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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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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鶯回望趙崇, 聽著他的話,眉眼不動,只是彎著唇。

“陛下早些遇見臣妾做什麽?”

多早遇見一切也不會有任何的不同。

有些事是註定的。

即便重來一回讓她一無所知回到十四歲的年紀,大抵一樣會情竇初開, 相信自己見到一個值得托付之人。因為這個人心有丘壑, 執筆安天下,上馬定乾坤, 在那個年紀的她堅信這樣的人會是良人。

也會天真認為只要能留在他身邊, 事事皆可無關緊要。

然後終有一日醒悟不是這樣的。

交付真心便不可能忍受對方身側有旁的人在。

但這是尋常夫妻相處之道,皇帝陛下之身份本不尋常, 許多事情自無法輕易與尋常人一樣。

那也是常情, 不鮮見。

他亦不過做了身為皇帝陛下該做的事情, 談不上有錯。

甚至拋開後宮之事,他與當初她所見到過的那個少年郎君並無不同。

皇帝陛下如此勤勉賢明於百姓來說更是好事。

因而她心中並無什麽怨懟之情, 也不去多想後悔與不後悔。只是她發現自己確實做不到端莊賢良、大度寬柔,又無力改變這局面,便不為難自己選擇不去在意。

偏偏皇帝冒出句後悔沒有早些遇見她,令人想要發笑。

早些遇見, 然後呢?他們終不過要走上無甚區別的一條路罷了。

趙崇本是心中生出個念頭,便將話脫口而出。

然而看著雲鶯笑臉,聽見她的反問,再聽著她心下之言,只覺羞愧難當。

無從辯解的趙崇沈默下去。

這種沈默沒有持續得太久時間,他一手握住雲鶯的手,看著掌中她細長白皙的手指, 微微一笑。

“朕原本想或許早些遇見你便會有所不同, 可大抵太過癡妄。”

“發生過的事情, 終究是無法更改的。”

趙崇臉上笑容透出勉強,語聲也夾雜絲絲縷縷的黯然。

對於他而言,今日所知種種令他生出無力之感,形如那時沒有能將楊大和李大娘的女兒救下,讓他挫敗不已。

今日之果是從前之因。

因為他過去對許多事的理所當然,從不深想,便註定會有今日之果。

未曾交付真心何來要求旁人交付真心的資格。

過去無法更改,卻已叫她失望,不知今後是否還來得及挽回,可無論來不來得及,總要試一試。

“鶯鶯,朕……”

趙崇停頓了幾息時間,緩慢但鄭重說,“我們之間的事,朕會想得明明白白,屆時再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想吻她也唯有將沖動壓下。

趙崇轉而擡手將雲鶯抱了一抱,在她可能會不願之前松開手臂。

“時辰已經不早了,我們先回宮。”

讓雲鶯重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穩穩坐好,趙崇調轉馬頭,驅使他們身下棗紅大馬疾馳起來。

總歸還有希望的。

好歹他在她眼裏不是一無是處,趙崇默默想著,心思愈發堅定。

雲鶯卻不知趙崇所謂“我們之間的事”究竟是什麽事。但聽他所言,屆時再答覆,便是日後時機成熟會同她說明白,如此她似乎無須費心沒頭沒腦去揣測。

回到宮中,天早已黑下來。

雲鶯回到月漪殿,無什麽胃口,草草吃得點東西,只吩咐準備熱水沐浴。

“今日宮裏可有什麽事?”

撤下碗碟稍作休息時,雲鶯將碧梧喊到跟前單獨問話。

碧梧點點頭,輕聲道:“今日上午,良妃和婁昭儀帶著許多妃嬪去永壽宮給太後娘娘請安,太後娘娘見了她們。沈婕妤和謝寶林未曾去,顧美人與她們同往。”

雲鶯頷首說:“曉得了。”

“娘娘此番隨行前往先農壇祭祀,怕叫許多人坐不住。”碧梧輕嘆一氣。

這一份“恩典”的確容易叫人眼熱,更多的也與之前種種有關。

但若她料想不錯,她們也是望太後娘娘能勸說皇帝雨露均沾——單論這件事,她很樂意一起幫忙勸一勸。

“也不是什麽大事。”

雲鶯淡笑,“只要陛下翻其他妃嬪的牌子,這些事自然迎刃而解。”

碧梧見雲鶯將話說得輕巧,又想要嘆氣。

轉念想一想,這般或也不是壞事,總好過傷心垂淚、孤枕難眠。

片刻,宮人將熱水備下了。

雲鶯起身去往浴間,今日在外面折騰過一天,沐浴過後她便也安穩睡下。

而趙崇一夜未眠。

這不是他第一次因與雲鶯之間的事難以成眠。

只在深夜細細回想白日窺知的種種,想起雲鶯的那些心聲,一顆心如同被鈍刀子割肉。他自知忽視她真心,也知若非有讀心的本事,或許他今時今日仍無法知曉她心思,可他同樣無法否認,自己得了這樣的本事,知曉她的心思。

沒有可以聽見周圍人心聲的本事,大約他們二人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既然他有這樣的本事,焉知不是他們終究有這般緣分?

趙崇一時覺得自己的心離雲鶯的心很遠,一時又覺得能曉得她心中所想,那段距離總可以拉近。

此刻心下的難受、苦澀亦昭示他對她的在乎。

最初對她的在意與許多旁的因由有關系。

可是如今,他心裏十分清楚,他在乎她、在意她,再不是因那讀心之術。

該怎麽做……

趙崇在昏暗光線裏靜靜望著帳頂繁覆的花紋,內心湧動著立刻趕去月漪殿將話說與她聽的念頭,又知除去要打擾她休息以外,恐怕全無用處。他深吸一氣,反覆回想著雲鶯那一句“交付真心便不可能忍受對方身側有旁的人在”。

她其實不喜他去寵幸其他妃嬪。

只因無法左右、無從阻攔,索性不去在意,放過自己。

趙崇也想,自己如今若是從此再沒有讀心的本事,便能去寵幸其他人麽?他試圖想象這種可能性,然而腦海唯一浮現的卻是雲鶯的面龐,更無從想象自己若做下那樣的事情往後要如何面對她。

可單單遣散後宮便能讓雲鶯接受他的心意嗎?

趙崇認真思忖,僅得到否定的答案。

誰讓他是皇帝啊。

趙崇苦笑,因為他是皇帝,所以遣散後宮或有些阻力,可有朝一日反悔,卻無非擡擡手的事情。

他不能指望自己做點兒什麽事情便盼著她心生感動、感激涕零。

何況將心比心,換作他是雲鶯也是做不到的。

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同樣不是憑借一日兩日、三日五日便可以達成的事情。

分明看清楚做出這個決定以後,依然困難重重,偏想明白這些,趙崇心緒變得輕松了幾分。

又想有些話,應該雲鶯親口告訴他才好。

比如她十四歲那年其實見過他。

如若有一日她願意說出口,願意對他吐露心聲,才是真正接納他的表現。

要理解她的心,更要有足夠的耐心。

否則不如放她離去,起碼自由自在,不必被迫困在宮中陪著他。

趙崇心中幾分悵惘與沈悶。

不過他向來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他足夠誠心,雲鶯定會明白他的這番心意。

輾轉一夜的趙崇幾乎沒休息便起身去上早朝。

雲鶯倒是睡了個好覺。

起身後,洗漱梳妝,碧柳帶宮人送早膳進來,雲鶯坐在桌邊準備用早膳時,有小宮人進來稟報說顧美人來了。雲鶯讓人把顧蓁蓁請進殿內來。顧蓁蓁入得殿內,即刻上前福身同雲鶯請安見禮。

“可用過早膳?”

雲鶯示意顧蓁蓁在桌邊坐下後,問過又吩咐道,“添一副幹凈的碗筷。”

顧蓁蓁入了座,看一看周圍服侍的宮人,壓低聲音:“娘娘,嬪妾有幾句重要的話想說。”

雲鶯便讓殿內的小宮人退下,留碧梧和碧柳兩個人在。

顧蓁蓁雖更希望只有她和雲鶯二人說話,但礙著碧梧同碧柳是雲鶯的大宮女,不好置喙,她便道:“娘娘昨日隨陛下去先農壇行耕耤禮,或有所不知,昨日良妃、婁昭儀同不少妃嬪去了永壽宮向太後娘娘請安。嬪妾同往倒不為別的,只是想知道她們的用意。”

雲鶯不緊不慢喝一口牛肉粥:“她們去跪請太後娘娘勸陛下雨露均沾。”

顧蓁蓁瞠目:“娘娘如何曉得?”

“很難猜嗎?”雲鶯輕輕扯了下嘴角,“太後娘娘定也不曾拒絕,因為這件事理當如此。”

顧蓁蓁愈瞪大眼睛,太後娘娘確實沒有拒絕。

“所以顧美人是來給我報信?”雲鶯看著顧蓁蓁的表情,便知昨日永壽宮的事情與她想得不差。

顧蓁蓁好奇道問:“娘娘打算怎麽辦?”

“沒有打算。”雲鶯笑,“陛下本也該雨露均沾,倒是你……”

顧蓁蓁疑惑:“嬪妾怎麽了?”

“你來給我報信,其他人便知你有意巴結我,又或者強行認為你是我的人。”雲鶯臉上笑容燦爛兩分,“你說她們欺負不了我,會不會欺負你?”

顧蓁蓁:“……”

她愕然數息,後知後覺自己做得太過明顯,窘迫之中臉頰不由變得滾燙。

“娘娘千萬不要不管我!”

顧蓁蓁嗚咽一聲,連忙向雲鶯求救。

永壽宮。

趙崇從早朝上下來後,得知自己的母後有事尋他,便前來請安。

周太後同趙崇分坐在羅漢床上,宮人奉上熱茶很快退下,殿內也只留下徐嬤嬤在。而周太後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對趙崇說:“陛下後宮之事,哀家無意插手,只陛下久不入後宮不提,淑昭容面上又小產不久,子嗣難免艱難,陛下是否該早做打算?”

趙崇輕易聽懂其中暗藏的意思。

讓他為子嗣考慮,不要一直這樣冷落後宮其他的妃嬪。

“母後。”

趙崇聽罷周太後的話,站起身,沖周太後行一禮,而後道,“朕有一事,想要呈明母後。”

周太後問:“何事?”

趙崇面容肅然,緩緩道:“朕想遣散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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