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一日，寒風掃落樹上最後幾片枯葉，枝頭逐漸空曠，突枝直刺蒼穹。風寒，身寒，心更寒。待眾臣離去後，紫衣人金鑾獨立，直至丸井再度折返喊醒了他。

“陛下！”

“陛下！”

……

“精市哥哥。”丸井喊了一聲，並無再言。

半個時辰前，朝堂上一道急報，讓皇座上之人收了笑顏。這結果早如他所料，但當親耳聽聞時，卻無力展現偽裝的笑容。袍子如人心般顫抖，紫眸不是毫無一切的空蕩，卻是失去以往神采的黯然。果然如自己所料，但又背離了自己最後一線的希望，不，那是奢望卻又是絕望。若那人作罷，他將不是真田弦一郎，而自己在他心中不過是過眼雲煙。希望，卻不希望。

急報在心中反覆，每個字如針紮般刺痛：“啟稟陛下，立海因在六角城丟了微服出巡的王爺，派兵搜人。佐伯將軍以代為搜尋為由全力阻止，對方卻用武力強行突破，將軍勢單力孤，難以抵禦而受了傷。”

幸村一語不發，苦苦撕裂一抹蒼涼的笑，而後便無力再度偽裝。階梯下，眾臣私語不斷。

“立海王爺怎麽丟了？”

“哪那麽容易丟？立海只有梟王，人如名號，即使誤入朝林，也能全身而退。”

“那是借口，這麽說來，立海有意出兵攻打我朝林？”

……

“多少兵力入境？”高高在上之人久久開口道。

“回稟陛下，千人，鐵甲精騎。”

一場放任討論後，朝堂官員分為兩派，一派認為，僅僅一千，待六角重振旗鼓，想必易被剿滅。另一派則認為，一千精騎在朝林境內，將引起慌亂。

一千……多且不多，少又不少。

諸官員談論之際，柳雖沒有貿然出言，心中卻已有了賬本：立海顯然已有戰意，朝林亦早有防意，戰與不戰，逐漸明朗。他記得他的君主早在離開立海之時，便料到日後的反擊。如今，讓蓄謀已久的立海放棄戰意，或讓防備已久的朝林放棄守衛，於情於理皆是萬難。立海尚未主動出擊，尋人雖是借口，卻是設得精妙，不僅將侵略的真面目暗藏在尋人的面具之下，又使朝林無貿然興兵之由。若無所行動，立海下一步便會從內部滋擾，再加上外部配合，一舉吞並朝林數城；若派兵驅趕，便成了是朝林先惹起戰事，到時民心不再，損己利人。

幸村眼角劃過朝堂的一方，紅發紫眸之人，之前的震驚，由哀傷代替，最終眼眸裏，沒有苦澀，只有堅定。而自己百般算計，算到的結果不是驚訝，只是不知如何接受。

丸井一言不語，直到退朝後，又獨自返回金鑾殿，多次喚那人，卻毫無反應，換去敬稱，放大聲音才讓那人回了神。

幸村收起脆弱的思緒，步至丸井面前，四目相對：“看來，是時候了呢。”

丸井掠裾拜下，道：“請陛下準允文太帶兵前往六角。”

若是他朝立海來襲，臣願做第一個出征將領——幸村依然記得數月前，楊柳岸的君子承諾。如今，丸井如同接受了痛心的現實，拋卻了幻想，又似下定了決心。

幸村單手扶起丸井，道：“朕定會派你禦寇，只是下一步該如何走，尚需思索。你且隨我來……”

幸村先行出殿，嘴上上揚，驀地悟到自己太過沈溺局中。自理性上，早已料得立海進攻的可能性，卻忽略了感性上的緣由。心中太過在意，太過愧疚，以致聽聞立海有所行動時，首先占滿心中的是那人個人的愛恨，及自己微渺的情感。而如今那人又怎會是將個人之事淩駕於國事之上的人？怎會是一個只為滿足自己喜怒而興兵之人？也許只是自己太在意對他的傷害，才忽略了這層。回想起那日那句“國仇不可忘，沙場見生死。誰終能縱橫天下，到時便有分曉。”

國仇？爭霸之心？

若無那些事，待數年之後，國富民強，他想必也會走這條路。因為他是立海一代君王，絕不甘於區區國土的真田弦一郎。同樣沒有那些事，自己也許亦然。那如今的提前又作何解釋？是國仇掩蓋下的掠奪？還是掠奪掩蓋下的國仇？無論如何，幸村都有了答案。

他踏入禦書房前，喊了人前去傳召柳，想著柳尚未走遠，應該能盡快趕到。幸村翻找出羊皮圖紙，將其扔向墻邊，一手抓釘，甩了一把，入墻幾分，羊皮紙緊貼墻上。如人長，比人高，神州大地，展現眼前，是山，是水，是要保衛的國土。

“你暫不必去六角。”幸村心中分析了一番，道：“想清楚了再行動也不遲。如今立海越過朝海山，踏入我六角，而兵力不多不少，至千精騎。若純粹尋人，百人足矣，再加上若名義正當，我朝林必會相助，月內定會將人尋得。相反，若有意掀起殺戮，又為何派遣千人？數萬士兵不是更能先發制人，更有壓倒性勝算麽？”

“數萬軍隊接近六角城，動靜如此之大，佐伯定會收到消息有所防備。相反，人數少在行軍途中方可掩人耳目，讓我方掉以輕心，令佐伯將軍無所防備。但依如今得知的消息，立海派遣的是鐵甲精騎，一旦入境，對我方來說，比一般士兵更有威脅。”兩人皆知立海鐵甲精騎隸屬禦林軍，皇親貴胄失蹤，動用禦林軍名義尚算得當。只是那鐵甲精騎，幸村曾親眼所見、親身經歷，他們比精兵速度更快，力量更猛。若對手是一般士兵，將以一敵十也不為過。

“不錯，但我方也不見得如此被動呢。”幸村笑靨依舊，眼光落在羊皮紙上：“六角老人，一群孤兒……看著立海軍踏入朝林六角，最痛的會是他。朕之所以讓他守護六角，正是因為那是他家鄉，有他要守護的人，這個城交由他，他才會放心，朕才會放心。”

“但……真若起了殺戮，以一敵十，依六角如今兵力，怕是會兩敗俱傷。且，若日後立海布下重兵，全力進攻六角呢？兩國交界線十分之長，誰能保證首戰場不是六角？”

“交鄰如此之長，誰又能保證一定是六角？”

“除了六角，那……”丸井心中不斷估量，眼睛盯在一處。

“沒有真正發起攻擊，如今哪裏都有風險，這正是朕派遣多位將領去邊防不同城的道理。” 兩人坐在禦書房內，靜靜看圖，各有思索，一言不發。

丸井打破沈寂道：“但……我們又如何判別敵軍自哪路進攻？”

“那文太認為是哪路呢？”幸村又是一臉笑意，不同在立海時，那運籌帷幄的笑，卻參雜了某些東西，模糊了笑顏。

“立海軍對於山吹城有著執念，因為當初……”偷瞄幸村一眼，對方表面並無任何異樣，但丸井還是略過，道：“所以從山吹越過朝海山，便是六角，六角是必攻之地。”

“嗯，有理呢，這也是朕派兵前去六角之由，如今六角的確是第一個受襲的城。”幸村似乎毫不在意丸井提起舊事。

“嗯，六角必守，那裏不僅是一道重要關卡……但，這尚不夠。”幸村思忖，那語言好似能引著丸井一同思索：“那，如何才能讓此戰必勝呢？”

“必勝？……”幸村失了言語，與久經沙場的真田相比，自己實力不足，但不能失臣民、疆土之心，絕不退縮之念，絕不比真田少。他擡眼道：“整場戰，必勝與否，無人能料，每一場都小心布局。首戰關系軍心與戰局，如此重要，兩軍皆知。”

丸井凝望地圖，到：“硬碰硬，不一定是解決之法。我等必需先弄清對方派鐵甲精騎先駐六角的意圖。”

“那你認為有何意圖？”

“尋人固然是假，擾亂方才是真。擾亂……”丸井低首，覆又喃喃：“我等視線，當我等集中兵於六角、陷入六角之戰時……”猛然想到什麽，他擡眸對視道：“對方另辟蹊徑，攻打他處。”

“呵呵，聲東擊西！朕一心急，定會派重兵前往六角，但真田也許會估到朕不是沖動行事之人。如先前所言，兩國交界之長，朕不敢對可能被襲擊的城全然調走兵力。依情，立海以尋失蹤的梟王為由，我方難用全面鎮壓的借口，不得將大部分兵力置於六角，即，朝林兵力分散；依理，區區一千精騎，不值得朕派所有兵力前往六角，大部分都留守各處，即，朝林兵力分散。這些即使他不思慮，也有人會代他考慮。若他集中兵力攻打一處，我分散的兵力將如何抵擋集中的兵力。”

“若能知道他聲東擊西的‘西’是哪裏，朝林則不會被動了。”

“是，雖然朕心中有一處依理最有可能，但如若估錯，而將大部分兵力集中那處，後果不堪設想。首戰，我方經不起這樣的差池。” 因為對手是他，幸村從未有過如此謹慎。

“所以陛下先前問我‘由哪路進攻’？”見幸村頷首，丸井大膽道出自己看法。他將細指點擊地圖一處。他側過臉，看著幸村，兩雙紫眸相互凝視，相互傳遞了信心。

藤州，臨海之城，朝海山無力肆虐。沒有山脈作為屏障，卻以海路作為依托。立海軍可從陸上越過邊境，無山川溝壑阻擋，又可借由海路一路北上。

“看來，一致呢。”幸村微笑，絲毫沒有先前震驚與憂慮，與往常一樣戴上微笑的面具，道：“那文太，藤州拜托你了。”

丸井自信一笑，眨了單眼道：“交給本天才吧。”

“你且下去準備，明日一早出發。兵馬方面，為減小動靜，朕會分批籌集約八萬，如何掩人耳目，就要靠你了。六角之事不必擔心，朕自有主張。”

“那我先下去準備。”丸井言畢便轉身離去。

“嗯，”幸村驀地省起丸井曾有過一念輕生，他雖不至於不顧大局，然，若真遇上絕處，恐難逢生。自己心頭劃過一絲害怕，見那人尚未走遠，便放聲道：“切記，一定要活著！”

心頭一暖，紫眸如水，丸井並未回頭，應了一聲便離去。當其行至殿外，正遇柳前來，兩人打了招呼，便分頭行事。回到侯府，丸井將自己關入書房之中，仔細研究起來。直到天色將暗，才想起腹中無物。還未到大堂，微風已送來食物淡淡香味，走入一看，一桌佳肴俱是自己最愛之物。

姐弟兩人分別前的家宴，丸井吃得用心，細心品嘗每一道味。歸期不定，何時再能嘗到長姐的手藝，又或者……丸井搖搖頭，摒去雜念。文惠看著對方，似要將弟弟所有都鐫刻心中。

“怎麽，我臉上有飯粒麽？”對上長姐的目光，丸井提起手臂胡亂一抹。

“不、不是。”文惠低頭，即使味同嚼蠟，卻仍有一口沒一口地吞著。

“如今正是本天才展現才能，並在朝林大噪聲名之時，又能幫到精市哥哥，這機會我又怎能錯過。”丸井看穿文惠心思，笑得燦爛：“不必擔心，你弟弟早已是大人了，懂得照顧自己，有大軍護著，武功高強的我能出什麽事。”

“嗯。那些東西……記得帶全。”雖知對方只是寬慰自己，文惠還是滿足地笑了。

晚飯過後，丸井獨自來到前院。他卸下掛在臉上的笑容，舉頭望天，天色暗沈，月漸漸明亮。

“天上是什麽吸引了你？”來人順著丸井目光，側身回頭望去。

丸井聞聲笑道：“原來是傑克，怎麽，來為我送行？”

“額……”來人回頭，欲言又止，轉而承認：“算……算是吧。”說罷，桑原走向前去，轉身坐在院沿石階之上，道：“孤身一人啟程，不寂寞麽？”

丸井緊隨其後，在桑原身邊同坐，回道：“有大軍相伴，何來孤身一人之說，又何來寂寞？”

“呵呵，但知心者寡。”

“那傑克可知我心事？”

“我又不是愛猜女兒家心事之人。”

“嗯？”丸井瞇眼皺眉，拖長聲音，將臉靠上前去，不高興中略帶威脅。

桑原身子本能地向一側傾斜，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打仗乃男兒心性，我並非說你的心思是女……”

“嗯？”丸井將臉靠得更近，等待桑原的妥協。

“我、我投降。”兩人不足半尺，而臉貼得更近，近得看得清卻又看不清對方。桑原頓感緊張，雙頰發熱，卻被膚色掩蓋，並吞沒於夜。他坐遠半分，舉起雙手，做了妥協。待丸井坐直了身子，他方平靜心緒，道：“只為戰爭，自然不願，但為國為民，義不容辭。如今讓你心情覆雜的，無非是兩件事：第一，立海乃你養母的國度；第二……”兩年來，桑原與丸井來往甚密，早已是知心好友，丸井愉快時、難過時，總會將心事吐露一二，加之自己曾多番留意丸井之事，收集了不少消息。桑原記得他曾無意間提起梟王切原，對方神色中閃過黯然。那抹黯然，不屬於生人間、不屬於仇人間，兩人應不為親人，答案明了：朋友，或者更近一步。

“第二？”

“第二，或許會同……舊友，立場相對。”

“舊友……嗎？還是新敵？”丸井將視線收回，聲音越來越小。

“啊，抱歉。”

“不，這是我的選擇，我知該如何做。我的祖籍、我如今的家是這裏，這裏有我的家人、朋友、恩人，絕不能拋卻，也絕不願舍棄。”

看著丸井側臉，桑原無力言語，本不想逼他，但一言一語間，又讓他難過。想而又想，忽地站起，道：“你上回不是說想吃湯圓？我請你吃，紫京最好的那家如何？”

雖知桑原只是安慰，但也足夠了，丸井展眉起立，一同出了門去。

“那我還要吃糕點。”

“哎？你不是剛吃過晚餐麽？吃多了傷身。”

“莫非你囊中羞澀？”

“才沒有！”無論如何爭辯，桑原總會敗下陣來：“一切聽你的，但不可以暴食……”

聲音漸遠，飄向遠方。

次日，天冷，氣清。校場閱兵後，丸井出征，直奔東南。記得三年前，自己看著那人閱兵，如今，倒是輪到自己。馬上一人自嘲一番，便又急著趕路。風沙靜了又動，有偵查兵回報：“數百丈前有一人擋道，風沙迷人眼，何方神聖，不清。”

聞言，丸井本想令其再探，但思慮片刻，實在想不出敵人會明目張膽，孤身擋在朝林一軍前方，便打馬前去，試圖一探究竟。城門外，十裏坡，一人一馬一槍。槍頭的紅纓，回應風的撫弄，搖擺身姿。

“……”由防轉驚，由驚轉淡，由淡轉無聲。聽風湊起，聞沙靜落。

“二軍前來匯合！”來人運功傳聲，拿出旌旗，幾下便固定完畢，旗隨風張揚，身後百丈外，二軍得令前行。

“二軍……同一軍匯合。”由無聲到有聲，丸井一同運起功力，聲音穿透石壁，傳至正趕來的一軍處。兩軍南北相隔六十丈，紛紛吶喊助威。

“謝謝你能來，至少此行不是我一人了。”心中一熱，丸井臉如心之寫照微暖泛紅。

“嗯。”桑原木訥應答，但心中的鼓動，時時不能平靜。

你處之地，便是歸屬。

各懷不同愁緒，卻有一致決心。陽光熹微，披撒兩人兩軍，向東南行去，直至路的盡頭，逐漸了無影蹤。

入冬後的一日，寒風掃落樹上最後幾片枯葉，枝頭逐漸空曠，突枝直刺蒼穹。風寒，身寒，心更寒。待眾臣離去後，紫衣人金鑾獨立，直至丸井再度折返喊醒了他。

“陛下！”

“陛下！”

……

“精市哥哥。”丸井喊了一聲，並無再言。

半個時辰前，朝堂上一道急報，讓皇座上之人收了笑顏。這結果早如他所料，但當親耳聽聞時，卻無力展現偽裝的笑容。袍子如人心般顫抖，紫眸不是毫無一切的空蕩，卻是失去以往神采的黯然。果然如自己所料，但又背離了自己最後一線的希望，不，那是奢望卻又是絕望。若那人作罷，他將不是真田弦一郎，而自己在他心中不過是過眼雲煙。希望，卻不希望。

急報在心中反覆，每個字如針紮般刺痛：“啟稟陛下，立海因在六角城丟了微服出巡的王爺，派兵搜人。佐伯將軍以代為搜尋為由全力阻止，對方卻用武力強行突破，將軍勢單力孤，難以抵禦而受了傷。”

幸村一語不發，苦苦撕裂一抹蒼涼的笑，而後便無力再度偽裝。階梯下，眾臣私語不斷。

“立海王爺怎麽丟了？”

“哪那麽容易丟？立海只有梟王，人如名號，即使誤入朝林，也能全身而退。”

“那是借口，這麽說來，立海有意出兵攻打我朝林？”

……

“多少兵力入境？”高高在上之人久久開口道。

“回稟陛下，千人，鐵甲精騎。”

一場放任討論後，朝堂官員分為兩派，一派認為，僅僅一千，待六角重振旗鼓，想必易被剿滅。另一派則認為，一千精騎在朝林境內，將引起慌亂。

一千……多且不多，少又不少。

諸官員談論之際，柳雖沒有貿然出言，心中卻已有了賬本：立海顯然已有戰意，朝林亦早有防意，戰與不戰，逐漸明朗。他記得他的君主早在離開立海之時，便料到日後的反擊。如今，讓蓄謀已久的立海放棄戰意，或讓防備已久的朝林放棄守衛，於情於理皆是萬難。立海尚未主動出擊，尋人雖是借口，卻是設得精妙，不僅將侵略的真面目暗藏在尋人的面具之下，又使朝林無貿然興兵之由。若無所行動，立海下一步便會從內部滋擾，再加上外部配合，一舉吞並朝林數城；若派兵驅趕，便成了是朝林先惹起戰事，到時民心不再，損己利人。

幸村眼角劃過朝堂的一方，紅發紫眸之人，之前的震驚，由哀傷代替，最終眼眸裏，沒有苦澀，只有堅定。而自己百般算計，算到的結果不是驚訝，只是不知如何接受。

丸井一言不語，直到退朝後，又獨自返回金鑾殿，多次喚那人，卻毫無反應，換去敬稱，放大聲音才讓那人回了神。

幸村收起脆弱的思緒，步至丸井面前，四目相對：“看來，是時候了呢。”

丸井掠裾拜下，道：“請陛下準允文太帶兵前往六角。”

若是他朝立海來襲，臣願做第一個出征將領——幸村依然記得數月前，楊柳岸的君子承諾。如今，丸井如同接受了痛心的現實，拋卻了幻想，又似下定了決心。

幸村單手扶起丸井，道：“朕定會派你禦寇，只是下一步該如何走，尚需思索。你且隨我來……”

幸村先行出殿，嘴上上揚，驀地悟到自己太過沈溺局中。自理性上，早已料得立海進攻的可能性，卻忽略了感性上的緣由。心中太過在意，太過愧疚，以致聽聞立海有所行動時，首先占滿心中的是那人個人的愛恨，及自己微渺的情感。而如今那人又怎會是將個人之事淩駕於國事之上的人？怎會是一個只為滿足自己喜怒而興兵之人？也許只是自己太在意對他的傷害，才忽略了這層。回想起那日那句“國仇不可忘，沙場見生死。誰終能縱橫天下，到時便有分曉。”

國仇？爭霸之心？

若無那些事，待數年之後，國富民強，他想必也會走這條路。因為他是立海一代君王，絕不甘於區區國土的真田弦一郎。同樣沒有那些事，自己也許亦然。那如今的提前又作何解釋？是國仇掩蓋下的掠奪？還是掠奪掩蓋下的國仇？無論如何，幸村都有了答案。

他踏入禦書房前，喊了人前去傳召柳，想著柳尚未走遠，應該能盡快趕到。幸村翻找出羊皮圖紙，將其扔向墻邊，一手抓釘，甩了一把，入墻幾分，羊皮紙緊貼墻上。如人長，比人高，神州大地，展現眼前，是山，是水，是要保衛的國土。

“你暫不必去六角。”幸村心中分析了一番，道：“想清楚了再行動也不遲。如今立海越過朝海山，踏入我六角，而兵力不多不少，至千精騎。若純粹尋人，百人足矣，再加上若名義正當，我朝林必會相助，月內定會將人尋得。相反，若有意掀起殺戮，又為何派遣千人？數萬士兵不是更能先發制人，更有壓倒性勝算麽？”

“數萬軍隊接近六角城，動靜如此之大，佐伯定會收到消息有所防備。相反，人數少在行軍途中方可掩人耳目，讓我方掉以輕心，令佐伯將軍無所防備。但依如今得知的消息，立海派遣的是鐵甲精騎，一旦入境，對我方來說，比一般士兵更有威脅。”兩人皆知立海鐵甲精騎隸屬禦林軍，皇親貴胄失蹤，動用禦林軍名義尚算得當。只是那鐵甲精騎，幸村曾親眼所見、親身經歷，他們比精兵速度更快，力量更猛。若對手是一般士兵，將以一敵十也不為過。

“不錯，但我方也不見得如此被動呢。”幸村笑靨依舊，眼光落在羊皮紙上：“六角老人，一群孤兒……看著立海軍踏入朝林六角，最痛的會是他。朕之所以讓他守護六角，正是因為那是他家鄉，有他要守護的人，這個城交由他，他才會放心，朕才會放心。”

“但……真若起了殺戮，以一敵十，依六角如今兵力，怕是會兩敗俱傷。且，若日後立海布下重兵，全力進攻六角呢？兩國交界線十分之長，誰能保證首戰場不是六角？”

“交鄰如此之長，誰又能保證一定是六角？”

“除了六角，那……”丸井心中不斷估量，眼睛盯在一處。

“沒有真正發起攻擊，如今哪裏都有風險，這正是朕派遣多位將領去邊防不同城的道理。” 兩人坐在禦書房內，靜靜看圖，各有思索，一言不發。

丸井打破沈寂道：“但……我們又如何判別敵軍自哪路進攻？”

“那文太認為是哪路呢？”幸村又是一臉笑意，不同在立海時，那運籌帷幄的笑，卻參雜了某些東西，模糊了笑顏。

“立海軍對於山吹城有著執念，因為當初……”偷瞄幸村一眼，對方表面並無任何異樣，但丸井還是略過，道：“所以從山吹越過朝海山，便是六角，六角是必攻之地。”

“嗯，有理呢，這也是朕派兵前去六角之由，如今六角的確是第一個受襲的城。”幸村似乎毫不在意丸井提起舊事。

“嗯，六角必守，那裏不僅是一道重要關卡……但，這尚不夠。”幸村思忖，那語言好似能引著丸井一同思索：“那，如何才能讓此戰必勝呢？”

“必勝？……”幸村失了言語，與久經沙場的真田相比，自己實力不足，但不能失臣民、疆土之心，絕不退縮之念，絕不比真田少。他擡眼道：“整場戰，必勝與否，無人能料，每一場都小心布局。首戰關系軍心與戰局，如此重要，兩軍皆知。”

丸井凝望地圖，到：“硬碰硬，不一定是解決之法。我等必需先弄清對方派鐵甲精騎先駐六角的意圖。”

“那你認為有何意圖？”

“尋人固然是假，擾亂方才是真。擾亂……”丸井低首，覆又喃喃：“我等視線，當我等集中兵於六角、陷入六角之戰時……”猛然想到什麽，他擡眸對視道：“對方另辟蹊徑，攻打他處。”

“呵呵，聲東擊西！朕一心急，定會派重兵前往六角，但真田也許會估到朕不是沖動行事之人。如先前所言，兩國交界之長，朕不敢對可能被襲擊的城全然調走兵力。依情，立海以尋失蹤的梟王為由，我方難用全面鎮壓的借口，不得將大部分兵力置於六角，即，朝林兵力分散；依理，區區一千精騎，不值得朕派所有兵力前往六角，大部分都留守各處，即，朝林兵力分散。這些即使他不思慮，也有人會代他考慮。若他集中兵力攻打一處，我分散的兵力將如何抵擋集中的兵力。”

“若能知道他聲東擊西的‘西’是哪裏，朝林則不會被動了。”

“是，雖然朕心中有一處依理最有可能，但如若估錯，而將大部分兵力集中那處，後果不堪設想。首戰，我方經不起這樣的差池。” 因為對手是他，幸村從未有過如此謹慎。

“所以陛下先前問我‘由哪路進攻’？”見幸村頷首，丸井大膽道出自己看法。他將細指點擊地圖一處。他側過臉，看著幸村，兩雙紫眸相互凝視，相互傳遞了信心。

藤州，臨海之城，朝海山無力肆虐。沒有山脈作為屏障，卻以海路作為依托。立海軍可從陸上越過邊境，無山川溝壑阻擋，又可借由海路一路北上。

“看來，一致呢。”幸村微笑，絲毫沒有先前震驚與憂慮，與往常一樣戴上微笑的面具，道：“那文太，藤州拜托你了。”

丸井自信一笑，眨了單眼道：“交給本天才吧。”

“你且下去準備，明日一早出發。兵馬方面，為減小動靜，朕會分批籌集約八萬，如何掩人耳目，就要靠你了。六角之事不必擔心，朕自有主張。”

“那我先下去準備。”丸井言畢便轉身離去。

“嗯，”幸村驀地省起丸井曾有過一念輕生，他雖不至於不顧大局，然，若真遇上絕處，恐難逢生。自己心頭劃過一絲害怕，見那人尚未走遠，便放聲道：“切記，一定要活著！”

心頭一暖，紫眸如水，丸井並未回頭，應了一聲便離去。當其行至殿外，正遇柳前來，兩人打了招呼，便分頭行事。回到侯府，丸井將自己關入書房之中，仔細研究起來。直到天色將暗，才想起腹中無物。還未到大堂，微風已送來食物淡淡香味，走入一看，一桌佳肴俱是自己最愛之物。

姐弟兩人分別前的家宴，丸井吃得用心，細心品嘗每一道味。歸期不定，何時再能嘗到長姐的手藝，又或者……丸井搖搖頭，摒去雜念。文惠看著對方，似要將弟弟所有都鐫刻心中。

“怎麽，我臉上有飯粒麽？”對上長姐的目光，丸井提起手臂胡亂一抹。

“不、不是。”文惠低頭，即使味同嚼蠟，卻仍有一口沒一口地吞著。

“如今正是本天才展現才能，並在朝林大噪聲名之時，又能幫到精市哥哥，這機會我又怎能錯過。”丸井看穿文惠心思，笑得燦爛：“不必擔心，你弟弟早已是大人了，懂得照顧自己，有大軍護著，武功高強的我能出什麽事。”

“嗯。那些東西……記得帶全。”雖知對方只是寬慰自己，文惠還是滿足地笑了。

晚飯過後，丸井獨自來到前院。他卸下掛在臉上的笑容，舉頭望天，天色暗沈，月漸漸明亮。

“天上是什麽吸引了你？”來人順著丸井目光，側身回頭望去。

丸井聞聲笑道：“原來是傑克，怎麽，來為我送行？”

“額……”來人回頭，欲言又止，轉而承認：“算……算是吧。”說罷，桑原走向前去，轉身坐在院沿石階之上，道：“孤身一人啟程，不寂寞麽？”

丸井緊隨其後，在桑原身邊同坐，回道：“有大軍相伴，何來孤身一人之說，又何來寂寞？”

“呵呵，但知心者寡。”

“那傑克可知我心事？”

“我又不是愛猜女兒家心事之人。”

“嗯？”丸井瞇眼皺眉，拖長聲音，將臉靠上前去，不高興中略帶威脅。

桑原身子本能地向一側傾斜，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打仗乃男兒心性，我並非說你的心思是女……”

“嗯？”丸井將臉靠得更近，等待桑原的妥協。

“我、我投降。”兩人不足半尺，而臉貼得更近，近得看得清卻又看不清對方。桑原頓感緊張，雙頰發熱，卻被膚色掩蓋，並吞沒於夜。他坐遠半分，舉起雙手，做了妥協。待丸井坐直了身子，他方平靜心緒，道：“只為戰爭，自然不願，但為國為民，義不容辭。如今讓你心情覆雜的，無非是兩件事：第一，立海乃你養母的國度；第二……”兩年來，桑原與丸井來往甚密，早已是知心好友，丸井愉快時、難過時，總會將心事吐露一二，加之自己曾多番留意丸井之事，收集了不少消息。桑原記得他曾無意間提起梟王切原，對方神色中閃過黯然。那抹黯然，不屬於生人間、不屬於仇人間，兩人應不為親人，答案明了：朋友，或者更近一步。

“第二？”

“第二，或許會同……舊友，立場相對。”

“舊友……嗎？還是新敵？”丸井將視線收回，聲音越來越小。

“啊，抱歉。”

“不，這是我的選擇，我知該如何做。我的祖籍、我如今的家是這裏，這裏有我的家人、朋友、恩人，絕不能拋卻，也絕不願舍棄。”

看著丸井側臉，桑原無力言語，本不想逼他，但一言一語間，又讓他難過。想而又想，忽地站起，道：“你上回不是說想吃湯圓？我請你吃，紫京最好的那家如何？”

雖知桑原只是安慰，但也足夠了，丸井展眉起立，一同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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