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遺落之真 莫離將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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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前夜，四面楚歌。山林平地，難以躲藏，只有東處江海，或有一線生機。仁王東逃，臨崖並不躍下，卻反其道而出手，他要幸村親手將他打下咆哮的江海。聰明如幸村，只有將主動權交由他手，他估到自己活著的可能，便大大降低。
暗紅的天，灰暗的光，那人卻如月光般明亮。他伸出手，欲拉自己。那人的耀眼，險些讓自己擡起左臂。幸得及時醒悟，揮去那人援助卻是囚禁之手。身體下墜，水花拍打後背，四處作響的水聲不再，身體緩緩沈入水中，腰側傷口疼痛叫囂，胸口氣息漸漸抽去，漸漸流失，成為氣泡，向上漂游，直到近水與空氣化為一體。如今的傷勢，令仁王險些痛昏過去，然，一旦昏厥，定入魚腹。他振奮精神，強忍疼痛，小心換氣，迅速游向灘邊。觸及灘塗，他拖著沈重的身軀，爬上沙岸。仁王從未如此慶幸海魂非人般的苦練。
“噗……咳咳……”一陣咳，便吞下另一字。他不敢多做逗留，支起疲憊的身體，走了不知多遠，只見海天相連處最先泛起橙紅，方尋到一處山洞。待確定無人無畜後，入內坐下，將衣物撕成條，握住腰側短刀，一咬牙，將其拔出，血飛濺四處。幸的是那刀並不算深，不幸的是四周無藥。簡單包紮之後，如鉛般的眼瞼，緩緩合上，昏昏入睡。
醒來之時，已是又一日清晨。全身發燙，極度虛弱。如此絕境，並非前所未有，只是不知是否如訓練時那般幸運，能找到藥物及食物。腳步虛浮，走走停停。搜尋山野，不知會否引得豺狼，但他已顧不得其他，而將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中。或者更希望遇到猛獸，因為如此，方能飽餐一頓，即使依如今身體，會有一番殊死搏鬥。
事與願違，此時的自己，竟連些野味也無能打到，只采得野，取得河水。充饑之後，稍作休息，便往藤州趕去。一路慢行，也讓自己盤算許多。既然已遭識破，由自己負責切原的藥，減輕藥量、偷龍轉鳳也已暴露，朝林絕不會放任切原就此回國。據這幾年對幸村的了解，許是又下了藥，如此，方能有條件與立海交涉。交涉……想必，如今柳生必為此事頭疼吧。
“噗哩……”仁王驀地想象柳生愁眉之態，不禁笑意滿顏。
為你解決，為你分憂，你會同我道謝吧。
行館人來人往，有些熱鬧，不知是因奪回藤州而慶祝，還是在接待前來談判的立海來使。不及細想，仁王潛入，換去殘破衣衫，暗自尋找幸村居所。在房內搜尋幾遍，將搜出的可疑藥品收入囊中，正待離去，卻聞腳步聲。若飛檐離去，依如今難以提起真氣之況，只會弄巧成拙。於是心生一計——以丸井容顏瞞天過海。
命運的玩笑，不大不小。發現自己的不是侍衛，而是那位王者。的確，比起於立海認識的幸村，如今的他方能稱得上是一位千年難有的王者，與立海聖上一樣。
他愛賭博，甚至一生皆在賭博，只是賭註是自己的命，如今看來好似並不走運。
“你果然沒有死，仁王。” 夢靨般的聲音，追魂索命，最終還是躲不過麽？
幸村不等仁王回應，又道：“奪回藤州那日，我已把切原之事，告知丸井，並做了承諾，他毫無理由徘徊於朕之房前。”幸村雙手負於背後，側身撇向天際，悶雷起，語聲不斷：“且，先帝在位期間，曾攪得朝林不得安寧的銀狐，又怎是一個局能耐何得了的？”
“噗哩，是該多謝您的誇獎麽？”仁王笑道，緩緩坐倚，撕去面皮，發鬢間汗水流淌，夜幕掩不去酡顏。
“朕一直不忘銀狐熟知水性。記得那年八月十五行刺嫁禍案，多得你勞心勞力，潛水多時多次。”
“是以，您猜測我還活著？”
幸移開目光，省起當時：“落水之時，震驚不減，並未想入這層。待事後細琢，經歷海魂磨練的你，熟知水性，或有生機。但那畢竟是猜測。直到方才‘丸井’出現在朕之臥房，一切逐漸明朗。”六棱亭外，一人一棱，一站一坐，靠於柱上。
“哈哈，朝林陛下果然心思縝密。”仁王合眸養氣，笑道。
“難道銀狐你不是麽？”陣風歇，萬物無聲，聲音卻更是明顯，了卻溫度：“若非有縝密的心思，又如何能模仿得比真人更似？也正因此，數年前，方能成功獲取朝林重要情報，迫得我國損兵折將，節節敗退。”此前一戰，幸村並未參與，也沒有過多感觸，而如今之戰，親眼所見子民屍遍滿地，血染狂沙，即使已有心理準備，卻仍是夜夜不得好夢，沙場廝殺，歷歷在目，而據丸井所報立海軍之殘忍，更讓他痛徹心扉，數夜難眠。幸村心切凝眉，冷音響徹空園：“而數月前幾場戰役，不僅如此，甚至賠上成千上萬無辜百姓之性命。”
“模仿得比真人更似？呵呵，您太擡舉我了，兩次皆被識穿，看來我的功夫尚不到家。至於陛下說的死傷無數，若說戰爭終將有人死，似乎有些敷衍，”仁王懶散地睜開眼，眉峰輕聚，收起不羈語調，放低聲音道：“若我是朝林人，定為朝林赴湯蹈火。立場不同，我為我立海做事，又有何不可，只要立海無恙，犧牲他人又有何妨？”
“恩？立場不同？”幸村三分嘲諷，三分憤恨，四分寒意，紫眸暗如夜，園口燭光映入眼中，寒光凜冽，側頭凝視仁王，然言語卻起火花：“這難道不是借口？你立海黔首之性命是性命，我朝林百姓之性命則是草芥麽！兩軍作戰，又何必非要屠戮百姓？”
仁王顏酡，汗水不斷，側首凝視，毫不相讓，自對方眸中雖看不清自己模樣，仍迎向寒光，冷然道：“我仁王雅治沒有崇高到去顧及他國百姓而舍棄自己國家利益！” 情急處，扯動傷口，暗色暈染，仁王左手按壓，血流較緩，又道：“你死或我亡的二選一，答案還需要道明麽？況且，父親是死在你們朝林人之手，難不成還讓我對你們朝林感恩戴德麽？不，”他難掩激動，一呼一吸帶動身體微起微伏，一手按緊覆腹側，一手費力地指著幸村，叫囂之聲震入空庭：“是你！害死我父親之人是你。是你害得他受盡酷刑，不得善終！”
風蕭蕭，葉喧囂，綠絲絳飄得稍亂，陰影暗得難分。對於那夜，雖過大半年之久，仁王卻記憶猶新，那是在得令離開紫京鎮守邊關後，“同僚”為唐澤送行之夜。席間，燈火通明，歌舞不歇，多人已然離去，多人醉意難掩。
辻本道他於雷電交加夜晚，親眼見海魂隊長被擒之經過。唐澤的酒杯忽然傾倒：“海魂隊長？大人……如何確定他是隊長？”
“逃脫的成員如此稱呼，還會有誤麽？說來，此功勞應歸當今聖上。”
“是……他？當真？”
“此事早以無人問津，到是統領曾酒後言，‘若非當年的九皇子相告，那隊長也不會被捕’這難道還會有錯？”
唐澤緩神，端起酒壺，為辻本倒上酒，如一陣清風般不易察覺地扶起自己酒杯，同樣斟滿。碰杯後又斟上，心底疑惑更加，他抑制震顫的聲音，續問道：“然後呢？那隊長怎樣了？”
“鞭笞、炮烙自然少不了，在刑部受盡酷刑後，卻離奇死亡，屍身全無。據說是其下屬，將奄奄一息的他用蝕骨粉化了。”
感同身受，心如被撕裂後狠狠踐踏。人漸散去，燭火轉暗，昏暗燭光下，誰都無法看清唐澤此時的表情，穩著聲音道：“他……呵，可有招供？”
“怎麽可能。除了招了他的名字，什麽都沒問到，為此刑部官員還被先帝多番責備。”
“那他名喚……”唐澤握住脆弱的酒杯，顫抖的心，顫抖的手，即使微弱，卻仍想要顛覆令人絕望的必然。
“叫……”辻本深思片刻，道：“本官有點記不清了，好像是仁王……仁王什麽來著？”
“仁王……雅守。”唐澤接了話，翻騰的心靜不下來。最後的希望在眼前裂得粉碎，飄落昏暗地府。
直到廳堂賓客散盡，燈火闌珊時，他獨自一人吞了半壺烈酒，方才清醒。醉是醒，醒如醉。仁王從未如此清醒，清醒得只希望那是醉。他不能撕下那人皮面具，不能恢覆身份憑吊父親，十多年來，他想過父親如何迎來生命最後一刻，只是親耳聽聞的是那無法逃離的殘酷。他走出紫瓊樓，獨自漫步空無一人的街道。手中一壺酒，忽然丟棄，瓦碎四方，酒濺一處。
父親用生命捍衛的，自己定要守護——他暗暗下了決心。
查詢父親被擒的原因，是自己前來朝林的目的之一。五年前潛入，得不到絲毫消息，而如今，看來已經明確。
“噗哩……”仁王不顧唐澤的人皮，難以壓制心中苦澀。繁覆的心，終究用一個詞吞入腹中，一切由自己承受。
咬了咬薄唇，依舊前行，往自己皮囊棲居地走去。他獨自坐在書房椅中，不自覺伸手至腦後，卻發現毫無辮子的蹤影，便回手撫摸胡子。原來，這不是自己，卻又是自己。
“害死我父親之人是你。是你害得他受盡酷刑，不得善終！”
面對仁王的控訴，幸村無力反駁。
自有記憶一來，幸村生活清苦，多得夢妃與文慧，即使粗布也可是上好綢緞，即使菜皮亦能為美味佳肴。幸村從不挑三揀四，平淡更顯幸福。偶得佳物，夢妃卻更是謹慎，密不做聲。幸村日日練武，從不松懈。練及一階段，他總尋一日一試身手，無爽。那年夏，那個無宿之夜，幸村踏往琉璃盡頭，翻身而下，卻見一黑影，一腳深一腳淺，顛簸蹣跚，翻墻潛向宮外。幸村若有所思間，一陣腳步聲則變得輕了。
“餵，看到什麽可疑人沒有？”侍衛道。
幸村伸手按住飛舞的長發，黑夜無月無宿，卻是如雨夜征兆，風稍寒，葉淩亂。聞此稱呼，幸村不惱侍衛無理，料想對方應是認不出自己，到有幾分安心。因為深夜還在城門邊徘徊的之人，也只有宮中不懂規矩的新人。
侍衛臨近，小兒眉宇間全無慌張，豪氣不減，直視對方，似笑非笑。
“恩，一黑衣銀發之人，輕功極佳，然左腿好似受了傷，往刑部方向逃去，大人們攻其左腿，他必入網。”幸村指向一處，權當施予幫助，恭敬低首道。
一位比幸村稍年長之人甩手後，數人追去。與一般侍衛衣著稍有不同的少年抱拳道：“多謝九殿下相告。”
幸村剎那間斂去微笑，燭光點亮紫眸，眼瞼落下，瞇成一線，展現若即若離的笑容。
“看來是估中了，多謝殿下！”
那人大膽嘗試，好似看穿些許，不待回答，抱拳離去。直至後來，幸村方知那人乃藏兔座。之後的交集，則是先帝逝去之後。
三日後，夜，幸村聽聞朝林捕獲立海海魂隊長，而接頭同伴則逃離，大抵知曉那日發生之事。只是此後並無人提及任何有關海魂之事，那次奇遇走出記憶 。直至前幾日，同樣風蕭之下，遺落的真實，如江河翻騰般湧入心中。
四目相對，誰都不再開口道只字片語。風喧囂，葉婆娑，不同先前的火花四濺，此刻氛圍稍僵。兩人垂下眼瞼，回首低眸，直視回憶。一盞茶，一炷香。痛苦中的無奈，無奈裏的痛苦，又有誰能改變，即便有機會回到從前，誰又能放棄當時合理的決斷，誰又能料到先前的決定，帶給彼此的是日後的越行越遠、難以回頭、痛苦與無奈的交織。
“若非……”幸村幹澀的喉嚨，終擠出一言：“若非有朕之透露，你父親亦不會如此被捕，甚至……但，換做任何人，在朝林國土都不會在皇家侍衛面前偏幫可疑人士。對於令尊之結局，朕只能深表遺憾。”他嘆息，怒意化去幾分，一步上前，仰首望天。天際濃雲層層，仿若將壓往地面。
冷風吹白了雙頰，仁王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呵呵，陛下也是‘立場不同’。你怪我，那是自然；我怨你，也無可厚非。怪來怨去，何時得休？恨只恨那所謂的‘立場不同’，註定了一場恩仇糾葛。”仁王放緩調子，笑顏苦澀。
他本欲養息尋機逃離，不料加重的傷勢，不退的高燒，幾乎吞噬了他所有體力。如今深入敵陣，面臨強敵，而之於對方，他是敵人，是罪人，毫無放過之由，能否見到明日紅日，他從未如此沒有把握，兇多吉少約莫就是這種感覺吧。仁王嘆息，極少如此正經地對柳生說話，如今好似將一生的這些一並用盡：“這十多年來，我只為更接近父親，以查清父親之死。這條路註定是由鮮血鋪成，雖不是我親手殺害那些百姓，他們卻在一定程度上因我而死。”他放低聲線，垂目低眸。皺痕滿面的石頭邊，石默泥靜。
拋卻狂豪不羈，留得赤子丹心。仁王嘴角微微上揚，道：“我心不變。自加入海魂，早有披血踏屍、客死異鄉、屍骨無存之覺悟。染我之手，成就立海天下！家父的生命充滿光輝，我的使命亦會如此。”
園門之外，燈籠泛出的微光闌珊，在仁王眼中，卻淡如遠山，可觀不可觸，默然地任光亮侵襲眼眸，逐漸融為一體。雙目柔和，仿佛看見最美之世外，桃花飄，杯酒盈。
幸村深知仁王言下之意，如此聽來，到有效仿父親的討死之意，隨後聽到的話，並不感意外：“你動手吧，此等歸宿，也好。噗哩。” 仁王疲累的嗓音，略帶嘲諷，越來越小，雙目垂落，將看盡世間百態驚心動魄之眸緩緩合上。
幸村走向仁王，半仗距離，他清晰地看著仁王憑柱坐倒之姿，汗水打濕前發，頹然貼於額上，雙頰白中泛黃，只因病得不清。腹側血流不止，疼痛難忍，雙臂下垂，身軀頹軟，儼然一副將死之態，與先前的颯颯英姿相比，判若兩人。約莫是累了吧……奔走於兩國之間，處處提防，時時小心。如今懷著信念走向盡頭，終於可以放下假面，得以長眠。
緊握天嵐，爽耳之聲卻有刺耳之感，天嵐出鞘，寒光近喉，耀眼難敵，風淒淒，悶雷陣陣。夏季燥熱，難敵脖間寒冷。
仁王對父親的追念，是自己一手造成，同時又造就了一份力量，足以摧毀朝林的力量。什麽是因，什麽是果？為何當初那一指，便改變了一位孩童的命運，也改變了數萬百姓的命運？
看葉落花殘，聞天聲滾滾，劍緩緩下垂，鋒芒不再：“你走吧。在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一語畢，收劍背身，即使心中有一聲音，讓其除去後患，手卻仍不能揮下。顫抖的手，顫抖的心，一個“我”字，徇了私情。他不知是不是欠了仁王，才導致欠了朝林上萬百姓，但他知道，若有下次相見，定不會手軟，親手終結兩代人、數萬人間的恩怨。
仁王眸子寫滿了不可置信，掙紮起身，天真的雙眸，期待著認可：“如果沒有戰爭，而互助互持……是不是不會有細作，父親是不是不會死，我是不是……”
幸村一滯，雙目暗了下去，那是一切的根源，然，也是自己一手助長的。是該繼續下去麽？還有什麽辦法？
見對方略不知所措，仁王苦笑道：“不，我太天真了，這個世界，沒有如果。”他一步一步，踉蹌前行。兩人背影交錯，沒有說出口的“對不起”沒有說出口的“我不怪你”終將成為永遠，永遠無法道來的永遠。蒼茫人世，究竟是誰的錯？又或者誰都沒有錯？
天閃破空，幾滴雨砸向地面，暈染、褪色、消散……重重疊疊，深深淺淺。隨著拍擊聲響，染得斑駁四處。 仁王行出庭院，折過院墻，見迎面一人，打著雨傘遮住面容。他憑意志挪動步子，稍帶模糊的雙眸，極痛的側腹，連幾縷銀針刺入身軀都毫無知覺。直到兩人擦身而過，方感自己腳如被綁鉛，挪不開步，見胸口緋紅染了開去，緩緩跪地躺倒。雨拍面頰，暗罩四周。
那人駐足，並無回頭，目落遠方，又在說些什麽，仁王蒼唇啟合，吃力地回答。見那人走出模糊的視線，仁王慣常地揚起痞子的笑，雙目無光，茫然視之。聽不見風，聞不了雨。原來，一切的盡頭，是一人獨走天涯，兩心萬裏咫尺。
原來……小竹林是最後的會面，房中是最後的一餐，那一次是最後的，占有？
目光渙散，茫然間憶起近幾年簡短家信，那唯一的單向掛念。
“比呂，我很好。”
“比呂，天涼加衣。”
“比呂，一切如計劃。”
“比呂，竹林是否依舊？”
“比呂，待一切結束後，一起去竹林可好？”
有的信難以寄出，有的話難以道明，但他定會明白，定會體諒吧。不，他一直在理解，一直在體諒，所以……噗哩，不要怪貪心的我，請最後理解體諒一回我的任性，若有來世，定要糾纏，定當償還……心中的清晰亦隨失了神色的雙眸，逐步走向模糊，放松所有，了無知覺。
比呂……再見……
林間莎莎聲，好似連番擊打，便可打落翠葉，夏如秋，蕭瑟滿地。雨伴隨雷聲，愈下愈大，直至傾盆。幸村倚柱，涼亭遮去大部分雨水，仍感微涼，不僅打了寒戰。檐下水如瀉，衣袂染深，紫得發黑，幾縷發梢如露，一滴一滴，與地面重擊，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如果沒有戰爭？如果沒有，那會是怎麽樣？
“這雨……似乎下的有些悲涼。” 幸村忘了那是多久，柳打傘前來。
“陛下。”他走近幸村，斜了傘，遮住被雨淋透之獨立之人，自己的衣衫、垂發被雨打得服帖。
“回去吧。”幸村久久方道。他眼角掃過柳之右袂，暗夜中卻妖冶，那少許斑點，難逃幸村之眼。天際閃過，雷鳴乍響，難掩“啪”地一聲。柳驚慌間，手松傘落，又遇風吹得飄離軌道，直到幾步之遙，伸手不可及，如同情感，不知幾時起，偏離軌跡，難及難測。
臉上火辣，心如抽絲，一同發揮得淋漓盡致。那人第一次動手打他，否決他的決斷，即使一切皆無私地為著那人……聽雨拍打紙傘，那幾近咆哮之聲，仍突兀難掩：“為什麽？”
幸村近呲裂的雙眸，爆發的敵意一發不可收拾，即使再過名正言順，也難以不受威懾。兩人相隔近一仗，心離甚遠。
“為什麽要這麽做？”
“陛下！”君臣之心，早在山吹城西獵屋外，已經劃清，友人不再，如今君更似君，那臣……
柳掀擺，緩緩跪於雨水之上，風蕭雨倒，膝頭微涼侵襲：“惹怒龍顏是臣之過。但……先不說依銀狐罪行，本該淩遲處死，微臣只知，銀狐若活著，對朝林將有致命打擊。期間利害關系您比臣更清楚，陛下切莫意氣用事。”
“朕應承他離去，如今你是陷朕於反覆小人之境麽？”幸村疲憊地揮動沈重之袖道。
“放虎歸山，後患無窮，朝林國土內絕不能再有一位銀狐出現。您不願染臟的手，那便由臣來。不理功過誰人傳，不顧青史留何名，臣只欲盡己之力，甘為您縱橫天下之棋子。”
“你！”
“令敵心渙散我心凝聚，最佳方法，便是將銀狐屍身……掛於城門，示眾三日……”
一道怒火掃向柳，舉起的劍，終停在半空。雨水涼風侵襲，柳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本無意令仁王屍身受盡折磨，那僅是理性之舉，卻不是人性之舉。滅絕人性的幸村，終究不是他心中的幸村。只是如今君主的急躁，著實讓柳冷汗連連，將未道完之話，慢慢道來：“但……但相信聖上不願苛待他人，臣自作主張，已派人秘葬。”
恨，恨柳殺了仁王仍大義凜然；恨柳之所言，處處為自己及朝林。於是，更恨自己，或許自己方是罪魁禍首！
雨打衣袂，直至全身盡濕，兩人僵持，風雨難掩。濕透了身，濕透了心。交織的心緒，他懂，他不懂。雨打風吹，足足一個半時辰後，由盛轉緩，細雨綿綿。雨之洗禮，好似能進化一切。發間、衣內、靴中……洗去自身多於情感，心貼近現實。幸村破去尷尬，道：“他，臨終可有話？” 水於發梢滴落，漣漪沒。
“回稟陛下，銀狐臨終請求將牧州房內書箱中一風幹之花，送去交予立海柳生丞相。”
幸村低首，緩緩走下臺階，道：“若無異樣，差人送去。”凝視雨中的柳，幸村自知他的無私，自知自己欠他的已是太多，終究沒有了怪責的理由。紫衣步出小亭緣，執起飛落之傘，遞向雨中之人，道：“怎麽？是要朕拿著麽？”
“是臣疏忽！”柳起身接過傘，略皺起眉，一咬薄唇，忍下雙膝如針刺的麻木，但雙腿如此誠實，不得協調，略微挪步，步不成步。幸村不言，直視前方，卻有意放緩腳步，小步緩行。園之盡頭，不見兩人。
夜雨洗去頹力，紅日精神地現於天際，天如玉色，純白靜透。早應開啟的門，如今緊閉。剛獲悉朝林之帝昨夜受涼，舊疾覆發，柳生便收到一錦盒，雪湮梅置於其中。他仔細檢查，大體知道幸村用意，只是解藥得來過於順利，略有吃驚。代為傳去問候之意，他離開藤州。
城門於身後緊緊關閉，厚重的高墻，一生的阻隔。柳生三步一回首，心中莫名不安，對城門之內，亦是莫名掛念，好似昨夜在那裏丟了心。直到那日，他方知曉那種莫名，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悲泣。
七月初七，乞巧，午後，雨。飛駁停於檐下，喙啄身軀，聞一聲啼叫，終迎雨飛去，鳥雙人單。
柳生於院內隨手折枝，茉莉白皙，芳香悲切。聞小斯前來，柳生走向檐下，收傘擱於柱旁。水滴成聚，漸漸瀉起一汪窪水。
手中護存極佳的信封，卻沈得好似擡不起。首次不願拆閱，首次急於拆閱。見取出之物，柳生雙眼失去焦距，茉莉落地，躺於水窪，漸漸浸透，好似失去生息。
一株芍藥……
一株將離 ……
莫離又有何用！
柳生趔趄倚柱，心中的抽痛，是後悔與不後悔的交織。雨愈下愈大，悲鳴？哭訴？若有來世，是該一味放你自由，自己一味體諒、被動，還是將你牢牢綁於身側，制止你之無謂，日夜相繼。來生蒼茫只為來生，如今悲慟難熬如今。
“少爺，青國國主……”
柳生擡手，小斯不再言語。揮手遣去小斯，只留得，一人，兩花，兩語。
兩人的時間，不願有人打擾。柳生進屋，將芍藥靜靜收藏。直至傍晚，斜陽落幕，螢火點點，聚集許久，又緩緩離開，飄散城內，傳遞無法抒懷之情。
“‘若有萬一，不要覆仇’，是要我遠離仇恨過得愉快，然沒有你，又怎有愉快可言。”柳生太息，喃喃道：“既然你已不在，那光彩的歸處，又作何用？”
黑夜將臨，立海與青國洽談已始，小斯終忍不住，敲響柳生房門。久久無人回應下，他推門而入，不見其人，只見一辭別信。
兩日前夜，四面楚歌。山林平地，難以躲藏，只有東處江海，或有一線生機。仁王東逃，臨崖並不躍下，卻反其道而出手，他要幸村親手將他打下咆哮的江海。聰明如幸村，只有將主動權交由他手，他估到自己活著的可能，便大大降低。
暗紅的天，灰暗的光，那人卻如月光般明亮。他伸出手，欲拉自己。那人的耀眼，險些讓自己擡起左臂。幸得及時醒悟，揮去那人援助卻是囚禁之手。身體下墜，水花拍打後背，四處作響的水聲不再，身體緩緩沈入水中，腰側傷口疼痛叫囂，胸口氣息漸漸抽去，漸漸流失，成為氣泡，向上漂游，直到近水與空氣化為一體。如今的傷勢，令仁王險些痛昏過去，然，一旦昏厥，定入魚腹。他振奮精神，強忍疼痛，小心換氣，迅速游向灘邊。觸及灘塗，他拖著沈重的身軀，爬上沙岸。仁王從未如此慶幸海魂非人般的苦練。
“噗……咳咳……”一陣咳，便吞下另一字。他不敢多做逗留，支起疲憊的身體，走了不知多遠，只見海天相連處最先泛起橙紅，方尋到一處山洞。待確定無人無畜後，入內坐下，將衣物撕成條，握住腰側短刀，一咬牙，將其拔出，血飛濺四處。幸的是那刀並不算深，不幸的是四周無藥。簡單包紮之後，如鉛般的眼瞼，緩緩合上，昏昏入睡。
醒來之時，已是又一日清晨。全身發燙，極度虛弱。如此絕境，並非前所未有，只是不知是否如訓練時那般幸運，能找到藥物及食物。腳步虛浮，走走停停。搜尋山野，不知會否引得豺狼，但他已顧不得其他，而將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中。或者更希望遇到猛獸，因為如此，方能飽餐一頓，即使依如今身體，會有一番殊死搏鬥。
事與願違，此時的自己，竟連些野味也無能打到，只采得野，取得河水。充饑之後，稍作休息，便往藤州趕去。一路慢行，也讓自己盤算許多。既然已遭識破，由自己負責切原的藥，減輕藥量、偷龍轉鳳也已暴露，朝林絕不會放任切原就此回國。據這幾年對幸村的了解，許是又下了藥，如此，方能有條件與立海交涉。交涉……想必，如今柳生必為此事頭疼吧。
“噗哩……”仁王驀地想象柳生愁眉之態，不禁笑意滿顏。
為你解決，為你分憂，你會同我道謝吧。
行館人來人往，有些熱鬧，不知是因奪回藤州而慶祝，還是在接待前來談判的立海來使。不及細想，仁王潛入，換去殘破衣衫，暗自尋找幸村居所。在房內搜尋幾遍，將搜出的可疑藥品收入囊中，正待離去，卻聞腳步聲。若飛檐離去，依如今難以提起真氣之況，只會弄巧成拙。於是心生一計——以丸井容顏瞞天過海。
命運的玩笑，不大不小。發現自己的不是侍衛，而是那位王者。的確，比起於立海認識的幸村，如今的他方能稱得上是一位千年難有的王者，與立海聖上一樣。
他愛賭博，甚至一生皆在賭博，只是賭註是自己的命，如今看來好似並不走運。
“你果然沒有死，仁王。” 夢靨般的聲音，追魂索命，最終還是躲不過麽？
幸村不等仁王回應，又道：“奪回藤州那日，我已把切原之事，告知丸井，並做了承諾，他毫無理由徘徊於朕之房前。”幸村雙手負於背後，側身撇向天際，悶雷起，語聲不斷：“且，先帝在位期間，曾攪得朝林不得安寧的銀狐，又怎是一個局能耐何得了的？”
“噗哩，是該多謝您的誇獎麽？”仁王笑道，緩緩坐倚，撕去面皮，發鬢間汗水流淌，夜幕掩不去酡顏。
“朕一直不忘銀狐熟知水性。記得那年八月十五行刺嫁禍案，多得你勞心勞力，潛水多時多次。”
“是以，您猜測我還活著？”
幸移開目光，省起當時：“落水之時，震驚不減，並未想入這層。待事後細琢，經歷海魂磨練的你，熟知水性，或有生機。但那畢竟是猜測。直到方才‘丸井’出現在朕之臥房，一切逐漸明朗。”六棱亭外，一人一棱，一站一坐，靠於柱上。
“哈哈，朝林陛下果然心思縝密。”仁王合眸養氣，笑道。
“難道銀狐你不是麽？”陣風歇，萬物無聲，聲音卻更是明顯，了卻溫度：“若非有縝密的心思，又如何能模仿得比真人更似？也正因此，數年前，方能成功獲取朝林重要情報，迫得我國損兵折將，節節敗退。”此前一戰，幸村並未參與，也沒有過多感觸，而如今之戰，親眼所見子民屍遍滿地，血染狂沙，即使已有心理準備，卻仍是夜夜不得好夢，沙場廝殺，歷歷在目，而據丸井所報立海軍之殘忍，更讓他痛徹心扉，數夜難眠。幸村心切凝眉，冷音響徹空園：“而數月前幾場戰役，不僅如此，甚至賠上成千上萬無辜百姓之性命。”
“模仿得比真人更似？呵呵，您太擡舉我了，兩次皆被識穿，看來我的功夫尚不到家。至於陛下說的死傷無數，若說戰爭終將有人死，似乎有些敷衍，”仁王懶散地睜開眼，眉峰輕聚，收起不羈語調，放低聲音道：“若我是朝林人，定為朝林赴湯蹈火。立場不同，我為我立海做事，又有何不可，只要立海無恙，犧牲他人又有何妨？”
“恩？立場不同？”幸村三分嘲諷，三分憤恨，四分寒意，紫眸暗如夜，園口燭光映入眼中，寒光凜冽，側頭凝視仁王，然言語卻起火花：“這難道不是借口？你立海黔首之性命是性命，我朝林百姓之性命則是草芥麽！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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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的天，灰暗的光，那人卻如月光般明亮。他伸出手，欲拉自己。那人的耀眼，險些讓自己擡起左臂。幸得及時醒悟，揮去那人援助卻是囚禁之手。身體下墜，水花拍打後背，四處作響的水聲不再，身體緩緩沈入水中，腰側傷口疼痛叫囂，胸口氣息漸漸抽去，漸漸流失，成為氣泡，向上漂游，直到近水與空氣化為一體。如今的傷勢，令仁王險些痛昏過去，然，一旦昏厥，定入魚腹。他振奮精神，強忍疼痛，小心換氣，迅速游向灘邊。觸及灘塗，他拖著沈重的身軀，爬上沙岸。仁王從未如此慶幸海魂非人般的苦練。
“噗……咳咳……”一陣咳，便吞下另一字。他不敢多做逗留，支起疲憊的身體，走了不知多遠，只見海天相連處最先泛起橙紅，方尋到一處山洞。待確定無人無畜後，入內坐下，將衣物撕成條，握住腰側短刀，一咬牙，將其拔出，血飛濺四處。幸的是那刀並不算深，不幸的是四周無藥。簡單包紮之後，如鉛般的眼瞼，緩緩合上，昏昏入睡。
醒來之時，已是又一日清晨。全身發燙，極度虛弱。如此絕境，並非前所未有，只是不知是否如訓練時那般幸運，能找到藥物及食物。腳步虛浮，走走停停。搜尋山野，不知會否引得豺狼，但他已顧不得其他，而將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中。或者更希望遇到猛獸，因為如此，方能飽餐一頓，即使依如今身體，會有一番殊死搏鬥。
事與願違，此時的自己，竟連些野味也無能打到，只采得野，取得河水。充饑之後，稍作休息，便往藤州趕去。一路慢行，也讓自己盤算許多。既然已遭識破，由自己負責切原的藥，減輕藥量、偷龍轉鳳也已暴露，朝林絕不會放任切原就此回國。據這幾年對幸村的了解，許是又下了藥，如此，方能有條件與立海交涉。交涉……想必，如今柳生必為此事頭疼吧。
“噗哩……”仁王驀地想象柳生愁眉之態，不禁笑意滿顏。
為你解決，為你分憂，你會同我道謝吧。
行館人來人往，有些熱鬧，不知是因奪回藤州而慶祝，還是在接待前來談判的立海來使。不及細想，仁王潛入，換去殘破衣衫，暗自尋找幸村居所。在房內搜尋幾遍，將搜出的可疑藥品收入囊中，正待離去，卻聞腳步聲。若飛檐離去，依如今難以提起真氣之況，只會弄巧成拙。於是心生一計——以丸井容顏瞞天過海。
命運的玩笑，不大不小。發現自己的不是侍衛，而是那位王者。的確，比起於立海認識的幸村，如今的他方能稱得上是一位千年難有的王者，與立海聖上一樣。
他愛賭博，甚至一生皆在賭博，只是賭註是自己的命，如今看來好似並不走運。
“你果然沒有死，仁王。” 夢靨般的聲音，追魂索命，最終還是躲不過麽？
幸村不等仁王回應，又道：“奪回藤州那日，我已把切原之事，告知丸井，並做了承諾，他毫無理由徘徊於朕之房前。”幸村雙手負於背後，側身撇向天際，悶雷起，語聲不斷：“且，先帝在位期間，曾攪得朝林不得安寧的銀狐，又怎是一個局能耐何得了的？”
“噗哩，是該多謝您的誇獎麽？”仁王笑道，緩緩坐倚，撕去面皮，發鬢間汗水流淌，夜幕掩不去酡顏。
“朕一直不忘銀狐熟知水性。記得那年八月十五行刺嫁禍案，多得你勞心勞力，潛水多時多次。”
“是以，您猜測我還活著？”
幸移開目光，省起當時：“落水之時，震驚不減，並未想入這層。待事後細琢，經歷海魂磨練的你，熟知水性，或有生機。但那畢竟是猜測。直到方才‘丸井’出現在朕之臥房，一切逐漸明朗。”六棱亭外，一人一棱，一站一坐，靠於柱上。
“哈哈，朝林陛下果然心思縝密。”仁王合眸養氣，笑道。
“難道銀狐你不是麽？”陣風歇，萬物無聲，聲音卻更是明顯，了卻溫度：“若非有縝密的心思，又如何能模仿得比真人更似？也正因此，數年前，方能成功獲取朝林重要情報，迫得我國損兵折將，節節敗退。”此前一戰，幸村並未參與，也沒有過多感觸，而如今之戰，親眼所見子民屍遍滿地，血染狂沙，即使已有心理準備，卻仍是夜夜不得好夢，沙場廝殺，歷歷在目，而據丸井所報立海軍之殘忍，更讓他痛徹心扉，數夜難眠。幸村心切凝眉，冷音響徹空園：“而數月前幾場戰役，不僅如此，甚至賠上成千上萬無辜百姓之性命。”
“模仿得比真人更似？呵呵，您太擡舉我了，兩次皆被識穿，看來我的功夫尚不到家。至於陛下說的死傷無數，若說戰爭終將有人死，似乎有些敷衍，”仁王懶散地睜開眼，眉峰輕聚，收起不羈語調，放低聲音道：“若我是朝林人，定為朝林赴湯蹈火。立場不同，我為我立海做事，又有何不可，只要立海無恙，犧牲他人又有何妨？”
“恩？立場不同？”幸村三分嘲諷，三分憤恨，四分寒意，紫眸暗如夜，園口燭光映入眼中，寒光凜冽，側頭凝視仁王，然言語卻起火花：“這難道不是借口？你立海黔首之性命是性命，我朝林百姓之性命則是草芥麽！兩軍作戰，又何必非要屠戮百姓？”
仁王顏酡，汗水不斷，側首凝視，毫不相讓，自對方眸中雖看不清自己模樣，仍迎向寒光，冷然道：“我仁王雅治沒有崇高到去顧及他國百姓而舍棄自己國家利益！” 情急處，扯動傷口，暗色暈染，仁王左手按壓，血流較緩，又道：“你死或我亡的二選一，答案還需要道明麽？況且，父親是死在你們朝林人之手，難不成還讓我對你們朝林感恩戴德麽？不，”他難掩激動，一呼一吸帶動身體微起微伏，一手按緊覆腹側，一手費力地指著幸村，叫囂之聲震入空庭：“是你！害死我父親之人是你。是你害得他受盡酷刑，不得善終！”
風蕭蕭，葉喧囂，綠絲絳飄得稍亂，陰影暗得難分。對於那夜，雖過大半年之久，仁王卻記憶猶新，那是在得令離開紫京鎮守邊關後，“同僚”為唐澤送行之夜。席間，燈火通明，歌舞不歇，多人已然離去，多人醉意難掩。
辻本道他於雷電交加夜晚，親眼見海魂隊長被擒之經過。唐澤的酒杯忽然傾倒：“海魂隊長？大人……如何確定他是隊長？”
“逃脫的成員如此稱呼，還會有誤麽？說來，此功勞應歸當今聖上。”
“是……他？當真？”
“此事早以無人問津，到是統領曾酒後言，‘若非當年的九皇子相告，那隊長也不會被捕’這難道還會有錯？”
唐澤緩神，端起酒壺，為辻本倒上酒，如一陣清風般不易察覺地扶起自己酒杯，同樣斟滿。碰杯後又斟上，心底疑惑更加，他抑制震顫的聲音，續問道：“然後呢？那隊長怎樣了？”
“鞭笞、炮烙自然少不了，在刑部受盡酷刑後，卻離奇死亡，屍身全無。據說是其下屬，將奄奄一息的他用蝕骨粉化了。”
感同身受，心如被撕裂後狠狠踐踏。人漸散去，燭火轉暗，昏暗燭光下，誰都無法看清唐澤此時的表情，穩著聲音道：“他……呵，可有招供？”
“怎麽可能。除了招了他的名字，什麽都沒問到，為此刑部官員還被先帝多番責備。”
“那他名喚……”唐澤握住脆弱的酒杯，顫抖的心，顫抖的手，即使微弱，卻仍想要顛覆令人絕望的必然。
“叫……”辻本深思片刻，道：“本官有點記不清了，好像是仁王……仁王什麽來著？”
“仁王……雅守。”唐澤接了話，翻騰的心靜不下來。最後的希望在眼前裂得粉碎，飄落昏暗地府。
直到廳堂賓客散盡，燈火闌珊時，他獨自一人吞了半壺烈酒，方才清醒。醉是醒，醒如醉。仁王從未如此清醒，清醒得只希望那是醉。他不能撕下那人皮面具，不能恢覆身份憑吊父親，十多年來，他想過父親如何迎來生命最後一刻，只是親耳聽聞的是那無法逃離的殘酷。他走出紫瓊樓，獨自漫步空無一人的街道。手中一壺酒，忽然丟棄，瓦碎四方，酒濺一處。
父親用生命捍衛的，自己定要守護——他暗暗下了決心。
查詢父親被擒的原因，是自己前來朝林的目的之一。五年前潛入，得不到絲毫消息，而如今，看來已經明確。
“噗哩……”仁王不顧唐澤的人皮，難以壓制心中苦澀。繁覆的心，終究用一個詞吞入腹中，一切由自己承受。
咬了咬薄唇，依舊前行，往自己皮囊棲居地走去。他獨自坐在書房椅中，不自覺伸手至腦後，卻發現毫無辮子的蹤影，便回手撫摸胡子。原來，這不是自己，卻又是自己。
“害死我父親之人是你。是你害得他受盡酷刑，不得善終！”
面對仁王的控訴，幸村無力反駁。
自有記憶一來，幸村生活清苦，多得夢妃與文慧，即使粗布也可是上好綢緞，即使菜皮亦能為美味佳肴。幸村從不挑三揀四，平淡更顯幸福。偶得佳物，夢妃卻更是謹慎，密不做聲。幸村日日練武，從不松懈。練及一階段，他總尋一日一試身手，無爽。那年夏，那個無宿之夜，幸村踏往琉璃盡頭，翻身而下，卻見一黑影，一腳深一腳淺，顛簸蹣跚，翻墻潛向宮外。幸村若有所思間，一陣腳步聲則變得輕了。
“餵，看到什麽可疑人沒有？”侍衛道。
幸村伸手按住飛舞的長發，黑夜無月無宿，卻是如雨夜征兆，風稍寒，葉淩亂。聞此稱呼，幸村不惱侍衛無理，料想對方應是認不出自己，到有幾分安心。因為深夜還在城門邊徘徊的之人，也只有宮中不懂規矩的新人。
侍衛臨近，小兒眉宇間全無慌張，豪氣不減，直視對方，似笑非笑。
“恩，一黑衣銀發之人，輕功極佳，然左腿好似受了傷，往刑部方向逃去，大人們攻其左腿，他必入網。”幸村指向一處，權當施予幫助，恭敬低首道。
一位比幸村稍年長之人甩手後，數人追去。與一般侍衛衣著稍有不同的少年抱拳道：“多謝九殿下相告。”
幸村剎那間斂去微笑，燭光點亮紫眸，眼瞼落下，瞇成一線，展現若即若離的笑容。
“看來是估中了，多謝殿下！”
那人大膽嘗試，好似看穿些許，不待回答，抱拳離去。直至後來，幸村方知那人乃藏兔座。之後的交集，則是先帝逝去之後。
三日後，夜，幸村聽聞朝林捕獲立海海魂隊長，而接頭同伴則逃離，大抵知曉那日發生之事。只是此後並無人提及任何有關海魂之事，那次奇遇走出記憶 。直至前幾日，同樣風蕭之下，遺落的真實，如江河翻騰般湧入心中。
四目相對，誰都不再開口道只字片語。風喧囂，葉婆娑，不同先前的火花四濺，此刻氛圍稍僵。兩人垂下眼瞼，回首低眸，直視回憶。一盞茶，一炷香。痛苦中的無奈，無奈裏的痛苦，又有誰能改變，即便有機會回到從前，誰又能放棄當時合理的決斷，誰又能料到先前的決定，帶給彼此的是日後的越行越遠、難以回頭、痛苦與無奈的交織。
“若非……”幸村幹澀的喉嚨，終擠出一言：“若非有朕之透露，你父親亦不會如此被捕，甚至……但，換做任何人，在朝林國土都不會在皇家侍衛面前偏幫可疑人士。對於令尊之結局，朕只能深表遺憾。”他嘆息，怒意化去幾分，一步上前，仰首望天。天際濃雲層層，仿若將壓往地面。
冷風吹白了雙頰，仁王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呵呵，陛下也是‘立場不同’。你怪我，那是自然；我怨你，也無可厚非。怪來怨去，何時得休？恨只恨那所謂的‘立場不同’，註定了一場恩仇糾葛。”仁王放緩調子，笑顏苦澀。
他本欲養息尋機逃離，不料加重的傷勢，不退的高燒，幾乎吞噬了他所有體力。如今深入敵陣，面臨強敵，而之於對方，他是敵人，是罪人，毫無放過之由，能否見到明日紅日，他從未如此沒有把握，兇多吉少約莫就是這種感覺吧。仁王嘆息，極少如此正經地對柳生說話，如今好似將一生的這些一並用盡：“這十多年來，我只為更接近父親，以查清父親之死。這條路註定是由鮮血鋪成，雖不是我親手殺害那些百姓，他們卻在一定程度上因我而死。”他放低聲線，垂目低眸。皺痕滿面的石頭邊，石默泥靜。
拋卻狂豪不羈，留得赤子丹心。仁王嘴角微微上揚，道：“我心不變。自加入海魂，早有披血踏屍、客死異鄉、屍骨無存之覺悟。染我之手，成就立海天下！家父的生命充滿光輝，我的使命亦會如此。”
園門之外，燈籠泛出的微光闌珊，在仁王眼中，卻淡如遠山，可觀不可觸，默然地任光亮侵襲眼眸，逐漸融為一體。雙目柔和，仿佛看見最美之世外，桃花飄，杯酒盈。
幸村深知仁王言下之意，如此聽來，到有效仿父親的討死之意，隨後聽到的話，並不感意外：“你動手吧，此等歸宿，也好。噗哩。” 仁王疲累的嗓音，略帶嘲諷，越來越小，雙目垂落，將看盡世間百態驚心動魄之眸緩緩合上。
幸村走向仁王，半仗距離，他清晰地看著仁王憑柱坐倒之姿，汗水打濕前發，頹然貼於額上，雙頰白中泛黃，只因病得不清。腹側血流不止，疼痛難忍，雙臂下垂，身軀頹軟，儼然一副將死之態，與先前的颯颯英姿相比，判若兩人。約莫是累了吧……奔走於兩國之間，處處提防，時時小心。如今懷著信念走向盡頭，終於可以放下假面，得以長眠。
緊握天嵐，爽耳之聲卻有刺耳之感，天嵐出鞘，寒光近喉，耀眼難敵，風淒淒，悶雷陣陣。夏季燥熱，難敵脖間寒冷。
仁王對父親的追念，是自己一手造成，同時又造就了一份力量，足以摧毀朝林的力量。什麽是因，什麽是果？為何當初那一指，便改變了一位孩童的命運，也改變了數萬百姓的命運？
看葉落花殘，聞天聲滾滾，劍緩緩下垂，鋒芒不再：“你走吧。在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一語畢，收劍背身，即使心中有一聲音，讓其除去後患，手卻仍不能揮下。顫抖的手，顫抖的心，一個“我”字，徇了私情。他不知是不是欠了仁王，才導致欠了朝林上萬百姓，但他知道，若有下次相見，定不會手軟，親手終結兩代人、數萬人間的恩怨。
仁王眸子寫滿了不可置信，掙紮起身，天真的雙眸，期待著認可：“如果沒有戰爭，而互助互持……是不是不會有細作，父親是不是不會死，我是不是……”
幸村一滯，雙目暗了下去，那是一切的根源，然，也是自己一手助長的。是該繼續下去麽？還有什麽辦法？
見對方略不知所措，仁王苦笑道：“不，我太天真了，這個世界，沒有如果。”他一步一步，踉蹌前行。兩人背影交錯，沒有說出口的“對不起”沒有說出口的“我不怪你”終將成為永遠，永遠無法道來的永遠。蒼茫人世，究竟是誰的錯？又或者誰都沒有錯？
天閃破空，幾滴雨砸向地面，暈染、褪色、消散……重重疊疊，深深淺淺。隨著拍擊聲響，染得斑駁四處。 仁王行出庭院，折過院墻，見迎面一人，打著雨傘遮住面容。他憑意志挪動步子，稍帶模糊的雙眸，極痛的側腹，連幾縷銀針刺入身軀都毫無知覺。直到兩人擦身而過，方感自己腳如被綁鉛，挪不開步，見胸口緋紅染了開去，緩緩跪地躺倒。雨拍面頰，暗罩四周。
那人駐足，並無回頭，目落遠方，又在說些什麽，仁王蒼唇啟合，吃力地回答。見那人走出模糊的視線，仁王慣常地揚起痞子的笑，雙目無光，茫然視之。聽不見風，聞不了雨。原來，一切的盡頭，是一人獨走天涯，兩心萬裏咫尺。
原來……小竹林是最後的會面，房中是最後的一餐，那一次是最後的，占有？
目光渙散，茫然間憶起近幾年簡短家信，那唯一的單向掛念。
“比呂，我很好。”
“比呂，天涼加衣。”
“比呂，一切如計劃。”
“比呂，竹林是否依舊？”
“比呂，待一切結束後，一起去竹林可好？”
有的信難以寄出，有的話難以道明，但他定會明白，定會體諒吧。不，他一直在理解，一直在體諒，所以……噗哩，不要怪貪心的我，請最後理解體諒一回我的任性，若有來世，定要糾纏，定當償還……心中的清晰亦隨失了神色的雙眸，逐步走向模糊，放松所有，了無知覺。
比呂……再見……
林間莎莎聲，好似連番擊打，便可打落翠葉，夏如秋，蕭瑟滿地。雨伴隨雷聲，愈下愈大，直至傾盆。幸村倚柱，涼亭遮去大部分雨水，仍感微涼，不僅打了寒戰。檐下水如瀉，衣袂染深，紫得發黑，幾縷發梢如露，一滴一滴，與地面重擊，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如果沒有戰爭？如果沒有，那會是怎麽樣？
“這雨……似乎下的有些悲涼。” 幸村忘了那是多久，柳打傘前來。
“陛下。”他走近幸村，斜了傘，遮住被雨淋透之獨立之人，自己的衣衫、垂發被雨打得服帖。
“回去吧。”幸村久久方道。他眼角掃過柳之右袂，暗夜中卻妖冶，那少許斑點，難逃幸村之眼。天際閃過，雷鳴乍響，難掩“啪”地一聲。柳驚慌間，手松傘落，又遇風吹得飄離軌道，直到幾步之遙，伸手不可及，如同情感，不知幾時起，偏離軌跡，難及難測。
臉上火辣，心如抽絲，一同發揮得淋漓盡致。那人第一次動手打他，否決他的決斷，即使一切皆無私地為著那人……聽雨拍打紙傘，那幾近咆哮之聲，仍突兀難掩：“為什麽？”
幸村近呲裂的雙眸，爆發的敵意一發不可收拾，即使再過名正言順，也難以不受威懾。兩人相隔近一仗，心離甚遠。
“為什麽要這麽做？”
“陛下！”君臣之心，早在山吹城西獵屋外，已經劃清，友人不再，如今君更似君，那臣……
柳掀擺，緩緩跪於雨水之上，風蕭雨倒，膝頭微涼侵襲：“惹怒龍顏是臣之過。但……先不說依銀狐罪行，本該淩遲處死，微臣只知，銀狐若活著，對朝林將有致命打擊。期間利害關系您比臣更清楚，陛下切莫意氣用事。”
“朕應承他離去，如今你是陷朕於反覆小人之境麽？”幸村疲憊地揮動沈重之袖道。
“放虎歸山，後患無窮，朝林國土內絕不能再有一位銀狐出現。您不願染臟的手，那便由臣來。不理功過誰人傳，不顧青史留何名，臣只欲盡己之力，甘為您縱橫天下之棋子。”
“你！”
“令敵心渙散我心凝聚，最佳方法，便是將銀狐屍身……掛於城門，示眾三日……”
一道怒火掃向柳，舉起的劍，終停在半空。雨水涼風侵襲，柳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本無意令仁王屍身受盡折磨，那僅是理性之舉，卻不是人性之舉。滅絕人性的幸村，終究不是他心中的幸村。只是如今君主的急躁，著實讓柳冷汗連連，將未道完之話，慢慢道來：“但……但相信聖上不願苛待他人，臣自作主張，已派人秘葬。”
恨，恨柳殺了仁王仍大義凜然；恨柳之所言，處處為自己及朝林。於是，更恨自己，或許自己方是罪魁禍首！
雨打衣袂，直至全身盡濕，兩人僵持，風雨難掩。濕透了身，濕透了心。交織的心緒，他懂，他不懂。雨打風吹，足足一個半時辰後，由盛轉緩，細雨綿綿。雨之洗禮，好似能進化一切。發間、衣內、靴中……洗去自身多於情感，心貼近現實。幸村破去尷尬，道：“他，臨終可有話？” 水於發梢滴落，漣漪沒。
“回稟陛下，銀狐臨終請求將牧州房內書箱中一風幹之花，送去交予立海柳生丞相。”
幸村低首，緩緩走下臺階，道：“若無異樣，差人送去。”凝視雨中的柳，幸村自知他的無私，自知自己欠他的已是太多，終究沒有了怪責的理由。紫衣步出小亭緣，執起飛落之傘，遞向雨中之人，道：“怎麽？是要朕拿著麽？”
“是臣疏忽！”柳起身接過傘，略皺起眉，一咬薄唇，忍下雙膝如針刺的麻木，但雙腿如此誠實，不得協調，略微挪步，步不成步。幸村不言，直視前方，卻有意放緩腳步，小步緩行。園之盡頭，不見兩人。
夜雨洗去頹力，紅日精神地現於天際，天如玉色，純白靜透。早應開啟的門，如今緊閉。剛獲悉朝林之帝昨夜受涼，舊疾覆發，柳生便收到一錦盒，雪湮梅置於其中。他仔細檢查，大體知道幸村用意，只是解藥得來過於順利，略有吃驚。代為傳去問候之意，他離開藤州。
城門於身後緊緊關閉，厚重的高墻，一生的阻隔。柳生三步一回首，心中莫名不安，對城門之內，亦是莫名掛念，好似昨夜在那裏丟了心。直到那日，他方知曉那種莫名，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悲泣。
七月初七，乞巧，午後，雨。飛駁停於檐下，喙啄身軀，聞一聲啼叫，終迎雨飛去，鳥雙人單。
柳生於院內隨手折枝，茉莉白皙，芳香悲切。聞小斯前來，柳生走向檐下，收傘擱於柱旁。水滴成聚，漸漸瀉起一汪窪水。
手中護存極佳的信封，卻沈得好似擡不起。首次不願拆閱，首次急於拆閱。見取出之物，柳生雙眼失去焦距，茉莉落地，躺於水窪，漸漸浸透，好似失去生息。
一株芍藥……
一株將離 ……
莫離又有何用！
柳生趔趄倚柱，心中的抽痛，是後悔與不後悔的交織。雨愈下愈大，悲鳴？哭訴？若有來世，是該一味放你自由，自己一味體諒、被動，還是將你牢牢綁於身側，制止你之無謂，日夜相繼。來生蒼茫只為來生，如今悲慟難熬如今。
“少爺，青國國主……”
柳生擡手，小斯不再言語。揮手遣去小斯，只留得，一人，兩花，兩語。
兩人的時間，不願有人打擾。柳生進屋，將芍藥靜靜收藏。直至傍晚，斜陽落幕，螢火點點，聚集許久，又緩緩離開，飄散城內，傳遞無法抒懷之情。
“‘若有萬一，不要覆仇’，是要我遠離仇恨過得愉快，然沒有你，又怎有愉快可言。”柳生太息，喃喃道：“既然你已不在，那光彩的歸處，又作何用？”
黑夜將臨，立海與青國洽談已始，小斯終忍不住，敲響柳生房門。久久無人回應下，他推門而入，不見其人，只見一辭別信。
兩日前夜，四面楚歌。山林平地，難以躲藏，只有東處江海，或有一線生機。仁王東逃，臨崖並不躍下，卻反其道而出手，他要幸村親手將他打下咆哮的江海。聰明如幸村，只有將主動權交由他手，他估到自己活著的可能，便大大降低。
暗紅的天，灰暗的光，那人卻如月光般明亮。他伸出手，欲拉自己。那人的耀眼，險些讓自己擡起左臂。幸得及時醒悟，揮去那人援助卻是囚禁之手。身體下墜，水花拍打後背，四處作響的水聲不再，身體緩緩沈入水中，腰側傷口疼痛叫囂，胸口氣息漸漸抽去，漸漸流失，成為氣泡，向上漂游，直到近水與空氣化為一體。如今的傷勢，令仁王險些痛昏過去，然，一旦昏厥，定入魚腹。他振奮精神，強忍疼痛，小心換氣，迅速游向灘邊。觸及灘塗，他拖著沈重的身軀，爬上沙岸。仁王從未如此慶幸海魂非人般的苦練。
“噗……咳咳……”一陣咳，便吞下另一字。他不敢多做逗留，支起疲憊的身體，走了不知多遠，只見海天相連處最先泛起橙紅，方尋到一處山洞。待確定無人無畜後，入內坐下，將衣物撕成條，握住腰側短刀，一咬牙，將其拔出，血飛濺四處。幸的是那刀並不算深，不幸的是四周無藥。簡單包紮之後，如鉛般的眼瞼，緩緩合上，昏昏入睡。
醒來之時，已是又一日清晨。全身發燙，極度虛弱。如此絕境，並非前所未有，只是不知是否如訓練時那般幸運，能找到藥物及食物。腳步虛浮，走走停停。搜尋山野，不知會否引得豺狼，但他已顧不得其他，而將自己暴露於危險之中。或者更希望遇到猛獸，因為如此，方能飽餐一頓，即使依如今身體，會有一番殊死搏鬥。
事與願違，此時的自己，竟連些野味也無能打到，只采得野，取得河水。充饑之後，稍作休息，便往藤州趕去。一路慢行，也讓自己盤算許多。既然已遭識破，由自己負責切原的藥，減輕藥量、偷龍轉鳳也已暴露，朝林絕不會放任切原就此回國。據這幾年對幸村的了解，許是又下了藥，如此，方能有條件與立海交涉。交涉……想必，如今柳生必為此事頭疼吧。
“噗哩……”仁王驀地想象柳生愁眉之態，不禁笑意滿顏。
為你解決，為你分憂，你會同我道謝吧。
行館人來人往，有些熱鬧，不知是因奪回藤州而慶祝，還是在接待前來談判的立海來使。不及細想，仁王潛入，換去殘破衣衫，暗自尋找幸村居所。在房內搜尋幾遍，將搜出的可疑藥品收入囊中，正待離去，卻聞腳步聲。若飛檐離去，依如今難以提起真氣之況，只會弄巧成拙。於是心生一計——以丸井容顏瞞天過海。
命運的玩笑，不大不小。發現自己的不是侍衛，而是那位王者。的確，比起於立海認識的幸村，如今的他方能稱得上是一位千年難有的王者，與立海聖上一樣。
他愛賭博，甚至一生皆在賭博，只是賭註是自己的命，如今看來好似並不走運。
“你果然沒有死，仁王。” 夢靨般的聲音，追魂索命，最終還是躲不過麽？
幸村不等仁王回應，又道：“奪回藤州那日，我已把切原之事，告知丸井，並做了承諾，他毫無理由徘徊於朕之房前。”幸村雙手負於背後，側身撇向天際，悶雷起，語聲不斷：“且，先帝在位期間，曾攪得朝林不得安寧的銀狐，又怎是一個局能耐何得了的？”
“噗哩，是該多謝您的誇獎麽？”仁王笑道，緩緩坐倚，撕去面皮，發鬢間汗水流淌，夜幕掩不去酡顏。
“朕一直不忘銀狐熟知水性。記得那年八月十五行刺嫁禍案，多得你勞心勞力，潛水多時多次。”
“是以，您猜測我還活著？”
幸移開目光，省起當時：“落水之時，震驚不減，並未想入這層。待事後細琢，經歷海魂磨練的你，熟知水性，或有生機。但那畢竟是猜測。直到方才‘丸井’出現在朕之臥房，一切逐漸明朗。”六棱亭外，一人一棱，一站一坐，靠於柱上。
“哈哈，朝林陛下果然心思縝密。”仁王合眸養氣，笑道。
“難道銀狐你不是麽？”陣風歇，萬物無聲，聲音卻更是明顯，了卻溫度：“若非有縝密的心思，又如何能模仿得比真人更似？也正因此，數年前，方能成功獲取朝林重要情報，迫得我國損兵折將，節節敗退。”此前一戰，幸村並未參與，也沒有過多感觸，而如今之戰，親眼所見子民屍遍滿地，血染狂沙，即使已有心理準備，卻仍是夜夜不得好夢，沙場廝殺，歷歷在目，而據丸井所報立海軍之殘忍，更讓他痛徹心扉，數夜難眠。幸村心切凝眉，冷音響徹空園：“而數月前幾場戰役，不僅如此，甚至賠上成千上萬無辜百姓之性命。”
“模仿得比真人更似？呵呵，您太擡舉我了，兩次皆被識穿，看來我的功夫尚不到家。至於陛下說的死傷無數，若說戰爭終將有人死，似乎有些敷衍，”仁王懶散地睜開眼，眉峰輕聚，收起不羈語調，放低聲音道：“若我是朝林人，定為朝林赴湯蹈火。立場不同，我為我立海做事，又有何不可，只要立海無恙，犧牲他人又有何妨？”
“恩？立場不同？”幸村三分嘲諷，三分憤恨，四分寒意，紫眸暗如夜，園口燭光映入眼中，寒光凜冽，側頭凝視仁王，然言語卻起火花：“這難道不是借口？你立海黔首之性命是性命，我朝林百姓之性命則是草芥麽！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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