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章

關燈
第一百八十章

春梨來訪讓蕭其臻頗感意外,直覺柳竹秋出事了,去迎客時焦急緊張。

春梨卻笑吟吟的,見禮後逌然問:“蕭大人,奴婢是專程來問候您的,敢問您和左二小姐的親事定下了嗎?”

前段時間蕭老夫人感染風寒,病勢不輕,大夫也讓防著點。

蕭其臻擔心老母萬一不測,又將像耽誤前妻林氏一樣耽誤左家女兒,便對官媒說等母親病情穩定再回話。

這兩天蕭老夫人癥狀緩解,催他快把親事定下來,他今日已派人去請那官媒了。

他未知春梨用意,如實說:“那媒婆待會兒過來,今天應該能說定吧。”

話音剛落,仆人來報:“張媒婆到了。”

蕭其臻吩咐請去偏廳款待,問春梨:“姑娘來是為何事?”

春梨見此情形忙上前請求:“蕭大人若還未說定親事,奴婢便可放心直言了。”

她使眼色暗示蕭其臻屏退仆婢,蕭其臻照辦了,心下越發狐疑,一點興奮期盼如巖縫野草探出頭來。

春梨說:“您先別會錯意,奴婢是偷偷來的,我家小姐毫不知情。”

蕭其臻點頭:“她怎麽了?”

“她昨天剛確定,太子想讓她入宮做嬪妃。”

春梨講述柳竹秋在首飾作坊發現朱昀曦暗中為她定制鳳冠,事後已陷入恐慌。

蕭其臻素知柳竹秋立志經世濟民,絕不甘於做某人的金絲雀,洞察太子的目的後勢必離心。可太子對她執念極深,定不會任其逃脫。

擺著柳竹秋眼前的局面有多兇險也就不言而喻。

春梨見他焦眉苦臉,顯然仍對柳竹秋情熱,大膽明言:“現在最能解救小姐的就是大人您了,您若還對她有情,可立即去柳家提親,迎娶小姐。”

蕭其臻正受這樣的沖動鼓舞,可站在柳竹秋的立場設想,他拒絕莽撞。

“……你家小姐願意嫁給我嗎?”

他希望柳竹秋能保持她熱愛的自由,別用勉強的形式去逃避勉強。

這份體貼增加了春梨對他的信心,笑道:“不瞞大人,小姐當初考慮過嫁給您,只是那會兒您家老夫人對她有誤解,她不願讓雙方受委屈才沒接受。”

蕭其臻驚喜:“當真?她沒嫌棄我老無情趣?”

春梨噗嗤道:“看您說的,您本身就不老,學問人品都出眾,小姐對您讚賞有嘉的,常跟我誇您呢。”

頓了頓,熱心建議:“不過您以後跟她相處不用一板一眼的,我們小姐私下裏隨性自在,更喜歡風流瀟灑的人。似您從前那種見了她就臉紅拘謹的作態不太適合居家度日,可稍微灑落些。”

蕭其臻明白她的意思,臉偏又不爭氣地轉紅,微笑:“多謝姑娘提醒,我會改進的。但請恕我今天還不能答覆你,你家小姐做事穩當,我不想讓她以為我這決定下的草率。你回去後也別跟她說什麽,半個月後我會親自去找她協商。”

春梨大喜:“到底是蕭大人,想問題處處妥帖,那奴婢就回去恭候佳音了。”

她辭去後蕭其臻立刻命人打發了媒婆,說他另覓到中意的親事,左家那邊就不做考慮了。

蕭老夫人還在內宅等消息,聽說兒子回絕了官媒,忙叫他來問話。

蕭其臻跪下來鄭重稟報:“母親,孩兒還是想娶柳大小姐,請您應允。”

蕭老夫人奇道:“我之前也說要替你去柳家提親,是你自己說柳大小姐心有所屬,如今為何又動了這心思?”

蕭其臻說:“那人辜負了柳大小姐,眼下她想另尋歸宿,孩兒想盡力爭取。”

溫霄寒救駕平叛,雖被停職,但人人都知道皇帝的輕罰象征著對他的重視,今上病情反覆,在位時間恐不長了,溫霄寒覆出之日必將一飛沖天。

蕭老夫人擔憂道:“我知那孩子是幹大事的,她若肯嫁進來,我定不會將她當成尋常媳婦約束。但假如她仍堅持冒充溫霄寒,占著朝官的身份,那如何與你做正常夫妻?單是生孩子這點就不好辦吧。”

她不反對柳竹秋拋頭露臉幹事業,但蕭家三代單傳,這香火絕對斷不得。

蕭其臻侍母至孝,責任心極強,不會用花言巧語塗抹欺哄,誠懇道:“這些孩兒稍後會跟她一一商討。柳大小姐通情達理,若肯接受孩兒,定會顧及您的感受。”

蕭老夫人受過柳竹秋恩惠,認同兒子對她的評價,表示會耐心等待答覆。

柳竹秋不知春梨已暗度陳倉,連日煩惱不已。

她靜心思忖,白桃和工匠都是冒著奇險坦白秘密的,若跟朱昀曦攤牌必然暴露他們,再鬧出人命豈非她的罪過?

這陰險的男人占盡先機,像獵人用香甜誘餌引逗她自投羅網,她傷心勁兒過去只剩憤怒,覺得他就是個奸商,這筆買賣她委實虧大了。

十三日,雲杉來傳話,讓她十五日的辰時到觀音寺侯駕。

她異常火大,綁著包頭拄著拐杖去見他,自稱身患重病,走路都艱難,不能去寺裏伺候。

雲杉被嚇跑了,不久禦醫奉命前來問診,柳竹秋故意在房裏狠命跑跳多時,累到汗流浹背,氣喘不止才讓禦醫來診脈。

禦醫摸到她狂跳的脈搏,再看她面色潮紅,汗出不斷,問:“爵爺可是剛劇烈跑動過?”

她裝出虛弱情態:“我剛剛睡醒,周身無力,別說跑,連站也站不穩。”

禦醫納悶,又不敢質疑她,隨便開了個溫補的方子,說:“這藥可吃可不吃,主要還是靠休養,近日勿再操勞。”

柳竹秋以為這便能躲過十五的見面,次日雲杉又來了,問過她的病情,讓她把陳尚志找來。

“裕少爺平時聽話嗎?不會動不動胡鬧吧?”

他端著恭敬態度打量陳尚志,這是太子的表弟,也算半個主子。

柳竹秋短暫疑惑後猜出動機,質問:“殿下想讓裕哥冒充他去燒香?自己來我這兒?”

雲杉笑讚:“論聰明誰都比不過你柳大小姐,殿下這陣子想你都快想瘋了,聽說你生病,更急得不行,好容易等到出宮的機會,說什麽都想來看看你。”

柳竹秋回以淡笑,想找借口阻止,雲杉先對著陳尚志笑瞇瞇哄:“裕少爺,明天奴才領你去個好玩的地方,還有好多好吃的,你只消安靜呆著乖乖聽奴才安排,過半日奴才便送你回來。”

陳尚志不知柳竹秋的心思,上次聽說她思念太子,便想助他倆相會,憨憨回答:“我只聽忠勇伯的話。”

他一出言便將柳竹秋的借口堵死了,她只好順著雲杉的期待囑咐陳尚志:“雲公公是我的好朋友,你乖乖照他吩咐的做吧。”

雲杉留下一套朱昀曦的衣飾,說:“明天卯時三刻我們就來接人,你讓人提前幫他穿戴整齊。”

春梨已很煩太子,看見他的衣裳都討厭,雲杉一走她就將那套袍服扔在椅榻上,用雞毛撣子狠狠抽了幾下。

“這主子真像纏人的厲鬼,虧他想得出這偷龍轉鳳的把戲。”

柳竹秋深有同感,撇過臉蹙眉無言。

這時陳尚志轉來了,冒充太子絕非小事,他懸心不下,想跟柳竹秋商量。

春梨見了他便數落:“裕少爺你平時裝傻子滴水不漏,剛才怎麽那樣毛躁?沒看出我家小姐不想讓你去?幹嘛還拿話堵她?”

陳尚志失驚,忙問柳竹秋:“季瑤,你不想見太子殿下嗎?”

他判斷柳竹秋和太子吵架鬧別扭,進一步猜測:“難道你這兩天在裝病?”

昨天聽說柳竹秋病了,他擔心得飯也吃不下,一天之內巴巴地到門外望了四五次。

柳竹秋歉意微笑:“對不起,沒留神讓你跟著擔心受怕了。”

陳尚志忙搖頭,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望著她。

“你不想見太子,明天他們來接人時我就裝瘋,讓他們知難而退。”

柳竹秋猶豫片刻,改變心意。

“我有些話想問問太子,你還是跟他們去吧。”

她讓陳尚志先試穿那套衣物,春梨領陳尚志去屏風後裏裏外外更換完畢,牽著他走出來,向柳竹秋笑道:“別說,打扮起來還真像。”

陳尚志穿著華麗的蟒袍,頭戴益善冠,羞怯別扭地站到屋中央,拎著袍擺說:“太子的衣服好沈啊,加起來得有三四十斤,他每天穿這麽笨重衣服不累嗎?”

春梨說:“他也只是去正式場合才這麽穿,你是他表弟,又長得這麽像他,但做人做事可千萬別學他。”

陳尚志好奇:“他怎麽了?”

春梨咳嗽敷衍,他捕捉到柳竹秋臉上一閃而過的憂傷,猜太子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先暗中抱不平。

柳竹秋不願讓人看出心事,笑著品評:“春梨說的沒錯,你穿成這樣,不是跟太子朝夕相處的人,根本分辨不出來,當真是一家人。”

單純的少年讓她回想起過去朱昀曦偶爾顯露的童真,那些可愛的瞬間仿佛帶刺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

陳尚志斷然否定:“我跟他不是一家人!”

後悔反應過激,他支吾解釋:“我是說他是太子,可以蠻不講理,我永遠不會。”

柳竹秋會心而笑,招手叫他靠近,說:“裕哥,我知道剛才你想幫我和太子制造見面機會才對雲公公說那種話,謝謝你一直這麽為我著想。”

陳尚志靦腆而愧疚:“可是我好像幫倒忙了,你本來想躲著他對嗎?”

柳竹秋裝作輕松地點頭:“我跟他之間出了點問題,不知該怎麽解決。不過後來一想躲著也不是辦法,得行動起來,所以還得謝謝你讓我走出這一步。”

陳尚志難掩擔憂,他涉世未深也明白太子的權勢有多大威力,但隨即定神鼓勵她:“他要是欺負你,我來替你擋著,他若知孝道,念在大姨份上也不能太難為我。”

春梨省悟拍手:“對呀,我怎麽沒想到,裕哥,你是自帶免死金牌的人啊。惠音師太為太子吃了那麽多苦,你是師太唯一的外甥,定會受優待。”

這麽看來陳尚志才是最保險的擋箭牌,她有點後悔急著去找蕭其臻了。

柳竹秋可不打算利用陳尚志,池選侍之死讓她領教了朱昀曦的狠毒,天知道他瘋起來會怎麽喪心病狂,還是由自己來跟他正面過招吧。

十五日卯時,雲杉來接走陳尚志,辰時太子便裝駕道。

柳竹秋躺著裝病,讓春梨去接駕,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不覺拽緊被單,翻身面向墻壁。

春梨請朱昀曦進屋,揭開帳幔,輕聲喚道:“爵爺,太子殿下來了。”

柳竹秋還在調整情緒,朱昀曦先低聲制止:“別吵她,讓她接著睡吧。”

他揮手讓春梨和侍從們都退下,躡步走到床邊,搬來凳子坐下,安靜守候著。

柳竹秋腦後縈繞著他輕柔平穩的氣息,似在幫她溫習過往的恩愛,她心酸淒涼,更深感憤怒恥辱,下定決心後襯坐起來,轉身面對他。

朱昀曦忙伸手攙扶,柔聲說:“我吵醒你了嗎?”

手掌自然地覆住她的額頭,深情款款的眼神活像純良的無辜者,柳竹秋思索如何展開聲討,最後依然求穩,裝出柔情應付。

“殿下真會打主意,就不怕被陛下發現,你我還有裕哥都要遭難。”

朱昀曦沒聽出她在諷刺他行事自私,不顧後果,還當成感動嬌嗔,摟著她笑謂:“我實在太想你了,你是沒數過我們有多少日子沒見面吧?我可天天數著呢,到今天都整整四十天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說咱們這場重聚算不算恍如隔世?”

柳竹秋琢磨他這口蜜腹劍的本事是跟誰學的,稍後反應過來,都是她言傳身教的。

揣著真情耍心機,二人的感情打從開始就註定畸形發展。

她按捺著,先問候他的近況,說:“之前聽雲杉說太子妃娘娘懷孕,臣女甚是驚喜,不知娘娘懷孕多久了,大約將在何時分娩?”

朱昀曦心裏直咯噔,真正懷孕的是山西街宅子裏那三個孕母,等她們胎氣都穩定了,馮如月方在宮裏小範圍宣布懷孕。

慶德帝嚴禁消息外傳,說兒媳受孕不易,不能受外界滋擾,讓宮人小心伺候她養胎。

朱昀曦瞞了柳竹秋半年多,照顧孕母的醫婆說開春孩子就能出來,他想事發太突然柳竹秋會起疑,既然她已知曉,不如編些話圓謊。

“她是五月間懷上的,當時禦醫說她隨時會流產,我們都沒抱期望,誰想孩子很爭氣,竟真保下來了,還是對雙胞胎。”

慶德帝當初選了三個孕母,以確保能得到一名男嬰。讓馮如月宣布一次懷倆也是基於這一策略。

若三個都是兒子,就說是生的是孿生兄弟。剩下一個先養在宮外,等太子繼位後收為義子。

若得了兩男一女,女兒也做同樣處理,以後再找借口接回來,太子在外養個私生女,官員們不會太計較。

若是一男兩女,就說是龍鳳胎。

若不幸三個都是女兒,那就是經辦的道士無能,兩個小郡主接去東宮讓馮如月撫養,再準備下一輪代孕。

朱昀曦覺得他的妾室生子居多,這次怎麽也能撈個兒子,再讓他重覆那種不堪回首的折磨,他寧可折壽。

不想再討論此事,他趕忙轉話:“如今閹黨覆滅,過了年父皇就會打發潁川王就藩,除了他老人家的龍體,宮內宮外再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了。我只盼他早日康覆,長命百歲地活下去。但這樣就得讓你繼續受委屈了。”

柳竹秋笑道:“臣女已享受高官厚祿,有什麽可委屈的?”

“高官厚祿都是溫霄寒的,你的真實身份還是老大不出閣的柳家女兒,我一想到那些人對你的嘲笑就恨得牙癢,想早點給你應得的榮耀,讓他們都跪下來向你磕頭。”

他已迫不及待到公然說出這麽露骨的話了,柳竹秋才真是牙根作癢,不急不緩坐直了,正色道:“殿下賞我的那頂烏紗帽燒沒了,請您再賞我一頂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