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下，雲霧中，一個時辰前的中南城郊，晉軍屯紮處，依舊井然有序。白鴿拍打雙翅，停落於唯一一座黑色營帳前，咕咕叫著。

帳內走來一人，著甲佩劍，乍看同一般將士並無分別。但細眼中堅韌的光芒，那是絕非一般人所有的意志。來人捧起白鴿，取下紙條，掃了一眼，蹙眉抱怨道：“若人，為何不及早些告知！”殊不知，對方亦是剛得知。

“為了華村夫人，為了湘南山莊，在下一定要保住晉王，”神城玲治喃喃，覆又高喊：“來人！全軍準備，立即出發，勤王救王！”

“我也一同去！”蒼老的聲音響起。

幸村與丸井背過桑原，走向馬匹。眾人註意俱落在此三人身上，而忽略了單馬四蹄聲由遠及近。

“啊——”正待兩人上馬之時，聽得一聲駭人的慘叫，無力回天。一把大刀在空中劃上直線，飛向還未坐穩的幸村。微光下，刀身亮得有些刺眼。伴隨兵器相撞之聲，空中的大刀落地。

霧氣雖未散，但從佐伯的視角，看清了全部。幸村與桑原相言，晉王得以喘息，趁幸村與丸井上馬之際，一面舉刀起身，刺向了得意松懈的秦王，一面運了內勁，一腳重踢躺地大刀，血刃直逼幸村。此時，交錯街道上策馬而來之人，以迅雷之勢，將兩寸餘的厚重鐧頭飛射出去，打偏了飛刀。短短一瞬，幸村手握出鞘的天嵐，佐伯長劍已備，柳的飛亦是針待發……僅聞得空中異聲，皆是戒備，卻被人先行解了危機。

“真是幸運啊，剛改造的鐧，長短距皆可使，沒想到這麽快就能用上。”策馬趕來之人，自是總將“幸運”掛於口頭的千石清純。

“數月已過，你怎的來得如此之晚！”丸井鼓著臉小小抱怨。

“抱歉抱歉，山吹重建之事花了不少時間，期間還改造了兵器，幸村在六角留下的字條是卻個字謎，實在……”兩人絮絮叨叨之言，幸村完全無法入耳，薄霧無法阻止視線，眼前一幕是殘忍、是殘酷：秦王與晉王緊貼身體，秦王身後顯露了近一尺之長的刃，火光下隱隱泛起了刺眼的銀白。秦王猙獰震驚的面孔，即使未見也得以想象。

周圍打鬥聲逐漸止，秦王舊部棄纛而逃，奔往東郊。屋脊之上，此人觀棋已久，傳聲道：“晉王爺，在下還是那句話：‘此話或許王爺不愛聽，但卻是事實：你，不是寧王的對手！’”言罷，人已漸遠。

幸村回神，自語道：“果真是他。”

“入江……奏多！啊——”晉王失了冷靜，一聲大叫，面孔扭曲，目眥欲裂，推動刀柄，將秦王身體推向幸村，直至近乎力竭，拔出大刀。血之洗禮後，可怕的鷹眼卻更是死死盯著幸村。二丈之外的幸村寒眸，毫不示弱，似深冬冰刀，刮過對方軀體。

“王爺……”桑原仍在原地，傷得幾乎無法動彈，然妄圖換回晉王理智。

“精市，有馬蹄聲，”柳閉眼，忽而壓低聲音，近身急道：“千軍萬馬！”

“哈哈哈哈，今日要讓你們好好嘗嘗晉王全軍的厲害！”晉王又氣勢十足，看到了希望。

全軍？援軍？晚宴飽含深意的頷首，方與秦王確定了結盟。宣戰之後，約莫一個時辰，晉王並未發送信號，也無派人通知城郊大軍，為何會有援軍？自己雖曾留意若人，一直不明白秦王全力進攻時，他為何采取退避戰術。如今，他靠於殘垣之上，喘息不已，但傷勢不重，嘴角嘲弄般地揚起。幸村一笑，大膽猜測：若人或是晉王安插在秦軍的內線，在晚宴後，得知秦王計謀，方向城外通風報信，挽回晉王敗局，那此回率軍趕來的應是神城玲治！

“調頭西行，四天寶寺！”幸村下令，雖有人並未摸清是由，但一同回拉韁繩，打馬絕塵，以霧掩護，消失在晉王等人的眼下。

未及多時，神城率軍匆匆趕來，事態緊急，仍面不改色。入江丞相執意跟隨，卻被遠遠甩在後方，在馬上顛簸大半個時辰，他早已頭昏眼花，嘔吐不止。等趕上之際，已又近出發之時。晉王一臉厭惡地鄙倪著與入江奏多相似卻滿是皺紋的臉，雖不見屋頂之人的容貌，但那番言論，屢次讓他顏面掃地。秦王握緊左拳，關節咯咯作響。怒目而視，不及彈指，出其不意的一拳，將丞相打下了馬。拳力雖不重，丞相齡高，經不起這等折騰，吐血倒地。

“追！”

兩軍交匯處，四處狼藉，大軍西行路，踏破東籬……

西行三十裏，便是嶺山山腳。山高巍峨，綿延數千裏，好似巨人臂膀，守護紫京。嶺山終年雲霧繚繞，難辨東西，行道崎嶇，怪石嶙峋，乃天然屏障，易守難攻。襲天地之氣，挽東來紫氣。山中唯一寺廟，四天寶寺，乃朝林皇家祭天聖地。

深夜的嶺山在霧下，更顯朦朧神秘，常人難以涉足。在柳的帶領下，幸村幾人安然抵達山腰，死士也已隱去。燈火闌珊處，樸實的寺院走出雲霧，清晰可見。寺院守衛兩名，身材魁梧，手執長棍，一位守衛上前詢問。

幸村下馬，回應道：“在下幸村精市，他們是在下的友人。”

“幸村……精……市？寧王殿下！”守衛驚訝，左顧後，又右盼，確定無他人跟蹤後，道：“小僧石田銀，請諸位先隨我入內堂……”

“等等，”丸井疑惑，下馬上前，打斷石田的話：“據在下所知，一入佛門，便有法號，敢問大師法號？”

“小僧剃度不久，師尊尚不及賜法號，便有急事離去，所以尚未取也。且方丈曾言‘心中有佛又何須在意世俗之名抑或佛家法號’，四天寶寺俗家弟子更是用的俗名。”

在幸村與柳表示此言非虛後，幾人方牽馬入寺。寺內如同寺外，不是奢華，不是貧苦。它是眾寺廟之首，地位顯赫，卻不驕不躁，履行自我職責。

安置馬匹後，幾人經過前院，院內植滿花草，妖艷奪目，卻大多有毒。走入內堂，燭火已點。

“方丈、監寺師叔與俗家渡邊先生外出講道，目前由白石師兄代理掌寺，小僧先請他前來，與諸位商談，先請五位稍作休息。”石田中氣十足，卻言辭有禮，行禮後便離去。

石田所言的白石，幸村早有所聞：俊容優雅，風姿卓絕，行事冷靜，謹慎從容，二八之年，已是後一輩俗家弟子的首座，武藝上，招式精準萬分，毫無多餘，故有“聖書”之名，在江湖上小有名氣。

……變故……去……四天……寶……

昭帝臨終遺言，幸村一直牢記，卻奈何在兄長監視下，不敢輕舉妄動。如今正是一舉兩得之時，不僅可躲避晉軍，且可在不引晉王註意下，解父親之遺言。

墻角一簇紫色花朵妖艷，主幹高大直立，葉子深綠成掌狀，葉花互襯，艷麗諧調。丸井躬身細看，甚是喜歡，正欲伸手撫摸，卻聞外面傳來一道聲音：“請小心，這裏的花草大多有毒，即使毒性在根部，隨意碰觸也易引起皮膚紅腫。”

來人正是白石。長發盈潤，輕附後背，在頷首行禮時，又淘氣地搭上肩頭。白石五指纏著紗布，只留得指尖未裹，手臂以袖遮掩，隱隱可見紗布綁至臂膀。

“哎？真是如此麽？”丸井迅速收回手，直起身。

“呵呵，母根是烏頭，劇毒呢，中毒時呼吸困難，心律失常，乃至猝死。”幸村笑道。

“既然是劇毒，為何放置在人來人往的內堂？”佐伯捏頷深思，卻又是向白石求索。

“以做驅蟲之用。若不接觸不會中毒，即使接觸也得依體質而言。”白石一笑，即使深夜都如陽光般溫和，不似幸村難以捉摸、似近卻遠的笑顏。

“而且炮制後的烏頭，是風寒濕痹、關節疼痛、心腹冷痛、寒病作痛等癥狀的佳藥。”柳補充道。

“柳大人精通醫理絲毫未退步啊！”白石寒暄，他對柳的印象並不算深，只是柳隨昭帝前來參佛之時，照過幾回面。他轉向幸村道：“想必這位便是寧王殿下吧？”

“呵，殿下不殿下的，俗世稱呼而已，在下幸村精市。”幸村笑著，如山嵐影藏著山間的真實，亦讓白石無法拿捏幸村的秉性。

幾人相互介紹寒暄之後，白石喊人端來茶水，招呼五人落座。幸村坐於上席，閑話幾句，並不急於道明來意，但白石卻不拐彎抹角，瞥眼四人，對幸村挑明道：“先帝有一件東西暫由在下代為看管，幸村兄不妨入禪室詳談？”

“無妨，無妨。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處皆是可信之人，父皇有何遺物，不妨大家一同參詳。”幸村所言，彰顯坦蕩，不僅讓白石深感佩服，遂緩緩道來：“去年冬，先皇陛下以祈求瑞雪、減少病蟲災害，來寺中參拜。曾將一件錦盒秘密寄放於寺中，由方丈、監寺以及家師渡邊修先生見證，請方丈待幸村兄親自到來時，交由閣下即可。在下奉命守在門外，是以聽得屋內詳談，盒中乃信、詔書及虎符。”

武功高強者，多有耳聽八方之能，方丈等人秘密商談卻留白石守門，是信了他的武功，也是信了他的為人，是不想讓他知曉，卻有意想讓他知曉。白石起身，緩步至內堂中央，背過幸村續道：“本以為先帝駕崩後不久，幸村兄便會前來四天寶寺，但遲遲未見你蹤影。監寺師叔提議派人送去交予閣下，但依照先帝所言，似是希望幸村兄親自前來。”

“父皇自有考量。若在下不來，即是表明之前的詔書業已生效，此處的詔書取與不取，並不緊要，在登基參拜祈福時順便取得亦是可行。但世事往往有悖於希望，所以先皇是在下備了一招，親自登門後，由貴寺高僧見證一切。”

白石轉身，凝望幸村道：“本因如此，但方丈等人久候幸村兄一兩月仍不見人，離寺傳道之事拖得已久，是以他們半月前離寺，並將錦盒交托於在下。但……”

見白石移開目光，面有難色，不願再言，幸村踱步近其身道：“白石兄不仿直言。”

“請幸村兄切勿相怪，恕白石無理。”白石作揖，思慮下又一次背對幸村，逐步走向內堂門口，舉頭望著朦朧的世界道：“朝林江山，幾經摧殘，如今正是換代之時，新君必須適合軍政，適合黔首。所謂軍政，乃國土完整，所謂黔首，乃民安長樂。無論如何，朝林人民所需的是一位明君！若不能明確此事，即使違抗先帝懿旨而難逃死罪，白石亦不會有絲毫妥協！”他側身凝視幸村，燭光跳動的痕跡映入真摯的褐瞳，眼中卻毫無閃爍。

幸村同樣走向門口，長嗟一聲，不怒不惱，更是心懷幾分敬佩：“白石兄所言甚是。在下亦希望朝林有位明君！”兩人一同遠望，夜色朦朧，不辨遠處。幸村不是對他人說，卻是對自己道：“論資排輩，區區末子，甚至是遣至他國的質子，朝林政事皆非得我涉足，如何談論治國平天下也是紙上談兵。但……”

“咚！”柳放下手中茶盞，不重，不輕，在寂靜的夜裏，也驚動了兩人回頭轉身。他起身接道：“治國非僅靠一人之力，而是全朝上下官員通力協作，立海真田弦一郎，乃千古難覓明君，然官腐吏敗，致使民生多艱，才被鉆了空子。”聽得柳無意地言及真田，幸村瞬時繃緊了身子。一直忙於己事，不知他剛毅的面容是否仍無笑靨；不知他是否仍忙至深夜；不知他是否還會省得恨得自己……未聞此名已達數月之久，如今心底濃厚的哀傷，卻更勝分離之時。

柳睜開了眼，捕捉幸村一時移神，當做未覺又道：“朝林非立海，朝中要員雖不可稱為清廉，卻非腐壞，有才有智者眾，若得了支持，以幸村的運籌帷幄，覆興我朝林不是夢想！”

幸村逼迫自己回了神，細聞柳所言，心情覆雜。父皇最重權力制衡，互為監督，以故官員表明行事較為規範，使得朝林相較立海局勢穩定，但也因父皇這番顧忌，而使母妃受盡委屈。

“此話雖不假，但請恕白石直言，若寧王不能獲得要員支持，一切俱是枉然，朝堂重臣大多是秦王、晉王麾下，要他們一心歸順，恐是不易。”

佐伯將滑落肩的發攏到背後，起身道：“那可未必了，今夜紫京城內突發事變，秦王命喪晉王之手後，其舊部亦倉皇東逃……”

“什麽？”白石略顯吃驚，心中明白暫不論是否大逆不道，如此一來，皇位則是晉王與寧王之爭。

丸井亦起身，明了佐伯言下之意，道：“晉王殺害秦王，秦軍倉皇逃往東營，消息也必然傳至東營，秦王舊部一旦得知，便不會善罷甘休，倒戈於我方則是必然。”

見幾人俱站了起來，千石一同站起道：“雖不清楚內中究竟如何，與幸村交手多回的在下，最有資格說幸村的謀略與抱負，非常人可比。”

四人投射出堅毅的目光，如烈陽般灼熱了幸村的心。他本無猶豫，卻由他人道出他心中所想，倍感安慰地笑道：“你們說了我的話呢。即位是父皇和母妃的遺願，達成他們所願是為子所當。然一旦為帝，則有永遠逃脫不了的責任，不願逃，不想逃，不可逃，這是在下的覺悟！”

一瞬間，白石看到了幸村真切的笑，不似捉不住的風，不是看不透的霧，一切仿佛盡在咫尺，觸手可及。他轉身離去，待再次出現在五人視野內時，手上托著一個紫色鑲龍錦盒，由寺內幾是所有僧人護送下，緩步走入堂內。僧人齊列左右，由堂內延至外方，直至沒入霧中。短時間內，集起如此數量的人，本應會打破夜的寂靜，但嚴格守紀的僧人不多言語，靜得如常。白石嚴肅，不見柔和，道：“團結身邊有德有才之人，並獲取一致信任，而非因畏懼而遵從，乃成為一位君王的資格，在下要的並不只是幸村兄的承諾與覺悟，更勝的是權利之外的領袖的影響力，如此方可事半功倍。”

繁覆儀式後，已近破曉時。霧中水汽彌漫，但四周已依稀可辨。燈盞油盡，光線微弱，漸漸湮滅，它們燃盡一生，終是將光明交托於日。幸村靠在椅上，闔上眼瞼，緊握信箋，輕如羽，卻又重如山。念上一遍，已默記於心。

吾兒精市親啟：本希望爾見不到此信，但如今可見事已至無可奈何地步，老大老二的野心欲望與所作所為，實是讓我失望、痛心。即便如此，仍望爾登基後，能放他們一條活路。為父深知老大愚昧，老二暴戾，唯你才是國君最佳人選。你一生多舛，經二十多載寒苦，或將面臨終生寂寥。這皆是我一手造成，我是失格的父親，但為了朝林千家萬戶，我仍必須最後自私一回：國民拜托你了。

聊聊數筆，是一位父親所言，是一位君王所托，是老人第一封亦是最後一封信，是家書亦是君令……

黑夜下，雲霧中，一個時辰前的中南城郊，晉軍屯紮處，依舊井然有序。白鴿拍打雙翅，停落於唯一一座黑色營帳前，咕咕叫著。

帳內走來一人，著甲佩劍，乍看同一般將士並無分別。但細眼中堅韌的光芒，那是絕非一般人所有的意志。來人捧起白鴿，取下紙條，掃了一眼，蹙眉抱怨道：“若人，為何不及早些告知！”殊不知，對方亦是剛得知。

“為了華村夫人，為了湘南山莊，在下一定要保住晉王，”神城玲治喃喃，覆又高喊：“來人！全軍準備，立即出發，勤王救王！”

“我也一同去！”蒼老的聲音響起。

幸村與丸井背過桑原，走向馬匹。眾人註意俱落在此三人身上，而忽略了單馬四蹄聲由遠及近。

“啊——”正待兩人上馬之時，聽得一聲駭人的慘叫，無力回天。一把大刀在空中劃上直線，飛向還未坐穩的幸村。微光下，刀身亮得有些刺眼。伴隨兵器相撞之聲，空中的大刀落地。

霧氣雖未散，但從佐伯的視角，看清了全部。幸村與桑原相言，晉王得以喘息，趁幸村與丸井上馬之際，一面舉刀起身，刺向了得意松懈的秦王，一面運了內勁，一腳重踢躺地大刀，血刃直逼幸村。此時，交錯街道上策馬而來之人，以迅雷之勢，將兩寸餘的厚重鐧頭飛射出去，打偏了飛刀。短短一瞬，幸村手握出鞘的天嵐，佐伯長劍已備，柳的飛亦是針待發……僅聞得空中異聲，皆是戒備，卻被人先行解了危機。

“真是幸運啊，剛改造的鐧，長短距皆可使，沒想到這麽快就能用上。”策馬趕來之人，自是總將“幸運”掛於口頭的千石清純。

“數月已過，你怎的來得如此之晚！”丸井鼓著臉小小抱怨。

“抱歉抱歉，山吹重建之事花了不少時間，期間還改造了兵器，幸村在六角留下的字條是卻個字謎，實在……”兩人絮絮叨叨之言，幸村完全無法入耳，薄霧無法阻止視線，眼前一幕是殘忍、是殘酷：秦王與晉王緊貼身體，秦王身後顯露了近一尺之長的刃，火光下隱隱泛起了刺眼的銀白。秦王猙獰震驚的面孔，即使未見也得以想象。

周圍打鬥聲逐漸止，秦王舊部棄纛而逃，奔往東郊。屋脊之上，此人觀棋已久，傳聲道：“晉王爺，在下還是那句話：‘此話或許王爺不愛聽，但卻是事實：你，不是寧王的對手！’”言罷，人已漸遠。

幸村回神，自語道：“果真是他。”

“入江……奏多！啊——”晉王失了冷靜，一聲大叫，面孔扭曲，目眥欲裂，推動刀柄，將秦王身體推向幸村，直至近乎力竭，拔出大刀。血之洗禮後，可怕的鷹眼卻更是死死盯著幸村。二丈之外的幸村寒眸，毫不示弱，似深冬冰刀，刮過對方軀體。

“王爺……”桑原仍在原地，傷得幾乎無法動彈，然妄圖換回晉王理智。

“精市，有馬蹄聲，”柳閉眼，忽而壓低聲音，近身急道：“千軍萬馬！”

“哈哈哈哈，今日要讓你們好好嘗嘗晉王全軍的厲害！”晉王又氣勢十足，看到了希望。

全軍？援軍？晚宴飽含深意的頷首，方與秦王確定了結盟。宣戰之後，約莫一個時辰，晉王並未發送信號，也無派人通知城郊大軍，為何會有援軍？自己雖曾留意若人，一直不明白秦王全力進攻時，他為何采取退避戰術。如今，他靠於殘垣之上，喘息不已，但傷勢不重，嘴角嘲弄般地揚起。幸村一笑，大膽猜測：若人或是晉王安插在秦軍的內線，在晚宴後，得知秦王計謀，方向城外通風報信，挽回晉王敗局，那此回率軍趕來的應是神城玲治！

“調頭西行，四天寶寺！”幸村下令，雖有人並未摸清是由，但一同回拉韁繩，打馬絕塵，以霧掩護，消失在晉王等人的眼下。

未及多時，神城率軍匆匆趕來，事態緊急，仍面不改色。入江丞相執意跟隨，卻被遠遠甩在後方，在馬上顛簸大半個時辰，他早已頭昏眼花，嘔吐不止。等趕上之際，已又近出發之時。晉王一臉厭惡地鄙倪著與入江奏多相似卻滿是皺紋的臉，雖不見屋頂之人的容貌，但那番言論，屢次讓他顏面掃地。秦王握緊左拳，關節咯咯作響。怒目而視，不及彈指，出其不意的一拳，將丞相打下了馬。拳力雖不重，丞相齡高，經不起這等折騰，吐血倒地。

“追！”

兩軍交匯處，四處狼藉，大軍西行路，踏破東籬……

西行三十裏，便是嶺山山腳。山高巍峨，綿延數千裏，好似巨人臂膀，守護紫京。嶺山終年雲霧繚繞，難辨東西，行道崎嶇，怪石嶙峋，乃天然屏障，易守難攻。襲天地之氣，挽東來紫氣。山中唯一寺廟，四天寶寺，乃朝林皇家祭天聖地。

深夜的嶺山在霧下，更顯朦朧神秘，常人難以涉足。在柳的帶領下，幸村幾人安然抵達山腰，死士也已隱去。燈火闌珊處，樸實的寺院走出雲霧，清晰可見。寺院守衛兩名，身材魁梧，手執長棍，一位守衛上前詢問。

幸村下馬，回應道：“在下幸村精市，他們是在下的友人。”

“幸村……精……市？寧王殿下！”守衛驚訝，左顧後，又右盼，確定無他人跟蹤後，道：“小僧石田銀，請諸位先隨我入內堂……”

“等等，”丸井疑惑，下馬上前，打斷石田的話：“據在下所知，一入佛門，便有法號，敢問大師法號？”

“小僧剃度不久，師尊尚不及賜法號，便有急事離去，所以尚未取也。且方丈曾言‘心中有佛又何須在意世俗之名抑或佛家法號’，四天寶寺俗家弟子更是用的俗名。”

在幸村與柳表示此言非虛後，幾人方牽馬入寺。寺內如同寺外，不是奢華，不是貧苦。它是眾寺廟之首，地位顯赫，卻不驕不躁，履行自我職責。

安置馬匹後，幾人經過前院，院內植滿花草，妖艷奪目，卻大多有毒。走入內堂，燭火已點。

“方丈、監寺師叔與俗家渡邊先生外出講道，目前由白石師兄代理掌寺，小僧先請他前來，與諸位商談，先請五位稍作休息。”石田中氣十足，卻言辭有禮，行禮後便離去。

石田所言的白石，幸村早有所聞：俊容優雅，風姿卓絕，行事冷靜，謹慎從容，二八之年，已是後一輩俗家弟子的首座，武藝上，招式精準萬分，毫無多餘，故有“聖書”之名，在江湖上小有名氣。

……變故……去……四天……寶……

昭帝臨終遺言，幸村一直牢記，卻奈何在兄長監視下，不敢輕舉妄動。如今正是一舉兩得之時，不僅可躲避晉軍，且可在不引晉王註意下，解父親之遺言。

墻角一簇紫色花朵妖艷，主幹高大直立，葉子深綠成掌狀，葉花互襯，艷麗諧調。丸井躬身細看，甚是喜歡，正欲伸手撫摸，卻聞外面傳來一道聲音：“請小心，這裏的花草大多有毒，即使毒性在根部，隨意碰觸也易引起皮膚紅腫。”

來人正是白石。長發盈潤，輕附後背，在頷首行禮時，又淘氣地搭上肩頭。白石五指纏著紗布，只留得指尖未裹，手臂以袖遮掩，隱隱可見紗布綁至臂膀。

“哎？真是如此麽？”丸井迅速收回手，直起身。

“呵呵，母根是烏頭，劇毒呢，中毒時呼吸困難，心律失常，乃至猝死。”幸村笑道。

“既然是劇毒，為何放置在人來人往的內堂？”佐伯捏頷深思，卻又是向白石求索。

“以做驅蟲之用。若不接觸不會中毒，即使接觸也得依體質而言。”白石一笑，即使深夜都如陽光般溫和，不似幸村難以捉摸、似近卻遠的笑顏。

“而且炮制後的烏頭，是風寒濕痹、關節疼痛、心腹冷痛、寒病作痛等癥狀的佳藥。”柳補充道。

“柳大人精通醫理絲毫未退步啊！”白石寒暄，他對柳的印象並不算深，只是柳隨昭帝前來參佛之時，照過幾回面。他轉向幸村道：“想必這位便是寧王殿下吧？”

“呵，殿下不殿下的，俗世稱呼而已，在下幸村精市。”幸村笑著，如山嵐影藏著山間的真實，亦讓白石無法拿捏幸村的秉性。

幾人相互介紹寒暄之後，白石喊人端來茶水，招呼五人落座。幸村坐於上席，閑話幾句，並不急於道明來意，但白石卻不拐彎抹角，瞥眼四人，對幸村挑明道：“先帝有一件東西暫由在下代為看管，幸村兄不妨入禪室詳談？”

“無妨，無妨。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處皆是可信之人，父皇有何遺物，不妨大家一同參詳。”幸村所言，彰顯坦蕩，不僅讓白石深感佩服，遂緩緩道來：“去年冬，先皇陛下以祈求瑞雪、減少病蟲災害，來寺中參拜。曾將一件錦盒秘密寄放於寺中，由方丈、監寺以及家師渡邊修先生見證，請方丈待幸村兄親自到來時，交由閣下即可。在下奉命守在門外，是以聽得屋內詳談，盒中乃信、詔書及虎符。”

武功高強者，多有耳聽八方之能，方丈等人秘密商談卻留白石守門，是信了他的武功，也是信了他的為人，是不想讓他知曉，卻有意想讓他知曉。白石起身，緩步至內堂中央，背過幸村續道：“本以為先帝駕崩後不久，幸村兄便會前來四天寶寺，但遲遲未見你蹤影。監寺師叔提議派人送去交予閣下，但依照先帝所言，似是希望幸村兄親自前來。”

“父皇自有考量。若在下不來，即是表明之前的詔書業已生效，此處的詔書取與不取，並不緊要，在登基參拜祈福時順便取得亦是可行。但世事往往有悖於希望，所以先皇是在下備了一招，親自登門後，由貴寺高僧見證一切。”

白石轉身，凝望幸村道：“本因如此，但方丈等人久候幸村兄一兩月仍不見人，離寺傳道之事拖得已久，是以他們半月前離寺，並將錦盒交托於在下。但……”

見白石移開目光，面有難色，不願再言，幸村踱步近其身道：“白石兄不仿直言。”

“請幸村兄切勿相怪，恕白石無理。”白石作揖，思慮下又一次背對幸村，逐步走向內堂門口，舉頭望著朦朧的世界道：“朝林江山，幾經摧殘，如今正是換代之時，新君必須適合軍政，適合黔首。所謂軍政，乃國土完整，所謂黔首，乃民安長樂。無論如何，朝林人民所需的是一位明君！若不能明確此事，即使違抗先帝懿旨而難逃死罪，白石亦不會有絲毫妥協！”他側身凝視幸村，燭光跳動的痕跡映入真摯的褐瞳，眼中卻毫無閃爍。

幸村同樣走向門口，長嗟一聲，不怒不惱，更是心懷幾分敬佩：“白石兄所言甚是。在下亦希望朝林有位明君！”兩人一同遠望，夜色朦朧，不辨遠處。幸村不是對他人說，卻是對自己道：“論資排輩，區區末子，甚至是遣至他國的質子，朝林政事皆非得我涉足，如何談論治國平天下也是紙上談兵。但……”

“咚！”柳放下手中茶盞，不重，不輕，在寂靜的夜裏，也驚動了兩人回頭轉身。他起身接道：“治國非僅靠一人之力，而是全朝上下官員通力協作，立海真田弦一郎，乃千古難覓明君，然官腐吏敗，致使民生多艱，才被鉆了空子。”聽得柳無意地言及真田，幸村瞬時繃緊了身子。一直忙於己事，不知他剛毅的面容是否仍無笑靨；不知他是否仍忙至深夜；不知他是否還會省得恨得自己……未聞此名已達數月之久，如今心底濃厚的哀傷，卻更勝分離之時。

柳睜開了眼，捕捉幸村一時移神，當做未覺又道：“朝林非立海，朝中要員雖不可稱為清廉，卻非腐壞，有才有智者眾，若得了支持，以幸村的運籌帷幄，覆興我朝林不是夢想！”

幸村逼迫自己回了神，細聞柳所言，心情覆雜。父皇最重權力制衡，互為監督，以故官員表明行事較為規範，使得朝林相較立海局勢穩定，但也因父皇這番顧忌，而使母妃受盡委屈。

“此話雖不假，但請恕白石直言，若寧王不能獲得要員支持，一切俱是枉然，朝堂重臣大多是秦王、晉王麾下，要他們一心歸順，恐是不易。”

佐伯將滑落肩的發攏到背後，起身道：“那可未必了，今夜紫京城內突發事變，秦王命喪晉王之手後，其舊部亦倉皇東逃……”

“什麽？”白石略顯吃驚，心中明白暫不論是否大逆不道，如此一來，皇位則是晉王與寧王之爭。

丸井亦起身，明了佐伯言下之意，道：“晉王殺害秦王，秦軍倉皇逃往東營，消息也必然傳至東營，秦王舊部一旦得知，便不會善罷甘休，倒戈於我方則是必然。”

見幾人俱站了起來，千石一同站起道：“雖不清楚內中究竟如何，與幸村交手多回的在下，最有資格說幸村的謀略與抱負，非常人可比。”

四人投射出堅毅的目光，如烈陽般灼熱了幸村的心。他本無猶豫，卻由他人道出他心中所想，倍感安慰地笑道：“你們說了我的話呢。即位是父皇和母妃的遺願，達成他們所願是為子所當。然一旦為帝，則有永遠逃脫不了的責任，不願逃，不想逃，不可逃，這是在下的覺悟！”

一瞬間，白石看到了幸村真切的笑，不似捉不住的風，不是看不透的霧，一切仿佛盡在咫尺，觸手可及。他轉身離去，待再次出現在五人視野內時，手上托著一個紫色鑲龍錦盒，由寺內幾是所有僧人護送下，緩步走入堂內。僧人齊列左右，由堂內延至外方，直至沒入霧中。短時間內，集起如此數量的人，本應會打破夜的寂靜，但嚴格守紀的僧人不多言語，靜得如常。白石嚴肅，不見柔和，道：“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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