窩裏還好,屋子裏可就不大暖和了。他伸手摸到遙控器,打開了空調。

在此過程中,一直閉著眼。

“?”

姚問一開始心裏各種念頭亂七八糟地撞擊,沒搞明白他什麽情況。這怎麽還真就睡了呢?他聽到告白還能睡得著?她最近就因為醞釀告白天天都睡不安穩。

他怎麽可以睡?怎麽還真的睡著了!

姚問想了一會兒,後來看他確實挺困的樣子,心道,行吧,就等他醒來。她等了半個多小時,屋子裏光線漸漸亮了,實在在床上待無聊了,她爬起來側身在旁邊盯著江與時的睡臉看。

可能側躺了一晚上他睡得不太舒服,這會兒一直平躺著。她的目光從他的眉毛下滑,到眼睫毛、到鼻子、再到嘴唇,到脖頸,最後到喉結。怎麽每一處都長得這麽好看,這麽……讓人心動。

她看著看著,把自個兒看得臉有點兒紅,正要轉頭,江與時睜眼了。

她一時有些慌,視線相對時,眼睛剎那間眨了無數下:“我我我……你你你……”

江與時剛睜眼時眼睛裏還有絲困倦,他掀起眼皮看她,冷不防擡手勾住她的脖子,將她勾得一下子挨近他的臉。

他說:“你剛說喜歡我?”

她心跳得都快要爆炸了,他開口時嗓音還帶著點兒剛睡醒後的沙啞,就這麽近距離磨在她的耳朵裏……她閉了一下眼,然後輕輕深呼吸一下,點點頭,從嗓子眼兒裏溢出來一聲:“嗯。”

江與時手臂再往下勾一點,嗓音依舊帶著睡醒來後的一點沙啞:“你說你了解我?”

姚問被他勾得都快要貼在他臉上了,她雙手很辛苦地撐著床,才能防止自己一下子就跌到他身上。

他的唇就在下方,那雙會說話的桃花眼近在咫尺,姚問用盡平生最大的毅力撐住。她點點頭,再次輕聲說:“嗯。”

江與時勾著她脖子的那只手滑落到她的臉頰上,順著脖頸線條從耳後經過,激得她渾身一陣顫抖,讓她快要支撐不住。手指最終停留在臉頰上,指背順著觸了一下她的臉蛋兒,嗓音低啞著說:“還不夠。”

他看著她,見她滿臉紅霞,眼睛艷得快要滴出水來,明知再繼續下去對自己也是一種折磨,還是貪婪地又順了一下,說:“再多了解一點,再做決定。”

說完,他迅速起身,出了臥室,徑直往浴室走。

眼見下方床鋪空了,姚問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一下子軟倒在床上。

工作人員敲門送來早飯,才把客廳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同學們給吵醒。清淡甜粥,開胃小菜,豆漿油條,牛奶雞蛋,軟糯土司,還有幾樣給男生們預備的葷食,擺了滿滿一桌子,男生女生的胃口都照顧到了。

吃早飯時姚問全程沒怎麽看江與時。他坐在旁邊跟男生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一句,經過昨晚,她的這些昔日同學此時再看他,那眼睛裏都閃著崇拜的光。

連了了和學委都湊姚問旁邊說:“就這一桌子早飯,真的是太對我們的胃口了。”

姚問也覺得好吃,早上她喜歡吃清淡點兒,撿著小菜一個勁兒吃。江與時明明在和男生們說著話,卻在她想要夾蘿蔔小菜時,趕在她下筷子之前,伸手把距離她有點遠的碟子給推了過來。

她低垂著頭,經過早上那一遭,免不了臉紅心跳。

男生們正在商量待會兒去看望老太太,體委一怕大腿說:“啊,昨兒忘記喊金榜題名了!”

大夥兒好像這才齊齊被點醒了似的,都說等下再去一趟。一旁候著的工作人員插話說許願池沒開,喇叭還壞著呢。眾人嘴裏嚷嚷著太遺憾了,刷朋友圈的學委突然爆了句粗:“日了狗了!”

桌上人紛紛看她,萬賦予道:“這是小爺的口頭禪,給使用費。”

學委沒搭理他的調侃,氣得臉都綠了,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姚圓那個踢不開的狗皮膏藥在神山!”

她話音一落,滿桌寂靜。

萬賦予撿起手機,半信半疑地按亮屏幕。

姚圓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自拍,定位神山市北苑街道梨花巷,背景是四合院。她的自拍裏,旁邊就是老太太。

姚問只掃了一眼,瞬間覺得一陣作嘔,碗裏的甜粥都不香了。

“真是哪哪兒都有她,”學委氣得不輕,轉頭對姚問說,“走時我們不帶她,她死皮賴臉地打探,想知道我們到底要去哪。”

說罷,她指著桌上的男生們,厲聲道:“說,你們誰走漏的消息?”

男生們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是誰無意中說出去了。都說為了保密,昨晚連朋友圈都沒發呢。這之後,桌上氛圍眼見著低了下去。吃完早飯打道回府,按原計劃先回四合院看老太太。

路上誰都沒怎麽說話,氣壓極低。

回到市內,江與時把車停在路旁,眾人下車去給老太太買東西,姚問坐在副駕駛不動。江與時靜靜陪她坐著,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什麽話也沒說。

這個時候,姚問最需要的就是陪伴,她一句話都不想說。

江與時的靜默陪伴,真是給到了她心窩裏。

等大夥兒買東西回來,一群人一起順著陡坡往7巷走,路上也沒誰說話。進院子前學委回頭沖男生們掃了一眼,萬賦予等人全都點點頭。

等門一開,一群人嘩啦啦進了四合院,一個個徑直往南房奔。進去後,只管跟老太太打招呼,對她旁邊坐著的姚圓視若無睹。

萬賦予第二次見老太太,迎上去就是一通劈裏啪啦的介紹:“奶奶,我又來了,我旁邊這些也都是姚問的好朋友,大家都來看你來啦。”

他這邊說著話,男生們把買的各類營養品往老太太手上送。

姚圓原本就不是那種能被冷眼就能給冷落了的性格,此時她也不往大夥兒手裏撞,繞過眾人直沖著人群外的姚問說:“姐,我問爸爸要了奶奶家的地址,這裏環境還不錯。”

跟著看到了姚問身後的江與時,她來回打量了幾眼,問:“姐,你……找男朋友了嗎?”

她這麽一說,身後收禮收得眼睛都笑瞇了的老太太趕忙道:“什麽男朋友,別胡說。這是大江,江與時,奶奶院兒裏的鄰居。”

“啊,鄰居哥哥好。”姚圓直楞楞地看著江與時,說。

姚問只覺得一陣反胃,早上吃的那點兒東西就快要頂上來了。她有些不適,偏頭正要去西廂房吐一吐,江與時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低頭在她耳邊問:“不舒服?”

姚問看到他的臉,才覺得好些了。

她也不知道這半年多來自己究竟得了什麽病,會因為看到一個人應激反應能大到這種地步。

學委聽不下去了,擋在姚問面前,冷聲冷氣道:“你跟著我們做什麽?”

學委性格直,從來不是那種能藏得住事兒的人。姚問怕她們起沖突,有心攔一攔,萬賦予忙扯住她的手臂,在她耳邊悄聲說:“別攔了,你走之後,學委跟她幹了好幾仗了,老班都攔不住。你也知道,學委整個你的一腦殘粉,現在朝政完全由她把控呢,班幹團體都聽她的。”

姚圓笑著看向學委,好聲好氣解釋:“我沒有跟你們,我就是想來看看姐姐和奶奶。”一副受氣小媳婦模樣。

有時候,姚問其實特別佩服姚圓。那些她見第一面時永遠都叫不出口的親切稱呼,她總是能順順當當地給喊出口。

她被她一口一個“姐姐”喊得直犯惡心,可老太太聽著顯然挺受用。

“放屁,”學委怒道,“你遲不來早不來,專揀我們來的時候跟來搗亂,你怎麽就這麽惹人厭惡呢?你就是喜歡給人添堵是吧?”

這話可就嚴重多了,男生們全都不說話了,連笑瞇瞇的老太太都感覺到氛圍有些許不太對勁。

四合院裏站了滿院子的人,原本該是極熱鬧的場景,此時卻顯得有些劍拔弩張。

姚圓目光掃過一張張明顯對她不怎麽友好的面孔,眼睛一閉再一睜,眼眶裏就含了淚。

她囁嚅說:“我、我、我沒有,你誤會我了。”說著,她望向姚問,立時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姐,你幫我跟他們解釋解釋。你告訴他們,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情,這半年來,我一直在被他們誤會。”

“誤會,我們誤會你什麽了?”學委聽得氣不打一處來,揚聲道,“我們沒有誤會,我們就是純粹看不上你。你這幅唯唯諾諾、假裝可憐的樣子我們看不上,你當面討好背地裏又是另外一套的做法我們更看不上。我們沒人誤會你,我們就是不喜歡你。”

學委這話夠直接,也夠讓人難為情、下不來臺。

萬賦予悄聲在姚問耳旁說:“她倆水火不容,每次學委都把她罵個夠嗆,她每次受了氣也不敢吭聲。反正學委罵人的時候我們沒人敢攔,她火氣上來會連攔她的人一起罵,誰也管不住。”

姚圓聽了這話,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盈於眼睫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沖著姚問喊:“姐!”

學委氣笑了:“哦,我明白了,你跟在我們後邊堵我們,就是想讓班長給你評理給你主持公道呢是吧?你是有多大的臉吶?你媽,你,對班長和班長媽媽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沒點兒數嗎?”

向來罵不還口的姚圓眼淚直往下掉,她也不看和她對吵的學委,更不看別人,她就只管盯住姚問,哭著說:“姐,其實我也特別看不上我媽的那些做法,可我有什麽辦法?我生來就是她的女兒,我吃著她的,用著她的,花著她的,我一切都靠著她。我只能跟她站在同一陣線。但是姐,你一定要相信,我剛開始的時候真的特別想要和你好好相處。”

姚問那口剛湧上來的惡心,就那麽被堵住了。

在心口處不上不下,難受死了。

“剛轉到這個班裏時,我一個人都不認識,我只認識你,我一開始真的特別想跟你處好。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什麽,你就是討厭我總是見誰都能親昵地喊人家哥哥姐姐,還能脫口喊爸爸。可你以為我心裏想要這麽做嗎?我想要無限制地討好別人嗎?”

她搖著頭:“不是的,我也不想那樣。可我有什麽辦法?我沒你漂亮,沒你成績好,沒你家境好,我不嘴巴甜點兒我該怎麽辦?有記憶以來,我就跟著我媽媽在一個家庭裏一個家庭裏四處飄蕩,我只剩嘴巴甜的優勢,我不這樣做,誰會喜歡我?”

“哎呀,這可憐的娃兒。”老太太出聲。

滿場人都被這一番話給鎮住了,沒人出聲,還是學委最先“呵呵”兩聲道:“是呢,你做什麽都有理由,你特別可憐,特別無辜,特別弱小。你都可憐到讓你姐沒法兒參加保送面試了呢。”

“不,我沒有!”姚圓哭了滿臉淚,依舊在緊盯著姚問,“那天我知道你有保送面試,我一早就起來給你做面,就想讓你得個好兆頭,順順利利過了面試。給你吃的面條,我也吃了啊,我也拉肚子了啊。我如果想要害你,我還能讓自己也拉肚子嗎?我惡毒到連自己都下得去手嗎?”

姚問靜靜地看著她。

聽了這麽一番話,她心裏的那股子惡心奇跡般地不見了。

蔣茹進門之後,打著為家裏節省開支的旗號,說外面吃飯貴,還不方便,她自稱自己沒時間做飯,就吵著讓姚愛軍請了保姆。中午大家都不回家,上班的在公司吃,上學的在學校吃,保姆就只有在早晚飯期間才能派上用場。

姚問參加保送考試那段時間,蔣茹嫌棄保姆做事不利索,飯菜做得不合口味,天天跟家政公司扯皮。

她面試那天,正巧新保姆來試崗,姚問並不知道早上的面條是姚圓做的。等她拉肚子拉到進了醫院,事情鬧大了,問到保姆頭上,才知道早飯是姚圓做的。

“那在我吃面的時候,你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那是你親手做的?”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姚愛軍不認為姚圓是故意的。

一次吵架的時候姚問提起來,他說:“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後記住了,但凡你自己有要爭取的東西,你就得確保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你要自己多留一個心眼兒。你得牢牢記住今天這個教訓。”

姚問當下只覺得他偏心,才不管什麽狗屁教訓,但她記住這句話了。

如果當初知道那面是姚圓做的,她一筷子都不會動。

“我怎麽敢告訴你?”姚圓委屈地說,“一邊是我不得不依賴的媽媽,一邊是我喜歡的姐姐,你們倆吵得不可開交,我能當著她的面告訴你,我給你做面了嗎?我不喜歡我媽媽,甚至可以說,我內心很討厭我媽媽的許多做法,可我從來也不敢違抗她,就像我不得不討好我面對的每一個人,這是我從小就學會的生存技能。”

這回,滿院子寂靜,連一向強勢霸道的學委都不說話了。

曾經有一段時間,姚問特別沈迷玩一款游戲,叫《天黑請閉眼》,這是一款通過說話辨別殺手、警察和平民身份的游戲。

在游戲裏,姚問很少有被糊弄的時候。但此刻面對姚圓這番剖白,她頭一回覺得有些辨不清她手中握著的那張牌。

早晨初升的太陽靜靜移動,試圖照耀到每一個人幽暗的內心深處。擡眼正對上,幾乎有些灼眼。

江與時捏了捏姚問的肩膀,這動作告訴她,他就在她身後。

“有一種人,”姚問在寂靜中開口,“他比那種純粹懷著惡毒心理害人的人還要讓人無語,甚至憤恨。這種人,他原本懷了好意,可他最終卻辦了壞事。讓人沒法兒徹底恨他,更沒法兒實心實意去喜歡他。讓人不上不下,在夾縫中經歷磋磨。”

她說:“我不知道你是哪種人,但我丟了保送機會是事實。你跟在我的朋友們身後,來這裏讓我,一個受害者,反過來替你說話,你是覺得我太好欺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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