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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提劍一書 陌客一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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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走吧。”

輕煙柳影,夜雨漸歇。紅日升起,血陽落幕,圓月清冷,幕裏雲煙。山那頭的禦書房內,朱砂點了最後一本奏折。紫衣歇筆離席,推開紅窗,月明星河暗。

四個月前的那日,朝海山上,天寒氣清。四周寧靜,只聞得呼呼風聲,擡起眼瞼,白光顯眼,原是洞外大雪紛飛。閉眼回味,海角同馳疾馬,天涯共賞落霞,花間酒意,曲水流觴,一吻綿長,清泉醇香。那是數年來,最美的夢。正欲起身,全身酸痛難當,當下省起一夜春宵,幸福洋溢。隨後的清晨時分,空氣漸失,意識漸遠……如今初醒,淚痕已幹。

自己身上,是玄色外衣,帶著真田的溫暖,真田的味道。擡起右手,已經敷藥包紮,肩胸亦然,掀開衣服,左臂亦由樹枝固定。幸村小心坐起,洞中柴早滅。薪柴邊,火折水袋,一兔一貂。

他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幸村起身,兩步一停,艱難地行至洞口,一側巨石之上,刻痕入目,勁鍵有力:緣盡於此。他不禁苦笑:“你又何必提醒。無法終止的生命,將是無法終止的責任,無法終止的為他人而活。再相見,如陌客。”

過去的溫存,未來的陌路,都是你的善良與溫柔。有人說,懷著希望,總比沒有希望的好。然希望一旦走到盡頭,便是更深的地獄。所以我放棄虛假的希望,擁抱你曾給的溫存,面向彼此的陌路。

走出洞口,大風直襲。一個寒戰後,幸村裹緊玄衣。天色明亮,積雪一尺,而上回清醒之時,清晨無雪。如此算來,自己昏了一日一夜。風雪之大,地形之奇,帶傷貿然出行,或有危險。決定原地逗留,回眸又見水與事物,幸村柔目似水。兩日後,風雪停。柴火盡,寒風襲來,咳喘不止。尋藥間,方知藥瓶已掉落路上。隨後,一陣馬聲嘶鳴傳來。來人幾日無眠,風霜滿面。愁容終展,淚光閃爍,微動的雙唇,似有千言萬語,恍若隔世,卻終究埋下所有心情,緩緩跪下,道:“微臣……來遲……”

禦書房內,紫衣不自覺地撫上左肩。昨日夜雨,舊傷酸痛難當,如今雖歇,那日傷痛,也將伴隨一生,成為永不磨滅的印記,不斷提醒自己曾今的罪孽。即使是痛,也是真田最後留下的東西。幸村掩袖小咳,肩上紫袍的重量,引得紫衣回頭。

“天氣尚涼,舊疾反覆,請陛下多穿些,保重龍體。”

“恩。”幸村關上窗,指向那堆奏折道:“朕已批覆,後面交由你了。”

“是。”柳正欲抱起奏折,又聞對方道:“文太之事,有勞你了,郡主決意前往古剎,帶發修行,也要你費心了。”

“為您分憂,是我的榮幸。”

“你……後悔麽?”

“您知道的。”鞠躬掩門,柳退去,走出一道宮門後,將手中奏折遞於木更津。

寧靜之夜,總是記憶最清明之時。四個月前,柳於星德探查青國動向時,被乾攔了去路,估了利弊,同意救助青帝。次日聞戰報,要將失蹤,兩軍退回,他便急於趕回滕州。到達營地,木更津卻告知白馬腳力過快,死士跟丟了受立海帝追殺的皇上。頓時,心切心亂,坐立不安。

對真田的愧疚之心,早掩飾於堅強的表面之下,只在夜深人靜時,深深折磨自己。四年來,掙紮的幸村,柳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立海叛亂,乃我所為。只求這個時候,你勿要獨攬上身,激怒對方。

擬定幾道防禦策略後,柳率幾路兵馬四處搜尋。一日,無果,兩日後,白馬奔來,幸村的坐騎,停於眼前,嘶叫不已,來回奔跑,欲訴說什麽,柳牽馬跟隨,直至山下,見大雪紛飛,阻了去路。雪霽初晴,他隨馬到達洞口。見日夜擔憂之人無恙,喜極而泣,所有心情,皆藏於心。偏離軌跡的感情,只道,君是君,臣是臣。

一聲咳喘,柳尚不得令,便急於起身,走近兩步,遞上藥瓶,見其舒緩,覆又跪下。原來,不知何時起,自己早已習慣攜帶他的藥。

玄衣披身,刻字於石。柳看見,卻當不見。兩人之事,遠非他能觸及,只要那人,一切平安。

回到滕州,立海送來和書。想不到,和平如此艱難,卻又如此容易。沒有意外,簽約、班師回朝。因幸村掛念,他派人查丸井行蹤,受令暗中差人補助。幸村雖透露丸井消息,文慧卻執意常伴青燈,感激弟弟依舊幸福,並望聖上不再辛苦。

出了禦書房,柳向宮外走去。

“你……後悔麽?”

後悔?只會後悔自己所做,非你所願。若是你的希望,我必達成,絕不後悔!心如明月,從不耀眼,照亮你乃唯一之道,不求回報。柳驀地感到,他比真田幸福。相較兩心相系,卻萬重阻隔永遠分離,自己即使一廂情願,也可日日見到心念之人。

一陣清風 ,一抹微笑。油燈盡,更聲晚,夢裏一晌貪歡。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清元十二年,繼立海遷都山吹,朝林帝都遷至六角。兵戎盡,黃土埋白骨,繁華蓋,浮事難猜。春過秋來,盛世煙火,照亮舊日興衰。

蒼山脈下,新城獨立。西樓月滿,桂香十裏。絢爛層層落幕,花燈亮如晝,人如緩水流。紫衣下樓,漫步街市,身旁戀人婉轉細語,低眉走過。苦笑神去,徒步間,簫落聲恍惚。回神拾取,玄色衣擺劃過眼角。起身滯留間,紫衣不置可否,終顧,覆回首一笑,卻模糊了眼。

“父……”甜糯之聲格外清晰,藍發男孩歪著腦袋,迎面跑向紫衣,孩子停步想了幾瞬,換了母親交代的稱呼,跑近道:“父……父親,哭了?”

感受身後不遠處淡然的目光,紫衣不道一言,微笑低頭,牽起來人小手,走向不遠街頭,伊人秋眸處。

“恩——讓父親想想,是不是要把市兒丟到立海,那裏……”

“不要,不要,父親說過那裏有黑面門神叔叔和面癱皇子!市兒好怕!”男孩洋裝,覆又淘氣地轉了轉眼珠子道:“市兒看見父親……笑了!”

滿意微笑間,人潮漸退,身後目光無留。人生如棋,棋中萬象,道盡勝負,演盡悲喜。交錯之行,越行越遠,不再回頭。今生曾為敵,來世願同路。

天涯圓月燈彩,望秋來。星垂浩夜蒼茫,青山白。 對朝海,離人懷,何時改?萬千悲恨釋懷,他生再。

淡言一詞,掩盡繁華,卻又被繁華掩蓋。月落芳時歇,寂寞空庭伴。隔山相望,望不盡,望不穿。

——朝林篇 完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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