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晚風不熱。令人難忘立海深宮那片景，夜合靜待流螢，流螢親吻夜合。螢火飛舞，帶離愁緒，為此一力，燃盡生命。如今的夜合宮，是物似人非，還是物非人亦非？

幸村回身，忽感一陣不合時宜的櫻香，飄落發間，輕點衣衫。

吶，或許，我們很快又會見面的。

不二飄然出現，雖令幸村驚喜，卻又令其擔憂，心中的朦朧逐漸明朗：“原來如此。”一瞬間，明白對方上回分別時之意，幸村並未多言，低眸回身進屋。

不二跟於其後，合上門道：“手冢……”他撿了更符合身份之詞道：“青王，經多次談判，同立海終結盟約。出兵神州，以分得神州部分權力。”

“此事柳剛告知於我。其實你可以袖手旁觀的，畢竟事關三國國事，不應牽扯夜廖閣，且你與他之事……”幸村回身擡眼，他知如今局面覆雜，不二同青帝之事並非非得擇此時解決，如此一來，不二用意或有其他。

“如今的我與他……還有何話好說？”來人終撤出牽強一笑，道：“首先，我不二周助已非夜廖閣主。新任閣主越前龍馬，乃前閣主之後，夜廖閣也算有所托付。此後在下的所作所為，將只代表自己，與夜廖閣毫無關系。第二，我不二周助所要做的事，何人能阻礙？不二家之仇恨，將會由手冢家付出代價！為此，我一直等待龍馬足以肩負重任時候，方能了卻一切後顧之憂，如今時機已然成熟。”

“言下之意，是我也無力勸阻你了。”對於不二卸任，幸村略有驚訝，但想來也是追求自由的他之一貫作風。只是如今的他擺脫了一種束縛，卻又被另一種更難逃脫的束縛勒得更痛。

“依情如此，依理同樣。此次出擊，青帝親自指揮，前太醫院使隨行，負責軍醫指揮及戰事記載。大批青兵即將進入神州，如今之勢，朝林或將腹背受敵。青帝雖說不上傾盡全國之力，但神州這塊肥地的利益，他勢在必得。先是利益，而後會是什麽？”

“縱橫天下……這到底是多大的誘惑？”幸村愁眉低首，然一切卻又不是意外。

“呵呵，他憑什麽縱橫天下吶？”不氣不惱，談笑風生的言語，卻悄悄背叛主人。他的恨，他知，他亦知。

“縱橫天下？財力上，朝林國小，這些年雖有積累，又多得七駙馬種島家相助，方有如今之勢。此刻又遇強國強敵……”幸村假意鎖眉苦惱，嘴角卻難掩微笑的弧度。

“呵呵，既然你已知曉兩國結盟，在下不認為你沒有想到辦法。”不二搶話道。

“真田這次看來對神州勢在必得，但他對手是朕呢。” 幸村走向窗邊，聞蟬望月。清冷月色下，他的顏色同樣清冷：“腹背受敵……的確，出兵朝林北，兩面夾擊，截斷後路，一子落下，將是致命。但……”幸村回首，道：“你不自覺地這麽想，他們定然也估到朕會想到這層。即是說，依真田對朕的了解，必然認定朕早已估到他們的部署，必會派兵解北部之圍。因此，青國斷斷不會沒有對策。如此一來，對朝林北，將是佯攻。那朕也不妨佯裝出兵北上。只是，戰爭如此消耗下去，兵力財力都將吃緊。”幸村走近，兩人的距離如同眼前，不足一仗。

言至於此，幸村已經能猜估，不二不早不晚，選擇此刻向手冢覆仇的原因。一年前的“尚不是時候”，是等著放下夜廖閣，如今立即出手，部分原因是因自己或需幫助。依此推算，不二定有備而來：“既然你出現在這裏，是要帶給我好消息？”

“看來什麽都瞞不過你。游歷間，在下再訪冰帝，以在下之名，換得跡部一族財力、糧餉支柱。”

“跡部景吾？你如此人情……”

“呵呵，人情在下多年前早已欠下，多少難做計較。大不了為他躲開‘狼’，再陪他四處游遍青山萬水作樂。”不二笑顏如舊，風輕雲淡。幸村不知，他與跡部深刻的交情之於何處，如此閑話恬淡，亦不知是借口托詞，還是興致盡然。不管怎樣，朝林軍糧大事得以解決，良性循環間，兵力戰力也將有所提升，算是了卻心頭大石。

“如今的問題是，青國與神州隔海，青帝將出兵何地，我等不知。就算派人監視探查，以手冢能耐，避開偵查也不無可能。”

“無論如何，定不會是藤州。”幸村喃喃，手支下顎，心中將所有可能思了個遍：“青國立海聯盟朕能理解，然東部戰場，是真田與我的正面交鋒，新仇舊恨，他絕不會假手於人。”

幸村走向案側，不二隨同。案上黃圖，塞下險處。一眼掃過一處，幸村心頭略有打算：“藤州不可能，西部山巒起伏，並非決戰佳處。那只能是……”手指敲擊桌冪，響聲清脆。

“六角。”不二靠近一看，道：“是小虎……佐伯鎮守的地方吶。”

幸村並不驚訝不二識得佐伯，在夜廖漾沙分舵時，見佐伯聞不二之名的反應，便已估到。不做多慮，他道：“只是如今，全國大多兵力置於東部，中部兵力不足，如果青帝當真攻打六角，我朝林不快些調兵則危已。”

“有了！鋌而走險的一步！”幸村舒眉，白皙手指於桌上輕點：“走出這步棋，前提是冰帝信守承諾，絕不乘火打劫出兵朝林西部及北部。”

不二瞬時會意，道：“你且放心，小景既然答應在下，那定不會背棄，他也不屑背棄。”

不二的笑顏，總能讓幸村不再猜忌：“冰帝廣袤富裕，又何必看上這區區朝林。那‘軍師’一職，就交由你了，請助佐伯一臂之力，朕且書信一封。”

見不二離去，幸村落座，左手擱於桌上之時，壓到袖內一物，有些生疼。掏入袖中，拿出長寬兩寸有餘的黑色綢袋。記得年前，於四天寶寺祈福之時，自己向白石討要一批毒花毒草，並由柳制成核桃形的毒“武器”——山染。若白石知道自己欲將神聖四天寶寺中，所種植的花草，用於戰事，定得不到原諒了吧。不，或許那才是他的信任，相信交由自己，也將為了大義小心使用。

幸村放回綢袋，見時辰尚早，便推門而出，四處走走。夜不深，四處燈火仍亮。他出了房前小院，折過路口，正見一位士兵一步不穩，懷裏的一堆書冊跌落地上，周圍三尺之地，皆被書冊覆蓋。士兵俯身整理之時，幸村上前拾起一本，一頁頁翻過。

佐藤尚也，二十三，其父於五年前立海一戰陣亡，家有母親腿殘……

一之瀨彥，二十七，其母亡故，家有癆癥年邁父親……

阿部俊之，三十，家有一妻一幼子……

菊地秀一，二十一，其母早亡，其父於五年前立海一戰陣亡……

……

“陛下，”士兵急切行禮，見幸村盯著拾起的書，解釋道：“這是上回陣亡士兵的名錄，已經發下撫恤金。”

陣亡名單足足寫了十幾本，在士兵手中疊得高高的。那疊紙如巨石壓在了幸村顫抖的心上。子亡，家中孤獨病弱長輩何以為生，父亡家中弱妻小兒何以為生？至親至愛之人的生命，最終只換來小小撫恤金。四年前給無數家庭帶來的災難，如今正重覆上演，還將上演幾回，上演多久，幸村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以往縱橫天下的野心太過天真，遠沒有狠心到可以不顧眼前的血腥，不顧黔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窘境。若自己的天平之上，永遠沒有東西可與國相比，那如今的所作所為，是否正親手毀滅最重要的東西？

縱橫天下，究竟是對是錯？沒有親身經歷，總想百般嘗試，嘗試之時，方開始後悔，如今騎虎難下，如何可逃？

紫衣目送這些冊子直到路的盡頭，方懷著躊躇，邁開步子。

時臨秋末，三秋桂子落盡，十月紅楓滿地，如血色般暗道前路的代價。有黃葉自他處飄落，為紅毯子印上花紋，卻將嫣紅襯得更為艷麗。待不二到達六角，天涼氣清，樺葉枯黃。風漸寒，沙漸起。

不二進城後，與佐伯敘舊自是少不了。兩人自幼相識，卻各自分離，閑話家常，問候不斷，談笑風生，絕無生分。

兩國交界、六角部署都於圖中盡現。白衣信手撫過絹帛，又來到看似層巒驟起的沙圖旁，挽袖將紅旗白旗輪流置於峰上。

“其實周助比我更有軍政才華，這將軍之位應由你……”

不二擡手，截斷佐伯話語，雙目仍凝視沙圖：“真正厲害的是精市。一國之君，最重要的是用人。他口中的‘軍師’既不屬於朝林，不悖我根本，又可將我的心志發揮得淋漓盡致。最重要的是，在這關鍵時刻，若將對士兵們來說是來歷不明之人扶持為將，會有何種後果，他十分清楚。他同樣知，在下也並非是在意權力職位之人。”

“在理。”佐伯感嘆，移目於沙間，六角城外縮為長一丈寬四尺之地：“如今大軍暗度陳倉，分批分時由各處抵達六角。千石派人率西部近一半兵力，大張旗鼓北上，一切皆在計劃之內，六角絕不會失！”

遲遲，不二凝眸沈思，微睜藍眸，透過黃沙，欲將一切看透，略有心不在焉地道了一聲：“恩。”又將尾音上揚三分。

“吶，精市以往都如神般，什麽都能料中吧？”不二言下有意，道。

“目前為止，陛下毫無錯漏。”

“只是對手是真田，精市也常有一番苦鬥。如今再加一個手冢……”

落日殘陽下，四周眼前的沙，好似血色盡染。

五日後，日中烽煙起。颯颯西風掠古道，涼兮，寒兮。兩軍最前，雙人，雙馬。重重大軍，後方兩國國主各居一處高地，正視對方。雖目所不能看清對方面容，但舉手投足間之風姿，與心中之影重合，早已是刻骨銘心。

真田的決絕是自己逼的，自己的決絕，又是誰逼的？時至如今，兩人的傷痛，何人承擔得更多？

幸村收回目光，居高觀望。朝林幾隊士兵精神渙散，隊形不佳，出招無力，屢屢被襲。細琢原因，除厭乏了戰爭，他做不出其他解釋。眼皮幾回跳，幸村忽有不好預感。

“報——”一聲落，一聲起。心置於眼前之事，聞略帶尖銳之音，甚是煩躁。

“什……什麽？”

幸村聚眉，放開的眼眸，訴說著不可置信。他並非沒有聽清，只是不信自己的耳朵，不信自己會有估錯，且錯得離譜。經來人戰兢重覆，幸村方面對現實：“據探子回報，十萬青軍已近……”

“星德……為何是星德？”斷去來報人的話，幸村前傾身軀，險些揪起對方衣襟，一貫的修養令他作罷。放下懸空之手，他幾回回想，六角乃事發根源，又乃軍事要地，任誰都將其視其為要塞，然，為何偏偏視六角為無物，當星德為重地？是哪裏錯了？

是的。手冢，終不是真田。不是當局者，旁觀者自然是清。而自己又做了一回當局者。如今的星德，自一年前仁王將兵力調去滕州後，早已缺乏守兵，確為虛口，自己早應察覺。而手冢正是看準了那缺口。若於此時攻打，破單單星德是小事，若趁勝長驅直入，朝林危矣。

運籌帷帳，幸村苦笑，看來自己尚不夠格。

殺聲起，兵刃接，烽煙不斷，血染國土。不管外衣如何光鮮，戰爭的本質，乃是廝殺。向刀刃上沖去，憑信念，憑……膽怯又如何，想退縮又如何？身在此地，有何可退，有何可縮。戰爭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或言，鼓舞的力量，都是什麽？國？家？愛？……短短一字盡含人間之情。沙場之殺，絕無留守，你死我亡，則是如此。

西側將士決裂廝殺，而另幾處士兵的神色不同以往，失焦的雙目，顫抖的雙手，害怕表露無遺。先前只是幾個小隊，如今已是一片區域。眼前情勢，令人掛心；而星德之況，更是揪心。

該如何？

派兵增援？遠水救不了近火。

舍棄星德，派兵於其以北設防？

幾路兵馬皆有要職，兵力吃緊，難以調度。若非速戰速決，即使調用六角兵馬，也只是飲鴆止渴。六角一旦空虛淪陷，結局也是一樣。

幸村忽然有些倦乏，一年多未有過好眠，或說自離開立海那一日起，時時夢靨。如今強忍精神，又是什麽在阻止頹垣殘壁的崩塌？然，崩塌之勢依舊。累，從未有過的累。

“柳，你且走一趟星德。”

同一日晨。青軍突襲星德，城門破，廝殺不絕。秋末韻味，葉之蕭瑟，枝漸突兀。城破，血流。一襲白衣登高遠望，煙山火海，浮生又一劫。

手冢於後方觀察。奪取星德本是目的，該是毫無意外，順利進行。而如今之境，勝利卻若虛無。攻入星德城太過容易，如計劃般的容易，不免使手冢疑惑。更怪異的是星德布衣不僅能躲過兵刃，甚至手持兵器反擊，以致幾處，青軍竟遭受壓制。

當士兵一刀欲插入一人之喉間，手冢近，道：“且慢！朕暫且不處置你，且傳話與星德首帥，朕欲一見。”

那人驚魂未定，踉蹌離去。

一城百姓，若非有人有意相扮，又怎會出現如此情形？看來突襲星德，早被識破。手冢心中清明，不免對駐守此地之人，起了幾分敬意。那人嗅覺敏銳，手法獨特，青帝搜索記憶，在所識得之人中，鮮有人能有此本事。本以為部署或是幸村之意，然熟悉的笑聲終將自己拉回現實。

“呵呵……”兵戎交錯間，分出一道，一人一馬，緩緩通過，直至兩人距離不足五丈，來人停下。笑若浮雲，卻掩蓋不了鮮有的親和所透露出濃濃的疏離：“這城的布置，青帝作何想？”

一抹恍惚，曾緊存心間。當初的飄灑，白衣不然染塵，點浮雲與溪澗，恍然一仙誤落凡間。如今的白衣依舊凈麗不凡，烽火之濁，衣角不染。容顏如舊，只是不料，數年之後，兩人相見，竟是此情此景。

“你……早已算準朕將攻打此地？”

“是又如何？”

手冢嘆息，沈默片刻，低聲道：“這幾年也玩夠了，放手作罷，跟朕回青國。”

“哈哈哈……”心悶到近抽搐，人笑到快氣結。任不二如何能言善辯，此時卻被對方一語，弄得哭笑不得。直到彈指過後，白衣揚首，略睜雙目，蔑視眾生，諷刺不掩：“呵呵，青帝，你且弄清楚，我是朝林‘軍師’，你是立海援軍，讓我如何將朝林土地交由你這賊人手中？”

手冢垂下眼瞼，略帶血腥與汙濁的空氣充斥胸腔，又緩緩離開，凝眉擡眼，聲線低緩：“別鬧了，回來吧。”

極限，竭一時之力，抵從未達之境，是乃極限。生來高高在上，從未懇求過任何人，如今於眾人面前，放低身份，那微微的請求之意，卻是他的極限。

聰明如不二，斷斷不會不明手冢暗意，卻又裝作糊塗道：“呵呵，我不認為你傻道不知道如今正是交戰，而我是你的敵人！如果你要天真下去，我不介意，將青國士兵，一舉殲滅！”

“他們都是青國子民，是你的同族同胞，你如何下得了手？”手冢面容不改，微提的聲音，卻告訴對方此時的心情。

“吶，若國破的是青國，我自然與同胞站於同一戰線。如今青國侵略的是他國，絕非正義之舉。”不二緩緩睜眼，聲音一同冷了下來：“而你，以國民血肉，構築個人霸業，成就自己野心。是你將他們推向一條不歸路，真正不把他們性命放在眼裏的是你這青帝！”

“並非如此。一國之君，其責任是為國家謀利。如今四國鼎立，互相制衡，若按兵不動，眼見立海朝林一戰，神州趨於統一，勝出之國遲早危及青國。只有在神州獲一席之地，方是佑我青國之策。若能縱橫，世界盡在朕手，青國更得安矣。是以，無論如何都要出手。至於是與立海，還是與朝林聯手，朕多番權衡利弊。幸村詭計多端，真田心性耿直。朕倒有幾分敬佩他，待擊敗朝林後，便可公平一決雌雄。”難以察覺的一絲顫抖之聲，又一次出賣了如冰般的冷面，那並非慌張，而是霸主的興奮：“若要青國最終成為勝者，只能與立海結盟，先擊敗朝林。而且，一旦朝林落敗……”

一旦朝林落敗，你將沒有退路，只能回到青國了。

手冢忽然收語，又道：“回來吧！”

回來吧，即使不能一起，遠遠地看著你好則好。今生已錯過，將你束縛，只為來世，你不再遙遠。

感受到不二冰藍眼眸透著難以察覺的殺意，手冢不明。數年間，從親密至疏離，從疏離至敵對，而這幾年，一人游遍四海，一人安心執政，兩人間並未有任何交集，甚至沖突。如今的嘲諷，又出於何處？若只為其好友，那寒冷的目光又作何解釋？

不二不再言一語，眸子瞇得更深，寒光隨冷風乍現，不禁讓手冢身心一寒。無言一舉，四周殺聲又起，那是他的答案。

廝殺聲愈演愈烈，手冢凝眉，策馬向前。幾年間，乾一再報不二無恙，若真有發生什麽，必然早已得知，究竟是為何？

兩人兩馬，尺尺相近。相較手冢之劍，不二自知刃之弊，靈巧地側身躍起，繞至後方，穩落馬背。如估料，對方回馬相抵，兩人交接，一攻一防。

“吶，你要我回去，能帶我父母、姐弟一起回到父慈子孝，和樂融融，歡聲笑語，充滿天倫的不二府麽？”寒目不現，如孩童般，滿眼快樂天真與期待。期待，卻因人間普通天倫的破滅而撕裂；天真，卻因所謂的大業而改寫；快樂，卻因先帝的一念而遭抹殺！

物極必反，如此反差的眼神，正是悲極至樂。

那張笑顏，無由地刺痛了心，停滯了手中的動作。

他知，原來什麽都知。他知道一直感恩之人，竟然有另一幅面孔。那夜變故，空山圍剿，種種真相，費心隱瞞，甚至不惜一手摧毀政見向左的亞久津丞相一家，做先帝的替罪羔羊。一切只為你我不為仇人，不為路人。你將家人視作比自己更珍貴百倍的存在，那種痛與恨，絕不允許看家人共赴黃泉，而自己同仇人之後享樂一生。這是我怕的……但更怕的是你逼迫自己，拿起仇恨之刃，承受著愛與痛的撕咬焚燒，無論是否報得了上一代的恩怨，你都將傷痕累累。見你如此受苦，正是我無力面對，無法承受。

“吶，只為一己之私，一己之欲，一己之利，耍盡手段，坐享其成，維護權威。這就是帝王之道麽？寧可踏足他國山水，屠殺生命，只為成就那虛世浮名？”平靜的言語，蠱惑的笑容，純粹的神情，優雅的舉止。刃飛離指尖，直直向對方心臟飛去。

虛世浮名？我只要青國安然，我只要你不再怨恨。

一己之私？

阿，是的，都是我的一己之私。

兵器刺入皮肉間的聲音，在戰場之上，早聽得麻木，如今卻十分刺耳。不，不是刺耳，見那血染的青衣，某處正被刺疼，不低於那一刀的疼。應該高興快樂，為何會難過？

笑，該笑的。

對，笑。

撕裂的笑，殘缺的美。眼角流淌的熱，灼傷了心。

手冢身體緩緩墜落，伸出的手難以碰觸心愛之人，是絕望與不甘，更是不能助那人解脫的黯然與苦澀。微動的雙唇，一啟一合。

為什麽上一代的恩怨，要你我承受？

因為我們是父母的孩子。

侍衛士兵不斷湧向手冢倒落之處，喧鬧不斷，兩人卻聽不見。手冢所見的，只有那人的眼淚，並灼傷了自己。

清元四年初冬，立海盟軍青軍奇襲星德，原夜廖閣主不二周助諫六角佐伯軍臨時調守，以兵換民，掩人耳目，守護星德，星德得保。相鬥中，青帝中刃。五日後，青軍退回青國。

——《朝林史 卷十二清元朝政篇》

柳已趕去，加之不二應會出手，星德或有轉機。拋卻動搖與不安，幸村不再多慮，或出於信任，或出於僥幸，專註眼前。親征，一時振奮軍心的良藥，時日一久，遠不如初。持續的戰，無休無止。今日從不及晌午，至落日退西，數個時辰，不斷廝殺，人間煉獄的殺戮，使珍貴的生命如同卑賤的螻蟻。然，立海軍的部署巧妙，切原戰力的加入，處處威逼，迫得朝林節節敗退。此時，於朝林，流言的作用，比刀劍更可怕。

“餵，他們都在說，星德要陷落了，南門又打開了。”

“出兵前剛聽說，拿下星德之後，兩國夾擊藤州，我們無路逃了。”

“星德、藤州完了，之後是整個朝林，我們都要死了。”

“要死……要死我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母親病重，我一定要送她最後一程！”

“我要回去，回去見我女兒，她才五歲……”

“我娘子……成婚當日，她說等我回去的……我要回去。”

“要活著，只能逃了。我們不是為了打仗而降臨於世的。”

逃兵。訓練得再好，面對戰爭的殘酷，也會有貪生怕死之徒，何況幾場大戰後，先行駐守的士兵，過半已經殉國。其對父母家人的痛，只能用“為國捐軀”來麻痹。那份榮譽，卻未獲得志高的崇敬。連犧牲之人姓名都不知，更何來永垂史冊？空談的獻身，其背後，大多只是窮人以軍餉養活自己，以血淚養活家人罷了。

幸村凝眸，不祥的預感，應驗得到快。若找不到解法，如此下去，此仗必敗，且朝林亦將一蹶不振，被立海吞噬殆盡。

只是，生於亂世，只為生存，這又有何錯？應征，一去數年。邊關苦寒，思鄉念家乃人之常情。少壯近終，不甘生命的流逝，不甘幸福的遠去。幸村自知看著陣亡名錄時，心中是對這一戰的深深質問，自己也曾想過逃，更何況是最前線的士兵。

然，軍令有言：逃者，就地正法！將領含淚舉刀，白晃晃的刀子，寒光刺眼。

“慢著！讓他們走。”幸村的聲音在人群間響起，誠懇卻不失威嚴。那違背軍法的話，使人人面面相覷。

“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防線破，敵國侵入朝林，踐踏家園，年邁父母，年幼孩童，還餘留什麽？若願讓你們孩子、父母、妻子親眼見到無盡殘殺，親身經歷人間地獄，受盡折磨，就請離開這裏！這裏不需要懦夫，需要保衛家國的勇士！”

霸者之聲，非以聲響，非以氣勢。理者，鑿擊人們的心靈，直到構建出一面堅實的厚墻。掙紮於國與家之間的人，緩緩停下步子。鮮血的洗禮，不比靈魂的洗禮。逃兵眸中退去迷茫與恐懼，盈滿勇氣與堅定。平時膽怯之人，亦同勇士般，沖鋒陷陣，毫無畏懼。人類軟肋，幸村利用得恰到好處。

“天佑朝林，敵軍此舉早已在朕的估計之內，星德必能脫困。”言罷，聞呼喊聲起，響徹雲霄。士兵們沖向敵軍，緊握兵器，將刀刃刺入敵人身軀。

幸村自知，那僅僅是以言語激著他人，卻也是激著自己顫抖的心。他驀地發現自己委實厭惡戰爭，厭惡它帶來的煎熬。於己於他人的痛徹心扉，是無盡的煉獄，一遍一遍不斷重覆著的遍體鱗傷。他合眸苦笑，原來自己仍在煎熬中掙紮，為了取勝不擇手段，用盡其用的，可以扯下大謊，不顧一切，只要能成為自己的刃。

不，那是因為，因為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真的是沒有退路？

真實？借口？

是借口，卻也是真實。

以對方的決絕，求和作為另一條路，哪怕犧牲自己，或者幾個城池，真田也不願罷手撤軍。此路沒有試過，過去亦沒有想過去試，只是仍一味自己堅信這最初的路，勇往直前。

但……那最初之路的初衷又是為何？何時又變了？

多想無益，只會陷入迷茫，令利劍變鈍，強盾變弱。幸村回神擡眼西山坡，看不見那人杏眼，一舉一動卻告訴了幸村，兩人曾近在咫尺。開戰前，朝林士兵為何鬥志渙散，如今她出現於坡上，線索陸續展現，前因後果，幸村猜得七七八八。

出兵前剛聽說了……

一語驚醒。原來，在星德一戰打響之後，青國突襲星德的消息，是海魂餘黨以擾亂軍心為由而散布於藤州軍內。執行者，則是於山坡上觀局之人——橘杏。下令者，自然是海魂真正之主立海皇帝。

海魂，這一多次讓朝林著了道的組織，近來想起，每每總伴隨銀發痞笑。仁王一去，其他要員動向不難推測。依真田穩紮穩打的心性，前線布下重兵，後方情況也不會輕視，以免遭他人鉆了空子。是以，橘桔平及伊武深司等人，應是留在了國內，監視各處動態。

橘杏，在印象中，何等率真可人。她雖為監視，卻一再照顧自己。作為個人，甚是感激，然，作為敵人，絕不輕饒。同樣，於橘杏，作為個人，應能理解自己，作為敵人，服從海魂命令，承襲海魂意志，也不會手下留情吧。

幸村如是想著，只見橘杏拉馬離去，逐漸消失於視線之內，便也摒棄雜念。為挽狂瀾，他下了決定，拿出山染，擲向敵軍東翼，在立海軍毫無防備之下，瞬時煙霧滾滾，方圓百丈，目不能視，毒氣入眼，血淚直流，入鼻喉處，火燒難耐。呼喊慘叫之聲，響徹雲霄。

霧氣未散，幸村緊握天嵐，飛離馬背。寒光一現，空中紫衣，如雲卷雲舒般，飄渺間，不染塵埃。從天而將之仙人，卻帶來死神之令。一道青白光，掀起塵沙滿目，嘶叫聲，呼喊聲，聲聲不絕。二十仗間，塵煙重重，不見光景。後方士兵，或臥倒匐下而避沖擊，或轉身掩目而避沙塵。彈指間不足以辨別情況，而紫衣早已穿梭沙塵間，趁敵人尚未清醒明白，奪取性命。呼喊聲，沙落聲……尚來不及反應，便已身軀癱軟，血埋黃沙。一襲過後，立海軍進退無措，心驚膽戰，略顯頹靡，幸村一記，朝林軍士氣徒增，將敵軍處處逼向境地。

尚未緩息，一道明黃光迎面劈來。紫衣運功防備間，周圍士兵皆已倒地，無一生還。同樣的沙飛沙落，形為數道屏障，抵禦朝林軍前行。

殘陽斜照，十仗之外，青黃刺眼，塵埃未滅，層層迷蒙間，兩人雙劍，直指對方。方圓十裏，兩軍士兵無力作戰。青黃兩色交接，好似兩道光線於兩人間縈繞，互相沖撞，互不相讓。

天嵐，是曰天之雨霧，孕育風雨；天陽，是曰天之晴光，鋪灑金陽。是陽光驅散雲霧，還是雲霧遮掩陽光？雨後放晴，晴後又雨，天之萬物，只謂難料。

以內力相拼，以招式相鬥，兩人之間，再難有人可夠插手一二。

七月流火，晚風不熱。令人難忘立海深宮那片景，夜合靜待流螢，流螢親吻夜合。螢火飛舞，帶離愁緒，為此一力，燃盡生命。如今的夜合宮，是物似人非，還是物非人亦非？

幸村回身，忽感一陣不合時宜的櫻香，飄落發間，輕點衣衫。

吶，或許，我們很快又會見面的。

不二飄然出現，雖令幸村驚喜，卻又令其擔憂，心中的朦朧逐漸明朗：“原來如此。”一瞬間，明白對方上回分別時之意，幸村並未多言，低眸回身進屋。

不二跟於其後，合上門道：“手冢……”他撿了更符合身份之詞道：“青王，經多次談判，同立海終結盟約。出兵神州，以分得神州部分權力。”

“此事柳剛告知於我。其實你可以袖手旁觀的，畢竟事關三國國事，不應牽扯夜廖閣，且你與他之事……”幸村回身擡眼，他知如今局面覆雜，不二同青帝之事並非非得擇此時解決，如此一來，不二用意或有其他。

“如今的我與他……還有何話好說？”來人終撤出牽強一笑，道：“首先，我不二周助已非夜廖閣主。新任閣主越前龍馬，乃前閣主之後，夜廖閣也算有所托付。此後在下的所作所為，將只代表自己，與夜廖閣毫無關系。第二，我不二周助所要做的事，何人能阻礙？不二家之仇恨，將會由手冢家付出代價！為此，我一直等待龍馬足以肩負重任時候，方能了卻一切後顧之憂，如今時機已然成熟。”

“言下之意，是我也無力勸阻你了。”對於不二卸任，幸村略有驚訝，但想來也是追求自由的他之一貫作風。只是如今的他擺脫了一種束縛，卻又被另一種更難逃脫的束縛勒得更痛。

“依情如此，依理同樣。此次出擊，青帝親自指揮，前太醫院使隨行，負責軍醫指揮及戰事記載。大批青兵即將進入神州，如今之勢，朝林或將腹背受敵。青帝雖說不上傾盡全國之力，但神州這塊肥地的利益，他勢在必得。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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