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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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與時這一晚忙得團團轉,也就只有在接姚問和停留在院子裏哄她那會兒,才算是清閑。

他從警局辦完事回到店裏時,客人還很多。阿姨們來來往往忙著點單上菜,有幾人送菜中途迎面碰上他,拍拍他的肩膀,嘆一口氣,說:“大江,辛苦了。”

天天這麽折騰,累倒是在其次,主要是煩,情緒不高是真的。聽到這話後,他還是笑著說:“不及你們辛苦。”

路過前臺時,正盯著電腦打單子的收銀員喊住他:“哎,老板,”她從櫃臺下面拿出來一個挺大的長紙箱,“這你的快遞,今天一天真是忙瘋了。下午送過來的,那會兒忙得都沒顧得上給你。”

快遞?

江與時微有些詫異。

他不記得自己買過東西。

前臺這會兒得了點兒空,打趣道:“老板,現在的小姑娘是真舍得給你花錢啊。”她說了個男裝牌子,“他們家衣服不便宜呢。我最近尋思給我男朋友買,又一瞧價錢,真肉疼。”

江與時掃了眼,快遞外包裝貼著的單子上面就有品牌的名字。

來店裏吃飯的漂亮姑娘,十個裏不說九個,至少一半人不只是單純對店裏的美食著迷。女孩們各出奇招:當面打招呼直接索要微信的;多來幾次和店員混熟後私下裏偷偷再加老板微信的;或者就像韓悅悅那樣,借著投資的名目想要幹預管理日久生情的……

當然,能到送禮物這個環節的,那都是店裏的熟客。

江與時一個開餐館的,不會幹拒收這種太過傷女孩面子的事兒,但他一定會找各種能讓女孩好受點兒的方式把東西給退回去。

店裏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前臺打趣完又感嘆:“我們老板可太不容易了,天天有忙不完的事兒,還得想辦法處理這種額外的活兒。”

江與時笑了下,道:“別調侃老板了,快給男朋友賺買禮物的錢去。”說著,轉身拿著快遞大步進了休息室。

做筆錄令人口幹舌燥,他從冰箱裏拿了半瓶水喝,坐在沙發上歇了會兒。晚上那會兒姚問說的話一個勁兒在他腦子裏回響。

不止她找不到辦法,他也找不到。

眼角餘光瞧見快遞,他起身去拆。難辦的事情辦不了,那就先處理簡單的事情。拆開後看也沒看衣服一眼,徑直去找卡片。

這種禮物通常都會有卡片,會告訴他到底是誰送的。

這次也不例外。只是,這回捏住那枚小小的卡片時,江與時看了挺久。

卡片上跟往常一樣,都是統一的字體。但這次,送禮人對他來說很特別。

“江與時,謝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的幫助,特別開心認識你。”

落款處的名字是姚問。

江與時盯著卡片楞怔了一會兒,這才轉頭去仔細瞧衣服。

衣服後面附有店家發來的一封信,說是此款衣服為預訂款,他們已經盡快早些發貨了,希望沒有耽誤顧客的時間。

江與時手裏拎著衣服,又坐回了沙發,眼前不停閃現姚問的臉。坐了會兒,他起身脫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換上了這套新衣服。

看了會兒後,他對著鏡子拍了張照片,發給了姚問。

但微信一直很安靜,平時最多等一分鐘,他就會收到回信。可這回,過了足足有五分鐘,他都沒收到信息,反而接到了張美艷的電話。

“大江!”電話剛接通,張美艷聲音便急急傳過來,“晚上時姚問跟她奶奶吵架了,奶奶說漏了嘴,說是她爸爸是因為她後媽懷孕了才把她送回來的……”

張美艷話還沒說話,江與時正要解扣子脫掉衣服的手指一頓。本想扔到洗衣機裏過一遍水再穿,本想去裏面洗個澡,但當下什麽都顧不得了。

“那她現在怎麽樣了?”他立刻問,人已經出了休息室的門。

別人不知道,這段時間他親眼看見了姚問有多麽煎熬。每次跟她爸爸通完電話,她情緒都會很低落,隨之就會生一場病。

他大概能預料到,得知自己被送回來竟然是因為繼母懷孕了之後,她該有多受打擊。

這個消息,對她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大概兩個多小時前出去了,一直沒回來。手機自己摔碎了,根本聯系不到。”說著話的功夫,張美艷已經溜著摩托車下了陡坡。她吩咐道,“老媽在附近找,你趕緊叫人在她可能會去的地方找一找。”

從店裏出來時,江與時還算冷靜,他第一時間給韓寧打電話。

二十八班的男生們原本就都是些夜貓子,很快被叫了出來。

他們繞著梨花巷層層往外擴散,挨著各個巷子口、各條街道,逐一查找。

接著,江與時撥通了蔣煜的電話。

蔣煜家裏有出租車公司那邊的人脈。姚問無論要去哪裏,必定會打車。只要打車,就一定會有司機留意到她。

蔣煜和韓寧他們不一樣,要外人幫忙就得把事情講清楚,江與時三言兩語告訴了蔣煜事情經過。

蔣煜半信半疑,說:“不至於這麽嚴重吧?興許就是在哪個KTV裏唱歌發洩呢。我煩我爸媽了就經常這麽幹。”

“如果在KTV那再好不過了,但我不敢賭,”耳旁風聲呼呼,江與時聲音壓得很重,“這份人情算我欠你的。”

蔣煜讓他語氣裏的鄭重給驚了一下,他挑了挑眉:“欠什麽人情,姚問也是我的朋友。你等會兒,我馬上去找我爸,我問問我媽他在哪個飯局上。”

“謝謝你了。”江與時說。

蔣煜又讓這鄭重的一聲謝給謝得頓了一下。江與時向他道謝,那可太稀罕了。他道:“江與時,你知道姚問要和我幹什麽吧?”

江與時原本就因為他答應姚問假戀愛的事兒正上火,壓著躁意給他打電話,偏偏臨了臨了他還要再提一句。

他問:“你真的懂什麽是喜歡嗎?”

蔣煜不以為然地挑挑眉。

“滿足自己的私欲那不叫喜歡。”江與時說。

這回,蔣煜沒再挑眉了。

接下來,江與時一一給熟識的人打電話,編了個由頭請他們幫忙找人。經營娛樂場所的老板們彼此之間大多認識,江與時找一個人,這個人就會幫忙再找幾個自己熟識的人。

關系比較好的,拿到姚問的照片打趣他幾句:“這不去你學校打球時見過的那學生妹麽?那會兒是朋友,現在進階了?看得夠緊啊。”打趣完轉頭全都發給下面人,不耽誤事兒。

至此,三個方向齊齊推進。江與時再想不到還有哪裏能疏漏,這才發動摩托車也去找人。

夜裏一點多時,韓寧等人一無所獲。他給江與時打電話,猜測道:“她會不會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彼時江與時已經騎著摩托車繞幾條街道找過了,大冷天生生熱出來滿頭汗。張美艷在附近一無所獲後,就回去在四合院裏等著,這會兒打過來電話問他找到了沒。

這表示,這期間姚問一直沒有回去。

而韓寧這邊,顯而易見也沒有好消息。

江與時把所有自己能想到的辦法全都付諸了實踐,可沒有收到一條好消息。

韓寧說:“你比較了解她,有什麽地方她可能會去?這樣我們縮小一下範圍,精確找人比較快。”

這點江與時一早就想過了。關鍵是,他不覺得姚問有特別喜歡這裏的哪一個地方。

“咱們這兒雖說比不上人家正兒八經的市,但地盤好歹也有8000多平方千米,就照這麽無頭蒼蠅般找下去,一層層往外擴,到天亮都不一定能找到人。硬找也不是不行,主要是時間不等人,我怕……”韓寧沒把話說完,又道,“大江,這個時候你千萬不能亂,你仔細想一想。”

江與時雙手死死攥緊了車把手,他在絞盡腦汁想。姚問都不怎麽熟悉神山,她到底會去哪裏?

劉堯打來電話給他提供突破口,眾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大江,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就不問了。你就使勁兒想,她有沒有無意間跟你說過,咱們這裏哪個地方比較好?她比較喜歡,想去逛逛?心情不好有可能就會去喜歡的地方走一走。”

到這個時候,沒有人敢往壞處想。

梨花巷比較亂,這是這些土生土長在這裏的男生們的共識。

在他沈默了一會兒後,劉堯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道:“她這麽好,可千萬不能出事。”

江與時像是猛然被敲醒,他立刻給何志飛打電話。借了周陽的名頭,何志飛說話倒也爽快。

“江與時你什麽意思?人丟了你找我?在我弟面前,我一句話值九坐鼎。”何志飛也不知道在哪個棋牌社,搓麻將聲稀裏嘩啦傳來,“你也用不著拿我弟壓我,我知道自己答應過他什麽。”

臨掛電話前又說:“看在你借錢給我弟的份兒上,我給你問問有沒有哪個瞎了眼的動她。”

何志飛也知道事情緊急,他轉頭問了一圈兒,又給江與時回電話:“我認識的都說了,今晚沒見過漂亮姑娘,不漂亮的倒是一大堆。”

江與時提著的那口氣總算是松了。

這麽晚了,她能去哪裏?

江與時灌了滿腦子各種信息,正覺得雜亂不堪,許是剛才提到了周陽,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地兒。

——藍橋。

與此同時,蔣煜接到了一名出租車司機的電話,對方瞅著姚問的照片,那是他從帖子裏扒下來的,說:“拉過這麽一個女孩兒,長得挺漂亮我就多看了幾眼。……去哪兒了?我想想啊,去藍橋了。對,就是藍橋!我當時還納悶這麽晚了怎麽去那兒?沒事吧?”

一聽藍橋,蔣煜這才感覺事情確實有點兒嚴重,他借了父親的司機讓他開著車就往藍橋趕。

江與時騎著摩托車一路以最快速度趕往藍橋,沿路風聲呼嘯,刮得人耳鼓膜都在一陣一陣抽疼。可他根本顧不上,因為他看見姚問了。

終於找到她了!

她穿著校服,背對著道路坐在欄桿上,兩條腿別在了欄桿下面,雙手握著欄桿,坐得還算穩當。

她正靜靜望著底下的河水。

這個時間點兒,路上沒有車輛。而他的摩托車聲音和隨後到來的一輛車,都沒有驚動到她。

江與時連一聲“姚問”都不敢喊出口,生怕嚇到她。他放輕腳步沿著欄桿走過去,等即將要靠近她時,他才敲了敲欄桿,弄出了一點聲音。

這一點聲音終於讓姚問察覺到了,她扭過頭來。

那之後很久,江與時一直在做一個夢,夢裏就是姚問當時回頭的畫面。

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很亂,有幾縷貼在臉上,有幾縷飄揚在臉畔。底下河水滾滾,上頭風聲呼呼,把那略顯寬大的校服給吹得鼓了起來,顯得那麽肥大,可她依舊是那麽小的一團。

空氣中俱是水腥味兒,她看過來的眼神帶著點兒怯生生的模樣。

像一個被遺棄的小孩。

他有想過,她現在一定很難過,很絕望。只是從沒想到,這難過會讓她整個人像是被剝去了一層似的。

江與時靜靜站在距離她幾步遠的位置,沒有再靠近,他壓住自己的聲音,彎了彎眉,輕聲問:“冷不冷?”

姚問搖了搖頭,可她的嘴唇都凍青紫了。見他笑,她也笑,她張了張嘴,開始都沒能發出聲音來。她在這裏坐太久了,好像都僵住了,跟欄桿化為一體了。

江與時又靠近了一步。

第二次開口時,姚問才能把話說完整,她笑著說:“我爸爸不要我了,他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因為有了自己的小孩,所以我的學業、未來,統統都不重要了,”她輕輕搖了搖頭,說,“什麽都不重要了。”

就像是剛來那會兒,她跟他說:“我爸說我脾氣不好,要我回來磨磨脾氣。”

那會兒她很坦然,但這回,明顯不是那麽回事。

江與時咬住牙齒。

她又笑著說:“沒關系,這種事情我已經經歷過一次了。是我媽媽先不要我的,他們離婚時,她放棄了我的撫養權。”

“沒關系,”她眼眶裏有淚,但是壓著不讓它掉出來,“這回我不會哭的,我已經有過一次經驗了。”

江與時一直垂眸看著她,此時,桃花眼裏也生了點兒濕意。

晚上聽到她說要回去,他沒法兒形容那時的心情。不知是“假戀愛”和“要回去”哪個更讓他不舒服。

但現在,看她這幅樣子,他倒是寧願讓她“假戀愛”成功,如願回去吧。多希望沒有後面的這些事。

江與時依舊彎著眉眼,他輕聲說:“我要你。”

姚問靜靜地看著他,她不再說話了,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他垂眼笑望著她:“我特別想要個妹妹,你做我妹妹吧。以後,我當你的家人,好不好?”

姚問不笑了,定定地望著他。

江與時向她伸展雙臂:“你到我這兒來。你放心,只要你在這裏,隨時都可以到我身邊來。”

姚問望著望著,“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她往前一撲,江與時伸胳膊去摟。她那雙早就冰冷僵硬的手離開了欄桿,摟住了江與時的脖子。

江與時緊緊把她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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