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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決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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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4-20 21:48:46 本章字數:32176

方婳驀地一笑,強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眸華睨著他,一字一句道:“今夜楚美人侍寢。”

他置於膝蓋的手分明是一緊,眼底淌過一絲悲哀,喃喃道:“是我害了她。”

方婳胸口一窒,那一個冒死給他送藥,他卻說是他害她,好一個鶼鰈情深!昔日方娬搶走袁逸禮,她單是氣憤與不甘,而如今,她嫉妒了,從未有過的嫉妒!她一心為他,他當真早已不把她放在心上,他竟還說,楚小姐就在他的心裏,哪裏也不會去……

有眼淚泛起,她深吸了口氣,咬咬牙逼回去。

他似又念及什麽,徐徐擡眸,低語道:“看來往日情分上,你別將這裏的情況告訴她。嬋”

她,又是她!

方婳驀然收緊了纖纖十指,猝然笑道:“師叔竟這樣在乎她,那您可還記得,三年前婳兒就說過,我想要的,誰也搶不走。”

輕紗帷幔靜垂,燈臺燭火跳動,微弱燈光映照在他消瘦身軀上,他的眸光落在她半邊側臉,沒有疤的側臉,燈芯蜿蜒,朦朧嫵媚,竟是這樣的傾國之色。他卻緩緩笑了,似哀似嘆,話語微沈:“本王可不是一件物品。碚”

她也跟著一笑,錦帕流轉在青蔥指尖:“您就不怕我跟她搶嗎?宮外的爭不到,宮裏的卻未必,莫非師叔當真以為皇上寵她是因為愛她?”

她與他都清楚,不過是因為那一個是燕修所愛,否則燕淇如何會瞧上一眼?

燕修的臉色更白了,她卻已別開臉去再不看他。

今日一番話,殊不知究竟是誰傷了誰。

可她的心卻徹底死了,往後,再不能有半分奢望。

太監入內來告訴她時辰已到,方婳點了點頭,淡漠吩咐:“送王爺回去。”

外頭進來幾個太監宮女,燕修被他們扶了出去,她沒有跟上,緩緩步出宗廟。寂靜夜裏,清風徐來。

她往前走了幾步,赫然瞧見那抹明黃色的身影。他就這般靜靜立著,目光似流水,傾瀉在她瘦弱的身軀上。

他,何時來的?

她怔怔一楞,竟忘了行禮。

燕淇舉步過來,華美瞳眸將她整個人都映入其內,言語間似有擔憂:“怎的臉色這樣白?身上的傷還痛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冰涼涼,竟不像是活人的手,他略一躊躇,眉宇蹙得更深。

她沒有逃,任由他握著手,低笑道:“奴婢的傷雖痛,可心裏卻快意。”

“哦?”他的眉梢一挑,拉著她的手往外走去。

她笑得輕柔:“奴婢方才告訴九王爺,今夜楚美人侍寢。”

燕淇“哧”的一笑,問道:“你傷著他了?”

“自然。”她將小臉一揚,飄渺宮燈散淡的光淌過她白皙的頸項,柔美似白玉。

“很好。”他的聲音略沈,卻是透不盡的笑意,“婳兒,你做得很好。”

“謝皇上。”她順從地低下螓首。

他微微一哼,拉著她穿過萬紫千紅的百花園,風裏帶著湖水的味道,再往前便是太液湖了,方婳不免一驚,他是要送她去上陽行宮嗎?

被他握住的手漸漸沁出了汗,她忍不住問他:“皇上今日不是說要寵幸楚美人嗎?”

他“唔”一聲,淡淡道:“朕已臨幸過她,難道還要將她留在紫宸殿嗎?”

“您不是想讓九王爺看看您是怎麽寵愛楚美人的嗎?”

“朕知道,婉昭儀的名分已不辱沒她了,朕還將景雲宮賜給她。”

他的話說得極淡,那雙如畫瞳眸卻盈盈熠光。碧紗宮燈在風中輕微搖曳,風裏盡是暖意,方婳的心卻漸漸生寒。

皇上殺人,不見鮮血,不聞血腥。

從二品昭儀,看似莫大的隆恩,殊不知他不過簡單一道聖旨,早已將那纖弱女子推上滿目荊棘之地,從此榮寵不再,只剩掙紮。

景雲宮她亦是有所耳聞,那便是柳貴妃生前的寢宮,燕淇他是要有多恨燕修!

“你在怕?”他絕色容顏壓下來,定定看著身側的女子,她滿手的汗,他早有察覺。

方婳抿唇一笑,開口道:“奴婢自然怕,往後昭儀娘娘還怕整不死奴婢嗎?”

他未曾想她竟在擔憂這個,朗聲笑道:“憑你的心智手段,還怕她嗎?”

她將心一橫,幹脆咬牙道:“皇上何不收了奴婢,奴婢也便無須怕她了。”

他寂冷眸子裏又粘了笑意,淺聲道:“此事不急,朕如今已給了她們一個極好的目標,不需要再用你去分散他們的註意力。”

她的心微微一跳,他這是在保護她嗎?

前頭整片的宮殿聳峙入雲,已到了上陽行宮外,他卻不入內,帶著宮人們轉身便回。方婳動了動唇,到底沒有叫住他。

蘇昀說皇上表面光鮮內心陰暗,但他再不濟,這一次也是護了她。貝齒狠狠地咬下,她毅然轉身。

錢成海躬身上前,低問道:“皇上,是回紫宸殿嗎?”

他笑了笑:“先不回,朕今日高興,隨朕走走。”

“是。”太監應聲退下,示意宮女們都仔細將宮燈舉好。

周遭萬籟俱靜,遠處更漏聲漸長,燕淇淡漠一笑,這宮裏已安靜得太久了,是該熱鬧熱鬧了。

————

方婳轉過回廊,忽見晉王長身立在憑欄處,她暗吃了一驚,忙朝他行了禮。他墨色瞳眸睨著面前宮女,低笑道:“方典正好福氣,能得皇上親自相送。”

方婳微微一驚,此番回來天色已晚,不想竟還是叫人瞧見了。她沈下心思,低頭道:“晉王殿下說笑了,皇上原本是想來看看九王爺,可也不知怎的一到門口又回了。”話語不必說得過多,皇上為何回,是因責罰了九王爺再來探望尷尬,亦或是覺得紆尊降貴折了自己的身份,這便讓晉王自個想去。

面前身影緩緩轉過來,他讚許看她一眼,道:“果真是個聰明人。”難怪太後會看上她。

“奴婢愚鈍,不知殿下何意。”她仍是低著頭,晉王朗朗一笑,轉身離去:“本王去看九弟。”

她擡頭,幽暗光線下,那抹朦朧身影已出了廊下。自晉國選秀他想獨善其身開始,方婳已隱隱感到晉王心思之深,看來燕淇派心腹袁逸禮任禮部尚書管理行宮事無巨細果然沒錯。

她的目光跟著往夙錦軒的方向看一眼,那個地方,她如今是再不能去,也不會再去了。回到房內,蘇昀正埋頭看書,聽得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她擡頭張望一眼,這才起身跑過去:“你回來了!怎麽去了那麽久?侯爺還想見你呢,等不及了才悻悻回去,皇上找你說什麽?”

方婳倒是驚訝:“你不知嗎?昨夜有人瞧見楚美人出入夙錦軒,九王爺被皇上罰跪,我去監刑了。”她的聲音略低,又細細與她說一遍。

“什麽?”蘇昀滿臉不可思議,她整天就忙著研習醫書了,兩耳不聞窗外事啊。此刻聽方婳這樣說,忙壓低了聲音道,“皇上真是要整死他嗎?”雖然他對婳婳做的讓她很生氣,不過想起如今他在深宮孤立無援,蘇昀不免又心生幾分同情。

方婳卻不說話了,若真是整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只怕整不死。那便是要他慢慢地受著,慢慢地熬著,她拽著錦帕的手一緊,倘若將來,叫他聽見楚姜婉的點滴,他又不知該如何傷心。

蘇昀懂她的心思,嘆了口氣說:“好了,不說這個了,你累了早點上床休息吧。”

她點點頭,目光一瞥落在桌上,只見上頭堆著很多書籍,不覺蹙眉問:“哪來那麽多書?”

“你說那個啊!”蘇昀笑著道,“我問侯爺去太醫院借的,我也學習學習太醫的醫術,你休息吧,我要奮戰啊!”在現代蘇昀就是讀書狂,一提及學習她就像是一部永恒的太陽能機器,總有用不完的勁兒。

方婳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那邊蘇昀翻書的聲音倒是挺快,她忍不住就躺著問她:“看那麽快,你記得住嗎?”

蘇昀得意道:“當然,讀了二十幾年書了,還不練就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本事呀!”

方婳不覺愕然:“二十多年?你那個世界竟要讀這麽長嗎?”這邊的書生十年寒窗都叫苦不疊呢。

蘇昀哈哈笑起來,有些事還是不要說,一說她怕需要幾天幾夜來解釋了。她便轉了口道:“楚美人的事誰捅出去的?”

方婳側了身:“嫵婉儀。”

蘇昀皺眉將手中的書籍一合,不悅道:“你說那個胸大無腦的女人?”

方婳被她說得忍不住笑出聲來,方娬才不是繡花枕頭,饒是她都必須小心她的手段。繼而,她將臉上的笑徐徐收起,今日幸好方娬不知她與燕修的關系,否則她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楚姜婉的出現,恰到好處地替她掩飾了這一切。

方婳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口涼涼。

蘇昀終於放下了醫書,打著哈欠過來,見方婳仍是醒著,她彎腰一握她的手,低囈道:“怎麽這麽涼,你是冷嗎?”

她搖搖頭,她只是有些心寒。蘇昀便不顧禮數跳上方婳的床,撞撞她的身子道:“擠一擠,以前我們寢室的人經常幹,兩個人睡要暖和很多!”

她那些似懂非懂的話方婳也習以為常了,果真就聽話地往裏面靠了靠,不安分的蘇昀一下子撲過來將她緊緊抱住,還得意地道:“嘖,姐先把皇上的女人給睡了,叫皇上戴綠帽子!”

“阿昀,你又胡說!”方婳惱怒地喝斥她,私底下她真是口沒遮攔,什麽話都敢說。

琉璃青燈未熄滅,房內的一切都明堂堂的。蘇昀緊挨著她,嬌俏一笑:“我才沒胡說,皇上的心思別人瞧不明白,我卻看得清楚。他寵這個寵那個,也不見得就真的喜歡她們。可他對你到底是不一樣的,還給你出氣呢,就沖這個我覺得他比九王爺強!”

方婳的神色稍黯,卻是轉口道:“日後若有機會,我就求皇上恩準你出宮去,到時候找個好人嫁了。”

蘇昀咯咯地笑:“你得了,我才不走,再說,我找男人,那必須是我自己喜歡也喜歡我的,要帥,要有錢,要會疼我,還不能三妻四妾,否則我才不嫁!”

方婳揶揄道:“那你當初還說要勾|引皇上。”

她哼一聲:“勾|引不代表就是喜歡,就要在一起。皇上有三宮六院,我可吃不消的。你不爭吧,一輩子默默無聞,你去爭吧,爭得好也就罷了,不好的話……你看當年那柳貴妃,嘖嘖,自己死了不說,還連累子孫後代被人惦念著。”

方婳再也笑不出來,擡手捂住她的嘴,告誡道:“日後這些話休要再說,若被人聽了去,我也保不了你!”

她推開她的手,嬉笑道:“我有分寸,只在你面前說。宮裏頭,不準這不準那,悶都悶死了,要是在你面前還不讓我隨心所欲,那我可真的要瘋了!”

方婳無奈嘆了口氣,真是拿她沒辦法。褻衣滑過如藕玉璧,一顆艷麗絕然的守宮砂奪人眼球。蘇昀伸手抓住,“我也有啊,可是為何卻不如你的亮麗。”

方婳忍著笑縮回手,這丫頭真是瘋慣了,連這也要攀比!

此時蘇昀已揭了面具,露出“錦瑟”本來的面貌來,杏目櫻唇,清秀可人,細細一看也是一個美人胚子。她卻翻身起來,趴著看方婳,也不管守宮砂的事了,靈巧指尖滑過方婳細嫩肌膚,輕吐著氣道:“婳婳,有沒有人說你很美?”

“有。”她不覺脫口。

“那個很有眼光的人是誰?”蘇昀的眼睛瞇起來,興味盎然看著她。

她卻不願再說,翻了個身道:“困了,睡吧。”

蘇昀原本還想拉著她繼續問,可見她一臉疲憊便不忍心,抿著唇也只好躺下了。

————

皇上進封楚姜婉昭儀的聖旨在翌日大早就敲鑼打鼓地送去了景雲宮,生怕沒人知道似的。

蘇昀一手握著醫書,又狠狠咬牙罵他真是陰險狡詐,這宮裏頭得罪誰也不能得罪燕淇。

這一道聖旨像是在六宮丟了一顆炸彈進去,一時間流言四起,妄語不斷。

花草還沐著朝露,禦花園裏兩抹嬌艷身姿緊隨,宮人遠遠跟著。池月影一臉不悅道:“太氣人了,你我已承蒙聖恩,怎她一夕之間就能榮升從二品的昭儀娘娘!”

傅雲和卻是謙和一笑,低語道:“皇上喜歡能有什麽辦法?”池月影哼一聲:“我聽說她勾|引了九王爺,現下看來,那些流言未必就是真的,我看她鐵了心思就是為了引起皇上註意,果真是不折手段!傅姐姐,你我的容貌可一點不輸給她,憑什麽讓她白撿了這樣的好便宜!”

傅雲和淡淡掃她一眼,笑道:“現下最著急是又不是你我,那一個還不曾跳出來呢,你急什麽?”

池月影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道:“你說宜萱閣的嫵婉儀?可不就是她的宮女說窺見婉昭儀私會九王爺的嗎?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說話聲漸漸遠去,有人從假山後步出,宮女流兒一臉憤憤道:“小主,她不過區區一個從六品的美人,竟敢在背後這樣說您!奴婢這便替您上去教訓她!”

流兒才走了一步,衣袖已被方娬拉住,她冷笑道:“還嫌不夠亂嗎?”

流兒臉色一變,頓然安靜下去。

本以為這一次能除掉方婳,再拉上一個楚美人,沒想到事情竟發展成了這樣!方娬的眸光一閃,她還以為她已摸著皇上的心思,卻原來只是癡人說夢。眼下的情況,她不該到處樹敵了,這樣所有人才會自發聯手去對付楚姜婉。

流兒見她站著不說話,一時間也只能靜侍一側,直到遠遠瞧見皇上的禦駕,她這才悄然拉一拉方娬清逸的廣袖,道:“小主,皇上。”

方娬舉目望去,錦色蟠龍帳頂在初晨的日光下熠熠生輝,她看一眼行進方向,低低道:“太後是該好好問問皇上了。”當日她晉升婉儀雖也是破格的,可也不比楚姜婉這般誇張,直接自從六品的美人躍居從二品昭儀,太後若還能坐得住,那就不是她了。

————

禦駕在延寧宮外停下,錢成海上前扶了燕淇下來,他清一清嗓子道:“皇上,一會……”

“錢成海,你今年是屬鸚鵡了嗎?”燕淇瞥他一眼,太監勸說了一路,就怕他進去又與太後頂撞了。

錢成海憨憨一笑,道:“皇上若喜歡,奴才屬什麽都成。”

燕淇輕聲而笑,轉身時見延寧宮裏有宮女迎出來。這還是落選之後容芷若初次見他,他還穿著明黃色的朝服,正與太監說笑著。那熟悉的眉目、嘴角,分明就還是她心裏的那個表哥。

他的目光朝她看來,柔情裏帶著一抹犀利,恣意裏又淌過謙和。

容芷若霎時怔住。

燕淇的眸華微微一閃,隨即已笑著往前:“芷若。”他叫她,溫柔似風。

容芷若這才回過神來,她的小臉一紅,忙朝他福了身子:“奴婢參見皇上。”

他笑一笑,上前親扶了她一把,隨即往前道:“母後等急了嗎?竟要你出來迎朕。”

“不是,奴婢是聽聞外頭的聲音才出來的。”她跟在他身後,偷偷覦他一眼,玉珠瓔珞,襯得他有些近乎妖冶的美,容芷若抿唇一笑,上天果真給了這男子世間最好的一切,給了他絕色容顏,讓其笑擁天下。若是瑩玉公主還在世,殊不知又該是怎樣的美如天仙,容芷若的笑容微斂,低頭一嘆。

太後自然已聞得外頭的聲音,不悅地穿過珠簾出來。

燕淇行了禮,上前扶過她道:“母後這麽早召見兒臣所為何事?”

太後瞧一眼容芷若,不滿道:“哀家聽說皇上進了楚美人為昭儀?”

燕淇微微點頭,一個眼色屏退左右,這才輕言:“兒臣知母後又要數落兒臣壞了祖宗定下的規矩,可規矩不都是人定的嗎?況且朕是皇帝,這改一改也沒什麽大不了。”

“皇上!”太後臉色一斂,話語裏稍稍沈了怒。

燕淇已笑道:“她是九皇叔喜歡的女子。”

話落定音,太後的眸子略微撐大,面前之人轉了身,親自倒了一杯茶遞給她,話鋒一轉,冷語道:“他們柳家加註在朕身上的,朕會點滴不漏還回去。”

太後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顫了顫,他的眸子裏,再無先前半分溫柔恣意,分明是刺骨的寒。她有些慌張地將杯盞擱下,落下廣袖才道:“好,皇上還記得你妹妹的仇。”

他笑一笑:“一刻都不曾忘。”

華美瞳眸裏,又盈盈地全是笑意,仿佛剛才那抹狠厲不是真的。太後緊張的心稍稍平覆下,便轉了口道:“芷若那孩子的心你也不是不知道,哀家是勸不住了……”

他點頭往外:“朕去同她說。”

容芷若正與寶琴在廊下說笑,忽而見皇上出來,二人忙噤了聲。

“芷若。”他立於院中淺聲喚她。

寶琴識趣地告退,容芷若款步上前,見他轉了身,她便跟上他的步子。燕淇再延寧宮的後花園轉了一圈,聽容芷若細細地說哪裏又多了幾株花,池子裏又新添了幾尾錦鯉,他低咳一聲打斷她的話:“朕知道這段時間要你做個宮女委屈了你。”

女子一時間楞住,她擡眸呆呆地望著他,明媚日光下,他的笑容那樣清晰,她的心“撲撲”地跳動起來。

燕淇開口道:“朕已打算將你賜婚給袁向陽的二公子袁逸禮,他如今已是禮部尚書,會有錦繡前程。由朕做媒,他必不敢負你。”

她還以為他說要納她為妃的話,沒想到竟是……

容芷若的櫻唇認不出顫抖,她驀地跪下道:“奴婢不願!”

“芷若……”

“皇上不必再說了,這輩子,奴婢鐵了心要留在太後娘娘身邊伺候,倘若您執意要賜婚,那奴婢唯有一死!”她低著頭,說得那樣拒絕。

燕淇略蹙了眉,聞得容止錦的聲音傳來:“那就讓她一輩子做個老姑娘,皇上還不快快應下了!”燕淇擡眸,見他搖著金邊折扇而來,近了,輕拉著燕淇至一邊,低語道,“您還不了解她的性子?您越是逼她越是不肯,隨她去,說不定哪天她自個看上了哪家公子,屆時您攔也攔不住!”

燕淇的瞳眸一笑,容止錦睨了地上的女子一眼,又道:“不過她的心思您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燕淇咳嗽一聲道:“朕心裏有人。”容止錦的眸子瞬間撐大,瞧見眼前之人已拂袖而去,他立馬拉了容芷若一把,丟下一句“回去”,便擡步追出了延寧宮。

“皇上,皇上,您等等臣!”他跑得那叫一個快,跟在燕淇身側便問,“您心裏的人是誰?”

從未聽他提過呀!

他不說話,容止錦便道:“難道真的是新封的婉昭儀?”

“是嫵婉儀?傅美人?”

……

前前後後把後宮佳麗都數遍了,也不見燕淇動一下眉頭,容止錦的心頭微震,那副容顏已浮上心頭,他將折扇一收,咬牙道:“不會真是方婳那個醜八怪吧!”

乍一聽聞他這樣評價方婳,燕淇的嘴角一揚,適時站住了步子。容止錦的臉立馬垮了,急著道:“她那麽醜怎麽能配得上您呢!再說,她還是被袁逸禮扔掉的一只破鞋,您可是皇上,您那麽高高在上怎麽能要這樣一個破爛貨呢!”

燕淇笑出聲來,朗朗道:“朕要去禦書房聽朕的皇叔們述職了,止錦,你慢慢玩。”

“哎……”容止錦尚未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不過禦書房不是他能去的地方。他有些郁悶地轉身,突然“啊”了一聲。怪不得皇上叫他慢慢玩,方婳和蘇昀丫頭是什麽時候站在那邊的?雖隔得有些遠,可他說得那麽大聲……

方婳的眉心緊蹙,蘇昀氣得牙齒“咯咯”響了,她們才路過就聽見老遠傳來容止錦大罵方婳醜八怪、破鞋的聲音,要不是礙於場合,她早就沖上去揍他了!

方婳拉一拉她的衣袖道:“阿昀,我們走。”

蘇昀從鼻息間哼了一聲出來。

片刻,容止錦果然追上來了:“方婳,蘇丫頭,別走那麽快啊!”

蘇昀狠狠剜他一眼,諷刺他道:“您心裏想叫方破鞋吧?”

“你你……”

“你什麽你,難道您也想學九王爺打奴婢二十大板嗎?”容止錦的性子她摸著了,才不怕他。

容止錦推她一把,跟著方婳走進上陽行宮,道:“她笨,難道你也不明白嗎?我那樣說不過是不想你跟了皇上,你自個也看到了,皇上今兒封這個,明兒封那個,做他的人有什麽好?”

另一邊的長廊上,燕修正與一個宮女走過,方婳將目光收回,笑著道:“奴婢就是想做皇上的女人,秀女入宮,誰不想成凰成鳳,奴婢也不例外!”

容止錦的臉都綠了,蘇昀將他擠至一邊,道:“侯爺您就一邊兒涼快去,您哪能跟皇上比呀!您比皇上帥嗎?您比他有錢嗎?”

正說著,三人進了房間,容止錦不甘指著蘇昀道:“蘇丫頭,你可別忘恩負義!”

蘇昀回頭就撿起兩冊書籍還給他:“您說這個嗎?喏,還給您!”反正這兩本她都背出來了,還就還了。

容止錦把兩冊書籍踩在腳底,咬牙道:“那你敢不敢把你的臉還給我!”

“哎呀!”蘇昀捧住臉,叫道,“侯爺您好猥|瑣,居然要奴婢把臉也給您,您不要臉,奴婢還要臉呢!”

方婳見他二人吵得起勁,搖搖頭退出去。其實容止錦的苦心她又怎會不明白,指尖滑過臉頰的傷疤,這疤雖是假的,可別人就該這樣看她吧?

醜八怪。

燕修呢?也這般看她嗎?

方婳的心一沈,嗤笑怎好端端又想起了他。轉過一簇花叢,竟赫然瞧見燕修就直直站在那裏,身側的宮女卻不見了,她沒有靠近,遠遠地朝他行禮。他卻道:“將來你做皇上的妃子,若敢傷害她,本王會恨你!”

她握著錦帕的指尖微顫,竟是笑了:“我寧願你恨我。”

恨便是恨了,至少他心裏還記得她。

他的宮女跑來,說他要的書找著了,他接過,再不看方婳一眼便離去。

方婳苦澀一笑,轉身時瞧見袁逸禮帶著幾個宮人朝這邊走來,這個時候王爺們都去禦書房述職了,袁逸禮正好可以趁機來問話。方婳巧妙地避開他,待回去時,容止錦已經走了,聽蘇昀的話說,他沒占到便宜,好像很是郁悶的樣子。

方婳沒有多問,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盒藥膏上,她蹙眉問:“哪裏來的?”

蘇昀挑挑眉:“你的老情人派人送來的。”

她對袁逸禮的稱呼令方婳又好氣又好笑,蘇昀放下手中的醫書道:“婳婳,浪子回頭金不換呢,你當真不給個機會,鐵了心就要皇上了?”

蘇昀不答,拿起藥膏就出去。

在院中站著等,袁逸禮辦完事果真就回來了。烈烈日光下,女子就這樣坦然站在一株金桂旁,站得有些久,她的額上冒出了細細的汗,袁逸禮頓了頓隨即往前走去,她徑直過來,將手中的要給遞給他。

他不接,她便擱在他身側的石頭上。

“這是……”袁逸禮才啟了唇,她便搶先開口道:“若是皇上給的,您就拿去還給皇上,奴婢一介賤籍,用不得這麽名貴的藥。”

她的弦外音他早聽出,知她已知道這是他送的藥。

袁逸禮的臉色沈沈,胸口似怒似壓抑,說不清的感覺。

方婳朝他福了身子轉身,又道:“大人與奴婢早就一刀兩斷,互不相欠。”

斷了嗎?洛陽花會那一次,他曾以為是斷了,可後來宮中再見,他曾聽她被人詬病、羞辱,他心中沒有快意,竟有一絲淡淡的怒。仿佛他能棄她,卻不準別人辱她。他恨九王爺,便不能讓他欺負她。袁逸禮自嘲一笑,也許大哥說得對,他就是小氣。

————

半月,轉瞬即逝。

王爺們述職期限一到,必須馬上回到封地去。皇上卻下一道聖旨,以九王爺燕修體弱,洛陽白馬寺路途遙遠為由,將其安置在長安城的靈空寺。

“慘了,九王爺慘了。”蘇昀跟著方婳去夙錦軒的路上忍不住道。

方婳不說話,燕淇的心思再明白不過,擺明了就是不想讓燕修過得太舒服。怕在白馬寺消息不夠靈通,若將他安置在長安,還能時不時折磨折磨他。

方婳是奉旨去夙錦軒幫忙給九王爺收拾東西的,宮人們正裏外忙著,她步入內室,見他就閑坐在窗邊,一手還握著書籍,目光遠遠望著,似在想什麽事情。她一聲“王爺”似驚到了他,手中的書籍“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方婳忙上前替他去撿,他亦是彎腰,冰涼指尖觸及她纖細手指,他一驚,適才看到了方婳。她從容撿了書籍起身,竟發現是一本佛經。昔年在白馬寺,覺明大師總叫她多看些佛經,說佛經最能讓人心靜。

他怕是時常要想起婉昭儀吧?便只能這般才能稍稍靜心。

方婳收回了心思,將書擱在桌面上,低語道:“外頭都已收拾妥當,奴婢來問,可否叫他們進來收拾?”

他起了身,卻道:“不必。”

她知他的東西不喜別人亂碰,便道:“那奴婢……”

“王爺!”一道聲音自外頭傳來,接著元白已沖進來。方婳回頭,又見跟在他身後的華年成。

她一楞,怪不得他說不要,原來是在等他們。元白自是已瞧見她,他看她的目光永遠那麽不懷好意,方婳卻揚了唇。

華年成吃驚道:“方姑娘?”

他分明還想再問,卻聽燕修淡漠道:“方典正請出去吧。”

所有宮人都候在外頭,裏頭只剩元白與華年成替他收拾。方婳呆呆望著,她牽過他的手,還睡過他的床呢,沒想到到頭來,他身側最親近的,仍只是元白與華年成,絲毫沒有位子留給她。

“方典正。”蘇昀上前叫她,她回過神來,吩咐道:“收拾好的東西都帶出去吧,馬車在宮門口等著。”

宮人們應聲下去,方婳遲疑須臾,終是轉身離開。蘇昀跟著她出了夙錦軒,在路邊折了一根柳枝把玩著,一面道:“知道嗎?在我那個世界,你這樣的就叫犯賤。他心裏沒你,你還巴巴地湊上去,活該難受。”

方婳被她罵,卻不生氣,笑了笑道:“我才沒有難受,我告訴他,我是要做皇妃的人,跟他的婉兒爭寵呢。”

“真的?”蘇昀一聽渾身使勁,拉住她道,“太好了!婳婳我支持你,讓那些妃子們全部變成浮雲,我幫你做皇後!”

方婳瞪她一眼,低聲道:“皇後的位子,皇上早就留了人了。”

蘇昀的眸子一縮:“誰呀?”

“我不知道。”她只見過燕淇視若珍寶的瓔珞,卻從未聽他提過。

後來燕修走的時候,聽聞楚姜婉偷偷地去了宮門口,此事不知被誰看了去,一轉身就讓皇上知道了。皇上大怒,罰她在紫宸殿跪了兩個時辰。

流兒斷了湯藥進來,見方娬喝了,才道:“小主,誰不想早早誕下龍子,您怎喝這種藥?”

方娬握著帕子悄然拭去唇角的殘汁,笑道:“你懂什麽,眼下正是風口浪尖,我可不想跟昭儀娘娘那樣時時被人盯著。”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她方娬又不是急功近利之人。

流兒恍然大悟,忙道:“小主英明!哦,奴婢聽說皇上又召見方婳了。”

方娬不語,自是為了王爺們述職期間上陽行宮的事,可她隱隱覺得不妥,皇上如此接近方婳,對她來說始終是一個威脅,得想辦法阻止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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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燈光映著碧玉杯盞,瑩瑩透亮,燕淇低頭抿一口,淡淡笑道:“坐。”

方婳斂起神色,低頭道:“奴婢不敢。”

他笑出聲來,指尖輕輕轉著白玉棋子,道:“你在止錦面前可沒什麽不敢的。”

容止錦是容止錦,他能和皇上您比嗎?方婳在心裏小聲嘀咕著。

面前男子已起了身,珠簾碰撞,環佩聲動,那人已然出了內室。撲面一陣暖風襲來,方婳才見他伸手推開了東窗。

“婳兒。”他低喚她。

方婳跟上前,恭敬道:“奴婢在。”

“會彈琴嗎?”

“略會。”

“那給朕彈一曲。”

“是。”她應聲。

外頭錢成海忙下去命人抱了琴來,方婳斂襟坐下,試著撥了幾弦,琴音清澈。她素手拂過,琴漆已有細細的斷紋,方婳微微蹙眉。

燕淇的聲音傳來:“怎不彈?”

方婳略一笑,垂眉道:“奴婢怕技藝生疏,汙了如此好琴。”

他朗聲一笑,“那你倒是說說,此琴如何之好?”

女子低垂目光,內室燈光旖旎,明晃晃傾瀉在琴身上。她如玉指尖淌過,緩聲道:“此琴以桐木取材,通體墨色,細看,又隱隱泛著幽綠,猶如綠藤纏繞其上……琴漆略有斷紋,便可知它年代久遠……”她一頓,驀然擡眸道,“莫不是傳聞中的‘綠綺’!”

他含笑望著她,讚許道:“朕還真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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