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海前陣營，黑發之人，其綠眸之中，只有不遠處張揚的紅發。眼神中散發出野性吞噬欲望。毒剛清除，在知因他之故而未發兵後，雖感激兄長之愛，卻更按捺不住，只想痛快一戰，殺盡敵軍，以報立海受要挾之憤恨，並手刃讓自己墮入痛苦之人。只是一記鐵拳，頓時讓自己冷靜。忍耐，等待，也是將士必須的修煉。

待忍耐至極，壓抑至深時，一旦爆發，將會傾盡全力。東翼的戰況，雖未確認，也可估到不容樂觀。

紅眼的切原，是戰場的神話。馳騁間，殺敵無數，無人能抵，無人敢敵。眼前敵人一個一個倒地，自己心中的某處，沒有起伏。是麻木了，還是有什麽比這些更讓人專註？

簡單的事，遇上如是情景，思路不再，或從來不再。為何一再追逐？只為當初的恨？當初為何有恨？切原從不細想，如今更是。

在兩軍間穿梭的神尾，第一次見梟王在非窮盡之境，就已雙目通紅。英勇卻不失赤子無邪之人，如今好似嗜血的魔鬼。一旦認定一個方向，只知不斷向前，甚至鉆牛角尖，也不會放棄，那人自幼便是如此，如今更甚。比起他與真田這般當局者，自己這一目睹四年間兩人之分合的旁觀者，早已清楚。那恨的原因，再簡單不過。

“啊，真是麻煩的王爺。”神尾一臉無奈，正落入桑原之眼。桑原直直的腦子卻轉了個彎。確切地說不是轉了彎，只是為了達成那個目的，他能想到的有效方法。

一槍撂倒數人，切原不斷廝殺，卻不能平覆心中的湧動。迎面而來的紅發之人，讓他的動作遲緩一二，隨後的興奮超越先前，當即靈敏地躍起。

當丸井察覺對方偏低的一躍，不可能襲到自己時，驀地估到切原意圖，只是已來不及駕馬前後，長槍劃開馬前腿。一陣嘶叫後的顛簸，丸井被迫下馬對峙。見切原的笑，興奮得殘虐，殘虐得陌生，丸井苦笑，一萬句道歉，卻卡在喉嚨，心間劃過藤州遭屠殺的百姓的淚面與哭喊聲，更有那嬰孩失去父母及兄長的無力。緊握長鞭之際，他的眼神亦不同以往，紫眸若火，吞噬一切的烈焰，欲將一切燃燒殆盡。

緊接上回未結束的爭鬥，定要分個你死我活。此番交手，不同以往，兩人拼盡全力，不再留手。切原攻勢兇猛，一招一式，狠厲非常。然丸井亦並非出於守勢，或說，放棄守勢，放棄退路，以攻制攻，全力以赴。抽調防守的精力，的確使攻擊更具速度與力度，兩人一時間，難分高下。

不遠處，神尾正欲相幫，不料被桑原駕馬擋了去路。長槍突入，大刀相抵。馬上一戰，在所難免。初冬的寒冷，絲毫不能阻礙將士揮灑的汗水。

混戰中，切原雖躲過鞭子的正面襲擊，卻因一記“靈蛇”掃尾，在右頰留下一道血印。而他的長槍幾乎同時，乘機擦破對方腰際。兩不相讓，一刻鐘後，兩人身上出現多處細小傷口。

日頭已沒，微光懶散。戰地幾處正籌備篝火與火把，以彌補天光漸消，視線微弱之不利。星火點點，篝火熊熊，原上雖不如白日光線均勻，卻基本能分清四周敵友。

百來回合後，丸井呼吸急喘，體力流失甚快。眼前的切原，眸中紅色亦漸漸退去，不似鬼神，只似熟悉的他。揮來一鞭擊打了切原右手，一陣吃疼，反射性地失去握力，長槍落地。他慣了格鬥的身體停滯不了，本能地一腳踩鞭，順著臥地蛇鞭，轉身接近，又推進一步，以腳力撕扯落地部分，再以手刀劈向近手部分。經受多次撕拉震動，丸井蛇鞭難握。他瞬間做出判斷，大方舍棄兵器，趁對方驚楞之際，搶得先機，猛力一撲間，將切原置於身下，隱約能感受對方胸口隨呼吸的起伏，跪坐而起，道：“你……”丸井呵出的白霧，暗夜裏份外顯眼。氣息不濟，卻仍欲將未洩完的怨恨，一同揮灑：“你這無恥之徒，今日我丸井文太，就算耗盡氣力，定要挖你心肺，看看是紅是黑。”提起便是一拳。

“無恥之徒？本王倒要看看到底是誰無恥？”切原以掌心抵住重拳，一手施力抓起對方衣襟，大力扭轉身體，將丸井壓於身下，心中沈悶，傾瀉而出：“你！若非你當初陷我於不義，不僅灌倒我，還傷及數萬士兵、甚至立海皇軍尊嚴，我又豈會如此憎你！”切原奮力一拳打向對方臉側，隨後的艷紅嘴角卻使那人有一份遲疑。

一份遲疑，足夠逆轉趨勢。對方雙手一拉一推，一身壓下，道：“到底是誰卑鄙！我不想為己開脫，對於當年之事，我的無奈，我的錯，無話可說。卻不想你會殺盡朝林人，乃至貧民，俱不放過！你沒有聽見他們瀕死的呼喊麽，他們……”丸井雙手揪起切原衣襟，鼻頭一酸，眼前一熱，卻硬是將熱淚逼了回去，壓抑哽咽的聲音，道：“他們喊著不要傷害家人，奈何你們……你們依舊心狠手辣，連幼童都不放過。”

切原一手撩開對方揪住的衣襟，不料指尖劃過對方臉頰，於白皙面頰中，抓出幾道傷痕，他憤然逆轉，兩人又一次交換了位置，厲聲道：“戰爭總會使家破人亡。你出征前沒有這等覺悟，就該乖乖呆在府內，不要出來！”先前被鞭子劃傷的右手，垂下血痕，滴落丸井臉頰。

鮮紅的血，在黑夜中並不清晰，心中的憤慨，終淹沒了血滴溫熱的溫度，丸井回以同樣的厲聲：“戰爭會有犧牲，那是自然，但絕不是單方面的屠殺！”

“你……你說什麽……什麽屠殺？”趁切原一楞，丸井一拳揮下，又順勢將對方壓下，道：“藤州百姓……”丸井覆揪起切原衣襟，顫抖的雙手難以抑制，雙目不能逼退的淚，終在眼眶打轉，聲嘶力竭道：“若不是你這主帥下令，若不是你，又為何有人膽敢屠城，他們又怎麽會無辜死去。”由厲轉哀，悲恨交加，聲線亦隨肩顫抖，大顆淚水直往下掉，卻似不想讓對方察覺自己的軟弱般，埋下了頭：“那孩子……那孩子還沒有滿月，如今沒爹沒娘，連兄長都為他而死！這樣的孩童，共有多少？你又讓朝林怎麽無視那場慘無人道的屠殺？”

“為什麽……為什麽要……要這樣？”緩緩擡頭，如此細微的動作，卻讓未流出的淚珠整粒墜下，而雙目又再噙滿，盈後無虧。無助的悲切，好似懇求，懇求一切不曾發生。

溫熱的淚水有的滴落臉頰，有的落入眼眶。盈潤的雙眼，淚水相接。湧出來的，是什麽？心中鈍痛，是為什麽？

我們的曾今，一起吃，一起鬧，只要在一起，便是無限快樂。

明明很快樂，為什麽你要背離我，背離立海？

我是恨你麽？但為什麽見你流淚，卻如此心痛？

是這樣的吧，原來是這樣的……

我的心底，不希望你受傷害，不希望你哭泣的……

緩緩擡起血紅的右手，試圖拭去那人的淚，不想，對方卻如受驚的野貓般，拍去了自己的手。手背的傷，手心的痛，都不及心中的悲。

相接的淚水一同流出眼角。那是你的，還是我的？不，這是我們的泣訴。

“你……”見切原眼角淚水平靜地滑落，丸井一時恍惚，不知所措。

“屠城的命令並非我下的，我亦絕不會下此等殘滅人性之令。”柔和的聲線，憐惜的微笑，清純的孩子竟蛻變為頗具成熟魅力的男人。誠摯的墨綠眸子若一汪靜水，清澈無邪，極具說服力。

數年來的成長，丸井終已不是無知少年，將要沈落的心，扒住岸邊。那是為了相信的懷疑，為了信任，不得不做的質疑：“藤州城外你親口說的，如今又欲否認，我……我該拿什麽信你？”

切原不知被打開的手該放於何處，終拭去自己淚水，掩蓋由心而出的溫柔，回到以往的他，道：“啊，啊，當時你問我山崎攻打藤州所有行動，是不是我下的令，我的回答是肯定，因為所有戰術、所有行動都是出軍前制定好，但他的屠城行為我事先並不知曉，也不知道藤州城外相鬥之時，你所指何事，所以才這麽回答。進駐滕州後，那裏沒有居民，我一直以為是他們紛紛逃離了，便沒去留意那些事。”輕了聲音，落了眼瞼，心中的遺憾，像是祭奠逝去的人們：“聽你如今所言，才知原來如此。”

“不是……你？”丸井依舊坐在切原腹側，卻直起身子，眼神中略有迷茫，卻掩不住喜悅，淚水溫柔地滴落：“那我一直以來……”

不是他……原來不是他下令屠城。那，這一切……

於一旁相鬥的桑原，整理思緒後，如被打通經脈般，了然於心。心中暗暗有了決定，自語道：“也許我一生的意義，便在於此吧……”在恍然分神之際，正遇大刀襲來，胸口不深不淺，出現兩寸口子。

“誰都比不上我的速度！”

“是麽？”桑原眼疾手快，一手握住刀刃，於刀背處用力，將刀拉向自己，一手送上紅纓，刺於對方胸口。有意留的一手，使神尾傷口自然不深。

即使桑原的手血流不止，那眼神，依舊如壓倒一切般，訴說著自己方是勝者。

“少看不起人了！”大刀獲釋，又再度砍去，紅纓一抵擋一記，神尾對上桑原眸子，從中受到幾分壓迫，幾分坦誠：“你那梟王，是何許人？”

“哼，單純的孩子而已，”不願避開對方的眼神，神尾調笑，覆又認真答道：“但卻是值得依靠之人，梟王之梟，當之無愧！”

桑原欣慰一笑，又以嚴肅裝飾：“值得依靠……麽？”槍身一抵對方攻勢，又道：“名號如外衣，有了衣，沒有血肉，沒有心，他還剩什麽？”

神尾躊躇道：“呵，何謂此言？”

“我想，你馬上就會懂的！”

兩人相鬥，漸因招式，彼此尊重。註重速度的神尾，體力不濟，然，一邊留意切原與丸井，一邊打鬥的桑原，顯然亦好不了多少。兩人身上的傷痕，不斷增加。

戰地偏西，兩位國主的較量，使方圓數仗，無人得以涉足。青黃雙色，隔絕了他人，也隔斷了彼此。東翼哀嚎漸息，霧氣散去，連同帶去的是成千上萬的生命。

山染，山染，以血染山。中毒者或七竅流血，身軀腐爛，或舉刀自盡，血染荒山，是謂山染。方圓百丈，無一活口，慘不忍睹。腐可見屍，屍可見骨，腐臭撲鼻，令人作嘔。幸村本知山染威力，但親眼所帶來的沖擊，遠非想象，不想山染竟是此等殘忍的“武器”，心中驚俱。

天色已暗，幾處篝火已不再是篝火，而是食人之火，無論敵友，以戰爭之合理名義，將無辜生命肆意吞食殆盡。野原野火，燃盡一切，所有生命，所有呼喊，皆付諸於虛無。沖天的火光，染紅的大地，焦灼的惡臭，分離的殘肢，碾壓的痕跡，成堆的屍山……儼然是人間地獄。分去一半心思，所見的殘忍，令人大駭，幾經沙場之人，竟撥痛了心弦。

佐藤尚也，二十三，其父於五年前立海一戰陣亡，家有母親腿殘……

一之瀨彥，二十七，其母亡故，家有癆癥年邁父親……

阿部俊之，三十，家有一妻一幼子……

菊地秀一，二十一，其母早亡，其父於五年前立海一戰陣亡……

我們不是為了打仗而降臨於世的……

如果兩國沒有戰爭，只有互助互持……是不是不會有細作，父親是不是不會死，我是不是……

一場戰爭，殘害多少無辜人？不斷的戰爭，將會殘害多少代人？縱橫天下，究竟是對是錯？將他們帶入地獄的真田，還是自己？

火光映入紫眸，閃動著猶豫，顯現幾分不忍。心中煩亂，招式無章，置身此地懼意驟增。疲倦的身心，使那頹垣殘壁逐漸崩塌。

感受到幸村的猶豫與質疑，真田攻心，七分真，三分假：“這等殘滅人性的‘武器’你竟然用得理所當然！這神州的戰亂，千千萬萬人的犧牲，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是千古罪人！”

“不……不是！不是的！”心神不定間，幸村擡起眼瞼，正對上真田憤怒的眼神，堅強的內心，卻有幾分慌張。移開雙目，以攻替守。然，招招逐漸受壓制，卻尋不出破解之法。兩人行軍幾乎不穿戰甲，身形雖輕巧，卻也不能得到基本防護。全力相鬥不知多久，真田與幸村衣襟衣袂之上的口子雖淺，但也有幾處劃出血痕。

喘息間，汗水大粒滴落，幸村精力顯然不濟，而真田也略有疲態。在體力與主意力逐漸流失時，真田的曾今幾番重疊。天真過，溫柔過，成熟過，強忍過，掙紮過，憎恨過……所有的影像，逐漸清晰的，只有恨意。以信任始，以憤怒終。曾今的剎那，如夢靨般，追著自己。四周的殘酷，眼前的真田，幸村只欲退縮。

逃，逃離一切，是否就好了？揚起馬鞭，雙目缺神間，任身體做出動作。拉了韁繩，策馬而去。

喊來黑馬，一躍而上，追逐不放。急促的喘息，繃緊的神經，依舊屈服於心中的霸意，踏過小石上，奔過荒草間。

“我一直以來……”丸井失去言語，長期堅信的信念，仇恨的支柱，逐漸崩塌：“都以為……那我……”歉疚愧疚，刺於心頭：原來他沒有任何過錯，而自己所做的，卻處處傷害他。

“對不起……對不起……”淚水決堤，舉臂擦拭，卻抹不盡歉意。然，歉意不能掩蓋如今立場。

丸井倏忽向後一躍，翻身拾起長鞭，鞭頭紅穗，任風沙肆虐。他收起脆弱的眼淚，道：“我們……不可以這樣。即便如此，這只意味著我們回到了兩國開戰之前，回到我傷害了你，毫不後悔地傷害了你、回到為了朝林我絕不相讓的立場。”

“是的……”切原拾槍，站起身來，那日背叛，雖折去恨意，而他亦有不斷追逐的夢想，必定要比表兄更強。然，戰意雖生，卻又掩不住哀傷，他首回感到，夢想重似負擔：“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勝負各由天命。只是……如有來生，我希望……做一位路人，見你與家人一切安好。”

丸井雙眸失去焦距，那曾是自己的願望，如今又他的願望，知心如此，還有什麽可求？既然彼此有不可妥協的執念，那今世就揮盡血淚，只為來世的擦肩而過。

一招一式，兩人回到開戰之時，你不留手，我不留情。只是悲切之心，又一次讓淚水湧出。嘴角的笑容，是理性的成全，哭泣的淚水，方是內心的寫照。

直到在對方身上劃上痕跡，直到精疲力竭……

一槍送往心臟，一鞭勒上脖頸。

血，眼前，身上……粘稠的血液，即使在黑夜之中，星辰之下，暗得耀眼。

胸口刺得鮮血直流，脖頸勒得無力呼吸。細看之下，那人身上各處傷痕，左側腰間，血流滾滾。

桑原與神尾一戰本無暇j□j，卻見兩人含淚奪取對方性命，感受到二人剜心般地痛苦。瞬間不顧眼前襲來白晃晃的大刀，刺入腰側後，依舊躍離馬背，背向丸井，擋於兩人之間。受了切原一槍，忍了丸井奮力一擊，他丟下兵器，松開握住切原槍的手，以僅剩之力，一把拉過切原衣襟，將一生的呼喊，皆現於此：“餵，梟王，咳咳，你難道你還不知，文太為什麽灌倒你麽？為什麽避免你參與那屈辱的降服一役？他又為什麽留下所有支援立海士兵之性命？那是他的善良，是因為他，也是因為你！”

因為……我……？

晴天霹靂，如夢初醒。的確，支援的士兵沒有傷亡。原來是自己被仇恨沖昏頭腦，還一根筋到底，不懂得思考。而……他的無情離去……據聞這幾年，他家沈冤已雪，難道……

“回到朝林，是為了查出父母死亡真相，他肩負的滅族之恨，你這自認為了解他的人，在他面臨一場一場變故時，又與他共同分擔了什麽？聖上助他洗刷家族冤屈，報滅族之仇，而你又為他做了什麽？只是一味怪責他傷害你，卻不自省你才是帶給他傷害最深的人！文太知恩圖報，所以才一直留在朝林……咳咳……”

“是我……不懂他，傷害他？”桑原無力緊抓對方衣衫之時，切原亦緩緩放開握槍的手。雙目失神，他忽然痛恨自己一直有耳聞消息，卻從不推究，一味堅信自己所認定的背叛，即使不斷鉆牛角尖，也一直不願放棄。好似那不甘與恨，是支持自己的唯一動力。

丸井驚得早丟下武器，失去聚焦的雙眼，緊緊盯著桑原，因他為自己擋去一槍而震驚，也為桑原知道這一切而震驚，因為，那是屬於他心底之事，亦從不向外人道。

疼痛再難忍耐，緩緩下墜的身軀，落入一個溫暖，卻傷感的懷抱。他耳邊響起的是丸井的話語：“並不僅是因為報答家恩，不……於立海受人算計，險些命送黃泉，是他一力擔保，又是他讓我找回親人，享受家人給予的溫暖，也是他的寬容，保護著因我而傷害他的我那唯一親人。他的恩情，一輩子都報不完。”

“咳咳咳，果然如此。你的恩人是聖上，而你的心中最在意之人……”喉口稍歇，混有血腥味的空氣，不斷進入胸腔，隨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

那是早已預料之事，卻讓桑原更加明確，他在丸井心中，至多排第三。但即使是第三，那也足夠為他獻出所有。夠了，足夠了……

丸井無力支撐桑原的身軀，緩緩落地而坐，切原一同跪倒，三人如此貼近，聽著彼此的心聲，打破一切時空隔閡。

切原呆坐，幡然醒悟。原來他的苦，他的為難，多過自己數倍。迫不得已，卻又想盡一切減少自己的痛，他如此盡力的無奈，我該拿什麽來責怪？不對，即使不知這些，我依舊不再怪他……即使他真的背叛，糾纏時的那一拳，早就傾盡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恩怨，在見到他嘴角的傷而忽然留手時，一抹遲疑，已經知道，即使恨，也不願傷害那人。

不能傷害的恨，又是什麽？不願見他難過，不想看他流淚，究其原因……推來算去是那個吧……

恨來怨去，是不願被他忽視，不願被他舍棄。即使用另一種極端的感情，亦要讓他刻於記憶深處，讓他永生牢記。

愛……原來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覆雜。

“你愛著他，”桑原波瀾不驚的嗓音，好似看透一切凡塵愛憐：“而你……”緩緩伸出的右手，僅僅抓住丸井的手心：“在大義之外，卻如此維護他，也是一樣。”

“哼！”神尾見此，雖看似不削，卻有幾分傾羨，嘴角上揚，一刀斬殺試圖打擾三人的局外士兵，守護於三人身邊，暗忖原來那句‘我想，我會讓你懂的’竟是這樣。

你讓我懂，為此，又希望我做什麽？

身軀疲憊，卻一直不讓他人叨擾三人。神尾終盡心盡力。

“你……為什麽都知道？”丸井忍不住詢問躺於他懷中，滿身鮮血的桑原。

“一人換一城的一晚，陛下……不，你精市哥哥他托我，不，他真心求我能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助你自由。”桑原想起那夜，他本欲提醒國主銀狐真面目，對方借機相托，即使知道這對桑原最為殘忍，卻仍屈尊降貴，誠心懇求。

“尚有一件事，若你能相幫，朕必定感激萬分。不，這是我求你……他的囚籠是我一手制造的，囚籠之門，求你開啟……必要之時，助他脫離煎熬，還他自由吧。”當時的話，似懂非懂。在幸村講述事情及推測之後，即使懵懂，卻也知道他的用心良苦。

自由，什麽時候起，這個詞不覆存在。家族，報恩，狠狠鎖住了翅膀，而不能自由翺翔於天際。但那些，卻是自己心甘情願的束縛。而高高在上那人，硬朗堅強表面下的祈求與歉意，即使自己無力掰斷丸井雙翼的鎖鏈，仍希望有人能釋放他被囚禁的靈魂。

“呵呵，其實若他值得托付，不需聖上說明，我也會這麽做。因為，你是……我善良的文太。你說過你是我的眼睛，那便好好活下去，離開血紅的戰場，替我看這世界最美好的一面。”聲音愈輕愈柔，好似要將一生的溫柔都用盡般，笑得溫暖。他費力地抓起切原之手，即使有兩三尺的距離，仍將兩人雙手慢慢合上。

“一起，幸福……不再糾葛紛擾，好好……保護他……”直視綠眸間，切原點頭，沈重得好似擔起一生的分量。那人微笑，彌散的雙眸，松弛的雙手，連胸口的衣襟也松散著，掉落主人視若珍寶的紅穗。丸井自地上拾起穗，無疑，那是幾年前冬日那晚，猜燈謎的戰利品之一——劍穗。一個，早在獲得那晚，系在鞭頭，一個竟在桑原懷中，日夜佩戴，時時想念。那份心，丸井恍然領悟，卻無法回應，也再無機會回應。

“餵，你還欠我圓子、年糕、餃子、面條……餃子，我還沒有吃盡各種陷的餃子，你欠我的，就這麽賴賬麽？傑克！”頓時，丸井呼喊著，試圖換回充滿生機的桑原。丸井拾起劍穗，覆又藏於桑原懷中，怕再掉落似的，按了又按。哀傷之心，卻早已無用。

“傑克！傑……克……”人群中的偶遇，河邊的煙火，桑原所帶來的，總是安慰與安心。回憶一幅一幅在心中展現，卻終成指尖不能碰及的哀傷。

“大夫……找大夫，一定還有救的……只要找到大夫！我去找……”丸井輕言，驚慌失措，左顧右盼，切原心中，悲痛之極。

“別這樣，他……”將那人攬入懷中，不顧對方掙紮，打痛自己傷口，仍緊緊抱住，溫柔安撫。

“你放開我，先找大夫要緊。”

“他已經走了！”一聲疾呼後，切原放低聲音：“對不起，都是我太過愚鈍，才會換來如今不可逆轉的悲劇。你做的是為了我，而你的身份與立場，無人體諒，無奈與無助，無人相幫。伴田先生曾告訴我要冷靜對待一切，每每遇上你的事，我便失去了冷靜。你處處留手，我卻只為自己考慮，是我太自私了。我的自私，害得你的朋友，為我們而斷送性命……是我的錯。”懷中的人兒不再掙紮，切原稍加放松了臂膀。

丸井抹去眼角晶瑩，彈指後，終直面事實，洗去悲傷，道：“傑克他……去的時候一定是幸福的，你看，他是笑著的。他做了他想做之事，同時達成精市哥哥之願，也算報了恩。他一定是快樂的，他希望……”

“他的希望，是我們一同離開這戰場。”切原搶過話，直直表現心中所想。堅定的眸子期待著對方的回答。

“哪怕是違背你多年的願望，你也願意？”

“那你呢，阻礙你報恩之途，你也願意？”丸井柔和的雙目，道明一切。回以同樣的溫柔，傷痛間，切原一笑。當那些成為負擔，不如大方卸下。

不，你才是我的願望。我現在才知道，那些與你相比，曾今在意的，都是微不足道。

切原說不出口的甜言蜜語，終究化成一抹微笑，暖入心扉。原來，不祈求來生的委曲求全，今生相守的願望便是永遠。

“餵！我的速度快撐不出了！你們到底想怎樣？”兩人不顧戰局，相互依偎間，卻讓神尾焦急萬分。

“桑原和這裏拜托你了，經此一役，梟王與侯爺不知所蹤。”

“這……餵！”

切原沒有猶豫，執起丸井一手，拉著他奪馬疾馳，兩人一馬消失於層層烈火之中。

見二人絕塵而去，神尾苦笑，笑中難掩一絲欣慰：“一路順風。”

原來，桑原兄，你是想讓我這樣做麽？

立海前陣營，黑發之人，其綠眸之中，只有不遠處張揚的紅發。眼神中散發出野性吞噬欲望。毒剛清除，在知因他之故而未發兵後，雖感激兄長之愛，卻更按捺不住，只想痛快一戰，殺盡敵軍，以報立海受要挾之憤恨，並手刃讓自己墮入痛苦之人。只是一記鐵拳，頓時讓自己冷靜。忍耐，等待，也是將士必須的修煉。

待忍耐至極，壓抑至深時，一旦爆發，將會傾盡全力。東翼的戰況，雖未確認，也可估到不容樂觀。

紅眼的切原，是戰場的神話。馳騁間，殺敵無數，無人能抵，無人敢敵。眼前敵人一個一個倒地，自己心中的某處，沒有起伏。是麻木了，還是有什麽比這些更讓人專註？

簡單的事，遇上如是情景，思路不再，或從來不再。為何一再追逐？只為當初的恨？當初為何有恨？切原從不細想，如今更是。

在兩軍間穿梭的神尾，第一次見梟王在非窮盡之境，就已雙目通紅。英勇卻不失赤子無邪之人，如今好似嗜血的魔鬼。一旦認定一個方向，只知不斷向前，甚至鉆牛角尖，也不會放棄，那人自幼便是如此，如今更甚。比起他與真田這般當局者，自己這一目睹四年間兩人之分合的旁觀者，早已清楚。那恨的原因，再簡單不過。

“啊，真是麻煩的王爺。”神尾一臉無奈，正落入桑原之眼。桑原直直的腦子卻轉了個彎。確切地說不是轉了彎，只是為了達成那個目的，他能想到的有效方法。

一槍撂倒數人，切原不斷廝殺，卻不能平覆心中的湧動。迎面而來的紅發之人，讓他的動作遲緩一二，隨後的興奮超越先前，當即靈敏地躍起。

當丸井察覺對方偏低的一躍，不可能襲到自己時，驀地估到切原意圖，只是已來不及駕馬前後，長槍劃開馬前腿。一陣嘶叫後的顛簸，丸井被迫下馬對峙。見切原的笑，興奮得殘虐，殘虐得陌生，丸井苦笑，一萬句道歉，卻卡在喉嚨，心間劃過藤州遭屠殺的百姓的淚面與哭喊聲，更有那嬰孩失去父母及兄長的無力。緊握長鞭之際，他的眼神亦不同以往，紫眸若火，吞噬一切的烈焰，欲將一切燃燒殆盡。

緊接上回未結束的爭鬥，定要分個你死我活。此番交手，不同以往，兩人拼盡全力，不再留手。切原攻勢兇猛，一招一式，狠厲非常。然丸井亦並非出於守勢，或說，放棄守勢，放棄退路，以攻制攻，全力以赴。抽調防守的精力，的確使攻擊更具速度與力度，兩人一時間，難分高下。

不遠處，神尾正欲相幫，不料被桑原駕馬擋了去路。長槍突入，大刀相抵。馬上一戰，在所難免。初冬的寒冷，絲毫不能阻礙將士揮灑的汗水。

混戰中，切原雖躲過鞭子的正面襲擊，卻因一記“靈蛇”掃尾，在右頰留下一道血印。而他的長槍幾乎同時，乘機擦破對方腰際。兩不相讓，一刻鐘後，兩人身上出現多處細小傷口。

日頭已沒，微光懶散。戰地幾處正籌備篝火與火把，以彌補天光漸消，視線微弱之不利。星火點點，篝火熊熊，原上雖不如白日光線均勻，卻基本能分清四周敵友。

百來回合後，丸井呼吸急喘，體力流失甚快。眼前的切原，眸中紅色亦漸漸退去，不似鬼神，只似熟悉的他。揮來一鞭擊打了切原右手，一陣吃疼，反射性地失去握力，長槍落地。他慣了格鬥的身體停滯不了，本能地一腳踩鞭，順著臥地蛇鞭，轉身接近，又推進一步，以腳力撕扯落地部分，再以手刀劈向近手部分。經受多次撕拉震動，丸井蛇鞭難握。他瞬間做出判斷，大方舍棄兵器，趁對方驚楞之際，搶得先機，猛力一撲間，將切原置於身下，隱約能感受對方胸口隨呼吸的起伏，跪坐而起，道：“你……”丸井呵出的白霧，暗夜裏份外顯眼。氣息不濟，卻仍欲將未洩完的怨恨，一同揮灑：“你這無恥之徒，今日我丸井文太，就算耗盡氣力，定要挖你心肺，看看是紅是黑。”提起便是一拳。

“無恥之徒？本王倒要看看到底是誰無恥？”切原以掌心抵住重拳，一手施力抓起對方衣襟，大力扭轉身體，將丸井壓於身下，心中沈悶，傾瀉而出：“你！若非你當初陷我於不義，不僅灌倒我，還傷及數萬士兵、甚至立海皇軍尊嚴，我又豈會如此憎你！”切原奮力一拳打向對方臉側，隨後的艷紅嘴角卻使那人有一份遲疑。

一份遲疑，足夠逆轉趨勢。對方雙手一拉一推，一身壓下，道：“到底是誰卑鄙！我不想為己開脫，對於當年之事，我的無奈，我的錯，無話可說。卻不想你會殺盡朝林人，乃至貧民，俱不放過！你沒有聽見他們瀕死的呼喊麽，他們……”丸井雙手揪起切原衣襟，鼻頭一酸，眼前一熱，卻硬是將熱淚逼了回去，壓抑哽咽的聲音，道：“他們喊著不要傷害家人，奈何你們……你們依舊心狠手辣，連幼童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